第19章

九月朔,奉天殿。

大火已被撲滅,但焦糊味依然濃烈。這座象征着大明皇權的正殿,此刻一片狼藉。龍椅被掀翻在地,御案傾倒,奏章散落,屏風燒毀過半,唯有那“奉天承運”的金匾還歪斜掛在梁上,字跡熏黑。

明銳站在殿中,仰頭望着那塊匾額。身後,周敬齋、宋濂、徐達、趙虎等文武重臣肅立,個個面色凝重。

“奉天承運……”明銳緩緩念出這四個字,“朱元璋以爲他得了天命,所以可以肆意妄爲,猜忌功臣,屠戮百姓。可他忘了,天命在民,不在君。”

他轉身,目光掃過衆人:“這座宮殿,見證了朱元璋登基時的豪情,見證了他誅功臣時的殘忍,也見證了他孫子朱標死時的淒涼。現在,它該見證一個新的開始了。”

宋濂出列,手捧一卷文書:“殿下,登基大典已準備妥當。三後便是吉,請殿下即皇帝位,定國號,改元建制,以安天下。”

衆臣齊齊跪地:“請殿下即皇帝位!”

明銳卻沒有立刻答應。他走到破碎的龍椅前,伸手撫摸被燒焦的扶手,觸感粗糙溫熱。

“皇帝……”他低聲重復,似在咀嚼這兩個字的重量。

阿月從殿外走進來,她換上了一身宮裝,卻依舊難掩苗家女子的颯爽。她走到明銳身邊,輕聲道:“銳哥哥,百官都在等你。”

明銳握住她的手,感覺她掌心溫熱:“阿月,你說,我該當這個皇帝嗎?”

阿月看着他,眼中清澈如泉:“銳哥哥,你當不當皇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兌現對百姓的承諾——讓耕者有其田,學者有其師,病者有其醫,老者有所養。只要能,你就是百姓心中的皇帝;若不能,就算坐上龍椅,也不過是另一個朱元璋。”

明銳笑了,笑容中有釋然,有堅定。他轉身,面對跪拜的衆臣,朗聲道:

“諸位請起。皇帝之位,我可以坐。但有三件事,需在登基前辦妥。”

“殿下請講!”

“第一,”明銳伸出一手指,“廢除‘皇帝’之稱。自秦始皇以來,皇帝高高在上,視百姓如芻狗。我要改稱‘國主’——國之主,民之主,而非天子。”

衆臣譁然。廢除皇帝稱號,這是千古未有的變革。

周敬齋急道:“殿下,名不正則言不順啊!若無皇帝之名,何以號令天下?”

“以德號令,以法治國,以利安民。”明銳斬釘截鐵,“若需靠一個虛名才能統治,那這統治,不要也罷。”

他伸出第二手指:“第二,廢除跪拜之禮。從今往後,君臣相見,行揖禮即可;百姓見官,點頭致意即可。人人生而平等,無貴賤之分。”

這次連宋濂也坐不住了:“殿下!禮制乃國之本,豈能輕廢?!”

“跪拜之禮,培養的是奴性。”明銳聲音提高,“我要的,是挺直腰杆的國民,不是磕頭如搗蒜的奴才!此事不必再議,必須行!”

他伸出第三手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立《大夏》。”

“?”

“對。”明銳從懷中取出一卷文稿,這是他數月來與宋濂、周敬齋等人反復推敲寫成的,“此規定:國主權力受限制,不得擅大臣,不得隨意加稅,不得廢除法律。設立‘國會’,由各地推舉代表組成,凡國家大事,需國會通過。設立‘大理院’,獨立司法,國主不得涉。高於一切,國主亦需遵守。”

他將文稿遞給宋濂:“宋先生,你文采最好,將此潤色完善,刊印天下,讓每個識字的人都看到,讓每個不識字的人都聽到。從今往後,大夏治國,依法不依人,依憲不依君。”

殿內死寂。所有人都被這石破天驚的構想震撼了。限制君權,設立國會,司法獨立……這完全是顛覆千年的制度。

徐達第一個反應過來,他跪地,卻不是跪拜,而是單膝觸地,抱拳過頂,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殿下……不,國主!此舉……此舉功在千秋,利在萬代!臣徐達,願誓死追隨國主,開創這亙古未有之新世!”

衆臣紛紛效仿,齊聲道:“願誓死追隨國主!”

明銳扶起衆人,眼中也有淚光:“諸位,這條路很難,會有無數人反對,會有無數艱難險阻。但只要我們走下去,一代人,兩代人,三代人……總有一天,會建成一個人人平等、人人富足的新世界。”

他望向殿外,秋陽正好,灑在殘破的宮殿上,卻仿佛預示着新生。

“三後,我不登基,就職。就‘大夏國主’之職。屆時,頒布《大夏》,推行新政,大赦天下。”

頓了頓,他補充道:“還有,釋放天牢中所有政治犯——包括胡惟庸及其黨羽。審判可以,但需公開、公正,依律定罪,不得濫。”

“那……朱元璋的皇子皇孫?”

“一律赦免。”明銳道,“賜予田宅,令其自食其力。但需嚴加看管,三代內不得參政。”

仁慈,卻不失警惕。衆臣心服口服。

走出奉天殿時,明銳對徐達低聲道:“徐公,還有一件事需你去做。”

“國主請吩咐。”

“找到劉伯溫。”明銳道,“此人乃天下奇才,若能歸附,大夏如虎添翼。若他不願……也不可強迫,贈予金銀,讓他歸隱吧。”

徐達領命。明銳又對宋濂道:“宋先生,你即刻起草《告天下書》,將今之事,詳述天下。要讓所有人知道,大夏不是又一個改朝換代,而是一場真正的變革。”

“老臣明白!”

安排妥當,明銳獨自走到皇宮最高處——欽天監的觀星台。從這裏俯瞰,南京城盡收眼底。秋的陽光下,這座千年古都正在從戰火中蘇醒,炊煙嫋嫋,市聲漸起。

阿月悄然來到身邊,爲他披上披風:“銳哥哥,風大。”

明銳攬住她的肩,輕聲道:“阿月,等局勢穩定了,我們成親吧。不要什麼盛大典禮,就請幾個親友,簡單拜堂。”

阿月臉一紅,卻用力點頭:“嗯。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將來我們的孩子,不論男女,都要讀書識字,學本事。男孩可以學文習武,女孩也可以。”阿月眼中閃着光,“我不希望她們像我母親那樣,一輩子困在後宅,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明銳心中感動,將她擁入懷中:“我答應你。在大夏,男女都一樣,都有讀書、做工、參政的權利。我們要建的,就是這樣一個世界。”

兩人相擁,秋風拂過,帶來遠方的稻香。

南京城下,一個新的時代,正在血與火中,艱難而堅定地誕生。

**九月十五,大夏國主就職大典在南京奉天殿前廣場舉行。**

沒有龍袍冕旒,沒有三跪九叩,沒有山呼萬歲。明銳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腰束革帶,站在臨時搭建的木台上。台下,文武百官、將士代表、南京士紳、百姓代表,黑壓壓站了數萬人,卻鴉雀無聲。

宋濂宣讀《大夏》。當讀到“國主權力受國會限制”“司法獨立於行政”“廢除跪拜之禮”“男女平等享有受教育權”等條款時,台下響起壓抑的驚呼,但很快又恢復寂靜——所有人都被這前所未有的構想震撼了。

宣讀完畢,明銳走到台前,聲音通過鐵皮喇叭傳遍廣場:

“諸位父老,諸位同僚。今,我站在這裏,不是接受什麼天命,而是接受一份責任——讓天下百姓過上好子的責任。”

“自秦始皇一統天下,兩千年來,朝代更替,帝王輪換,可百姓過得如何?秦朝嚴刑峻法,百姓揭竿而起;漢朝外戚專權,民不聊生;唐朝安史之亂,千裏無人煙;宋朝積貧積弱,終亡於異族;元朝暴虐無道,九十年而亡;明朝朱元璋,開國時也曾許諾輕徭薄賦,可結果呢?猜忌功臣,濫無辜,賦稅重,百姓苦不堪言!”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激昂:

“爲什麼?因爲所有的王朝,所有的皇帝,都把天下當作一姓之私產,把百姓當作可以隨意驅使的牛馬!今天,我明銳在此立誓:大夏不是明家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我不是皇帝,是國主——是替天下人管理這個國家的仆人!”

“從今起,大夏推行新政:清丈田畝,均分土地,三十稅一;興辦學堂,無論貧富,無論男女,八歲孩童皆可入學;設立醫院,窮人看病,官府出錢;開辦工坊,工匠發明新器物,官府重賞;鼓勵商貿,降低關稅,讓貨物其流!”

“我知道,這些話,很多人不信。朱元璋當年也說過類似的話,可他做到了嗎?沒有!所以,我不要求你們現在信我,我只要求你們看我怎麼做。一年,兩年,三年……用你們的眼睛看,用你們的耳朵聽,用你們的心去感受。若我明銳言行不一,若大夏新政只是空話,你們盡可以拿起鋤頭、拿起刀槍,把我趕下這個台子!”

話音落下,廣場死寂。然後,不知誰先喊了一聲:“國主萬歲!”

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最終匯成山呼海嘯:

“國主萬歲!大夏萬歲!”

聲浪震天,久久不息。許多白發蒼蒼的老者,淚流滿面,他們經歷過元末亂世,經歷過朱元璋的嚴酷統治,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看到這樣的希望。

就職典禮後,新政全面推行。

南京城設立了第一個“新政示範司”,周敬齋任司長,負責在南京推行各項新政。第一件事便是清丈田畝——朱元璋時期,江南土地兼並嚴重,許多百姓淪爲佃戶,甚至奴隸。新政司張貼告示:凡無地少地農戶,可申領官田,每人三十畝,第一年免賦,第二年三十稅一。

起初士紳激烈反對,暗中串聯,甚至有人煽動佃戶鬧事。但新政司手段巧妙:對頑抗的大地主,沒收其超額土地,但補償金銀;對配合的中小地主,允許其保留部分土地,但需減租減息;對佃戶,不僅分田,還借貸種子、耕牛。

更關鍵的是,明銳親自接見了南京數十位有影響力的士紳,開誠布公:“我知道你們擔心,土地被分,家產受損。但你們想想,若是天下大亂,刀兵四起,你們的土地、金銀,還能保住嗎?大夏要的,不是均貧富,是均機會。你們有知識,有見識,可以工坊,可以興辦學校,可以出海貿易。這條路,比守着幾百畝田,收那點租子,要寬廣得多。”

一番話,讓許多士紳陷入沉思。是啊,亂世之中,土地反而是累贅。若能轉型工商業,或許真是出路。

與此同時,軍隊整編也在進行。徐達總督軍事,將投降的十五萬明軍汰弱留強,整編爲十個軍,與大夏原有軍隊混編。軍官重新考核,能者上,庸者下,無論出身。

最引人注目的是,明銳下令成立“軍事學堂”,招收平民子弟,學習兵法、火器、工程等,畢業後直接授予軍官銜。這是打破武將世家壟斷的重大舉措。

新政推行並非一帆風順。九月二十,原明軍降將陳亨在揚州發動兵變,打出“反夏復明”旗號,聚衆三萬。明銳命徐達率軍五萬平叛,臨行前叮囑:“首惡必辦,脅從不同。盡量少人,多勸降。”

徐達用兵如神,七破揚州,陳亨被俘。明銳親自審判,當衆問:“陳亨,你爲何反叛?”

陳亨梗着脖子:“我爲大明盡忠!”

“大明已亡,建文帝已死,你爲誰盡忠?”

“爲……爲太祖皇帝!”

“朱元璋若在天有靈,看到他的將軍爲了一己私利,煽動兵變,致使生靈塗炭,會高興嗎?”明銳厲聲道,“你口口聲聲盡忠,可曾想過揚州百姓?這一戰,死傷數千,多少家庭破碎?你的忠,是忠君,還是害民?”

陳亨啞口無言。

明銳判決:陳亨斬首,但其部下只要投降,一律赦免。同時,從大夏府庫撥出錢糧,撫恤揚州戰亂中死傷的百姓。

此案傳開,天下震動。人們看到,大夏不僅軍紀嚴明,而且司法公正,仁政愛民。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真心歸附。

十月初,劉伯溫終於被找到。

這位傳奇謀士,在朱元璋死後便隱居在浙江青田老家,閉門著書。徐達親自登門拜訪,三次才得見。

竹林茅舍中,劉伯溫一襲青衫,正在撫琴。見徐達來,琴聲未停,只淡淡道:“徐將軍別來無恙。如今貴爲鎮國公,統率三軍,怎有暇來這山野之地?”

徐達行禮:“劉先生,徐某此來,是奉國主之命,請先生出山,共襄大業。”

琴聲戛然而止。劉伯溫抬頭,眼中閃過銳光:“大業?什麼大業?又一個朱元璋嗎?”

“非也。”徐達正色道,“國主明銳,與朱元璋截然不同。他廢除皇帝稱號,限制君權,設立國會,推行新政,要讓天下百姓都過上好子。劉先生,你當年輔佐朱元璋,不也是想建立太平盛世嗎?如今,真正的機會來了。”

劉伯溫沉默良久,緩緩道:“我聽說他頒布了《大夏》,可是真的?”

“千真萬確。先生可隨我去南京,親眼看看。”

劉伯溫起身,走到窗邊,望着遠山:“徐達,你我是老相識了。你告訴我實話——明銳此人,是真仁德,還是假仁義?”

徐達走到他身邊,誠懇道:“伯溫,我徐達半生征戰,見過無數英雄梟雄。朱元璋雄才大略,但刻薄寡恩;陳友諒勢大兵強,但殘忍好;張士誠富甲天下,但無大志。唯有明銳……他不一樣。他眼中看到的,不是皇位,不是權力,是百姓。他是真的想改變這個世道。”

他頓了頓,低聲道:“伯溫,你我都老了。但我們的子孫還要活在這個世上。你希望他們活在朱元璋那樣的時代,還是明銳所描繪的時代?”

劉伯溫渾身一震。良久,他長嘆一聲:“罷了……我隨你去南京。但先說好,若明銳言行不一,我立刻就走。”

十月初十,劉伯溫抵達南京。

明銳在國主府(原朱元璋的謹身殿改建)接見他,禮儀簡單,只行揖禮。兩人從午後談到深夜,從天下大勢談到新政細節,從軍事戰略談到治國理政。

劉伯溫越談越驚。明銳的見識,完全超越了這個時代。他提出的“三權分立”“義務教育”“公共衛生”等概念,聞所未聞,卻深合治國之道。

最後,劉伯溫起身,整理衣冠,鄭重長揖:“國主大才,伯溫拜服。願效犬馬之勞。”

明銳扶起他:“得先生相助,大夏如得十萬雄兵。但有一事需言明——在大夏,沒有一言興邦、一言喪邦的謀士,只有依法辦事的官員。先生的才華,將在新政中施展,而非在密室裏謀劃。”

劉伯溫欣然:“正當如此。”

劉伯溫的歸附,產生了巨大影響。江南士林許多觀望者,紛紛出山投效。大夏政權的人才儲備,迅速充實。

然而,就在形勢一片大好之際,北方傳來了壞消息。

十月十五,太原急報送至南京:擴廓帖木兒撕毀盟約,率騎兵十萬南下,已破保定,兵鋒直指真定(今正定)。

消息傳來,舉朝震驚。

徐達怒道:“擴廓帖木兒這匹夫!說好共伐南京,他卻按兵不動,等我軍苦戰破城後,才來摘桃子!”

趙虎拍案:“末將願率軍北上,滅了這胡虜!”

明銳卻異常冷靜。他走到地圖前,久久凝視,然後緩緩道:“擴廓帖木兒不是來摘桃子的,他是來拼命的。”

“拼命?”

“對。”明銳手指劃過黃河,“他雖擁兵十萬,但多是騎兵,不善攻城。之所以敢南下,是因爲他知道——若等我大夏鞏固江南,整合兵力,他再無機會。所以他要趁我軍疲憊,江南未穩,一舉擊破。”

他轉身,目光如炬:“這一戰,將決定天下歸屬。勝,則大夏一統天下;敗,則南北分裂,戰亂再起。”

徐達沉聲道:“國主,老臣願率軍北上,迎戰擴廓帖木兒!”

明銳搖頭:“徐公,你病體未愈,不宜遠征。此戰,我親自去。”

衆臣大驚:“國主不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正因我是國主,才必須去。”明銳語氣堅決,“擴廓帖木兒是當世名將,唯有我親自對陣,才能調動全軍士氣。況且,我要讓天下人看到——大夏國主,不是躲在深宮的皇帝,是爲國征戰的統帥!”

他環視衆將:“徐達聽令!”

“臣在!”

“命你總督南京軍政,推行新政,穩定江南。我給你留兵十萬,務必保證後方穩固。”

“趙虎、湯鼎、楊應龍聽令!”

“末將在!”

“命你三人各率三萬精兵,隨我北上。戴壽率水師沿運河北上,保障糧道。”

“劉伯溫先生。”

“臣在。”

“命你爲軍師參軍,隨軍參謀。”

一道道命令果斷堅決。所有人都感受到,一場決定天下命運的大戰,即將到來。

出征前夜,明銳與阿月告別。

國主府後園,秋月如霜。阿月爲明銳整理戰袍,眼中含淚,卻強忍着不哭。

“銳哥哥,一定要平安回來。”

“我會的。”明銳握住她的手,“阿月,我不在時,南京就交給你和周先生了。新政推行,難免有阻力,若有人鬧事,你要果斷處置,但切記依法辦事。”

阿月點頭:“我明白。銳哥哥,你答應我,無論如何,都要活着回來。天下可以不要,你不能有事。”

明銳笑了,將她擁入懷中:“傻瓜,天下和你,我都要。”

兩人相擁,月光灑落,靜謐而溫暖。

次,十萬大軍出南京,沿運河北上。百姓夾道相送,簞食壺漿。

明銳騎在戰馬上,回頭望了一眼這座剛剛征服的帝都。城牆巍峨,宮闕連綿,但在他眼中,這不是權力的象征,而是責任的重擔。

“出發!”他揮鞭前指。

大軍如龍,向北而去。

秋風吹動戰旗,獵獵作響。

黃河之畔,一場決定華夏命運的大戰,即將拉開序幕。

**十一月朔,黃河渡口,徐州。**

北風凜冽,卷起河岸的黃沙,打在臉上如刀割一般。黃河水渾濁湍急,浪濤拍岸,聲如悶雷。渡口處,千帆競發,大夏十萬大軍正在分批渡河。

明銳站在北岸一處高坡上,望着對岸漸漸遠去的江南煙樹。過了黃河,便是中原大地,便是與擴廓帖木兒決戰的戰場。

“國主,探馬來報,擴廓帖木兒主力八萬騎兵,已至開封城外三十裏。”趙虎疾步而來,臉上帶着長途奔波的疲憊,“開封守將張玉堅守不出,但城中糧草只夠半月,急需救援。”

湯鼎也趕來:“水師傳來消息,運河部分河段結冰,糧船通行困難。戴壽將軍正在組織民夫破冰,但進度緩慢。”

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北方的嚴寒,對大夏這支以南方士兵爲主的軍隊是嚴峻考驗。許多士兵凍傷,戰馬不耐寒,火器受,戰鬥力大打折扣。

劉伯溫裹着厚裘,呵着白氣,皺眉道:“國主,天時不利,地利不在,此戰……凶險。”

明銳卻面色平靜。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黃土,任由沙粒從指縫滑落。

“你們知道,我爲什麼一定要親自北上嗎?”

衆將不解。

“因爲這一戰,不僅僅是爲爭天下。”明銳站起身,拍去手上塵土,“擴廓帖木兒是蒙古人,他若得勝,北方將重回蒙元統治。到那時,南北分裂,胡漢相爭,華夏大地將再陷戰亂百年。”

他望向北方,目光深邃:“我要讓天下人看到——大夏不僅要統一南方,還要恢復漢家河山,驅逐胡虜,重建一個包容各族的天下。這一戰,是華夏文明的生死之戰。”

衆將肅然。徐達雖未隨軍,但他的話猶在耳邊:“國主所圖,非一時一地,乃千秋萬代。”

“傳令全軍,加速渡河。”明銳下令,“趙虎,你率前鋒兩萬,輕裝疾進,直撲開封,務必在五內趕到,解開封之圍。記住,不必與擴廓帖木兒決戰,只需牽制其兵力,讓他不能全力攻城。”

“湯鼎,你率中軍四萬,隨後跟進。楊應龍,你率苗兵一萬,沿太行山麓潛行,繞到擴廓帖木兒側後,斷其糧道。”

“我率後軍三萬,押運糧草火炮,穩步推進。”

分派已定,大軍迅速行動。趙虎的前鋒都是精銳騎兵,一人雙馬,渡河後如離弦之箭,向北馳騁。

然而,擴廓帖木兒用兵老辣,早已料到夏軍會救援開封。他在開封城外設下重重埋伏,專等趙虎入甕。

**十一月八,開封城南五十裏,朱仙鎮。**

趙虎率軍抵達時,已是黃昏。鎮子寂靜無聲,家家門戶緊閉,街上空無一人,只有寒風卷着落葉打旋。

“將軍,情況不對。”副將警覺,“太安靜了。”

趙虎也感到不安,但他心急救開封,咬牙道:“顧不了那麼多了!全軍快速通過,連夜趕往開封!”

前鋒剛入鎮中,忽然四面八方響起號角聲。火光驟亮,無數騎兵從街巷、屋舍後涌出,將夏軍團團圍住。爲首一員大將,年約四十,面如鐵鑄,髯須虯結,正是擴廓帖木兒。

“趙虎!等你多時了!”擴廓帖木兒大笑,“今此地,就是你的葬身之處!”

趙虎又驚又怒,率軍拼死突圍。但蒙古騎兵來去如風,箭如飛蝗。夏軍雖勇,但地形不利,被分割包圍。血戰兩個時辰,趙虎身中三箭,仍死戰不退,但身邊將士越來越少。

眼看就要全軍覆沒,忽然北面傳來震天喊聲。一支大軍到,爲首正是湯鼎。

“趙將軍堅持住!湯鼎來也!”

湯鼎率中軍及時趕到,裏應外合,開一條血路。趙虎被救出時,已奄奄一息。

“趙將軍!”湯鼎抱住他。

趙虎口中溢血,艱難說道:“快……快撤……有埋伏……告訴國主……小心……”

言罷,氣絕身亡。

湯鼎虎目含淚,卻知不能戀戰。他率軍且戰且退,撤出朱仙鎮。清點傷亡,前鋒兩萬,折損過半,趙虎戰死,損失慘重。

消息傳回中軍,明銳聞趙虎死訊,沉默良久。他走到帳外,望着北方星空,眼中含淚,卻未落下。

“趙虎……跟了我七年,從成都到南京,大小百餘戰,從未退縮。”他聲音低沉,“傳令,追封趙虎爲‘忠武侯’,厚葬之。其子嗣,入國主府撫養,成年後承襲爵位。”

劉伯溫勸道:“國主節哀。當務之急,是如何應對擴廓帖木兒。此人用兵狡詐,朱仙鎮之敗,恐影響軍心。”

明銳卻搖頭:“敗了一仗,沒什麼。關鍵是,我們知道了擴廓帖木兒的戰術——誘敵深入,圍點打援。接下來,他必以爲我軍會急於復仇,在開封城外再設埋伏。”

他眼中閃過銳光:“那我們就將計就計。”

**十一月十五,開封城外。**

擴廓帖木兒果然在開封城南布下天羅地網。他料定夏軍爲救開封,必會強攻,準備一舉殲滅夏軍主力。

然而,他等來的不是夏軍主力,而是一支奇怪的部隊——三百輛特制的戰車。

這些戰車形如棺材,外包鐵皮,只留射擊孔。每輛車由四匹馬拉動,車內藏士兵五人,裝備燧發槍、手雷。戰車結成圓陣,緩緩推進,如移動的堡壘。

這正是格物院最新研制的“鐵甲車”,專門對付騎兵沖鋒。

擴廓帖木兒從未見過這種武器,下令騎兵沖鋒。但蒙古騎兵的弓箭射在鐵甲上,叮當作響,卻無法穿透。而鐵甲車內的火,卻從射擊孔中不斷射擊,蒙古騎兵人仰馬翻。

更可怕的是,鐵甲車在行進中不斷投擲手雷,爆炸聲連綿不絕,戰馬受驚,陣型大亂。

擴廓帖木兒又驚又怒,親自率親兵沖鋒。他武藝高強,連破三輛鐵甲車,但更多的鐵甲車圍攏上來,火槍齊射,他身中數彈,雖未致命,但已無力再戰。

就在這時,楊應龍的苗兵從側後到。這些苗兵擅長山地作戰,在平原上雖不如騎兵,但靈活機動,專攻蒙古軍薄弱處。

同時,開封城門大開,守將張玉率軍出,與夏軍內外夾擊。

蒙古軍陷入三面圍攻,陣腳大亂。擴廓帖木兒見大勢已去,長嘆一聲,率殘部突圍北逃。

此戰,蒙古軍傷亡三萬,被俘兩萬,元氣大傷。夏軍雖也傷亡萬餘,但大獲全勝,解了開封之圍。

戰後,明銳入開封城。張玉率文武出迎,跪地請罪:“末將無能,累國主親征,趙將軍捐軀,罪該萬死!”

明銳扶起他:“張將軍堅守孤城,拖住擴廓帖木兒主力,功莫大焉。何罪之有?快快請起。”

他走到城頭,望着北方。擴廓帖木兒雖敗,但未死,逃回河北,必會卷土重來。而北方苦寒,大夏軍不宜久留。

“傳令全軍,休整三,然後……繼續北上。”

劉伯溫急道:“國主!將士疲憊,糧草不濟,再往北,恐生變故!不如先回南京,鞏固江南,待來年春暖再圖北伐。”

衆將也紛紛勸諫。確實,連番大戰,將士思歸,且北方已入嚴冬,行軍艱難。

明銳卻堅定搖頭:“不能回去。擴廓帖木兒新敗,士氣低落,正是追擊之時。若等他緩過氣來,重整旗鼓,明年再戰,勝負難料。況且——”

他望向城下那些凍得瑟瑟發抖,卻依然軍容嚴整的士兵,聲音鏗鏘:

“將士們隨我北上,不是來遊山玩水的,是來恢復漢家河山的!今我們若退,北方百姓會怎麼看?他們會說,大夏和大明一樣,只關心江南,不管北方死活!我們要讓他們知道,大夏的天下,包括長江,也包括黃河;包括江南,也包括塞北!”

他頓了頓,高聲道:“傳令:凡願繼續北上的將士,賞銀十兩,授田二十畝!凡戰死者,家屬撫恤加倍,子女由官府撫養成人!我明銳在此立誓——不破大都,不擒擴廓,絕不南歸!”

這番話如烈火,點燃了全軍士氣。將士們齊聲高呼:

“願隨國主北上!恢復河山!驅逐胡虜!”

聲震四野,連黃河濤聲都被掩蓋。

明銳拔劍指北:“那好!三後,兵發河北!目標——大都(北平)!”

**十一月二十五,夏軍渡過黃河,進入河北。**

此時已是隆冬,北風如刀,大雪紛飛。行軍極其艱難,每只能前進三十裏。許多南方士兵凍傷凍死,戰馬倒斃,糧草運輸更是難上加難。

但明銳身先士卒,與士兵同吃同住,親自爲傷兵裹傷。他下令將繳獲的蒙古皮襖全部分給士兵,自己卻只穿普通棉衣。

軍中流傳着國主的故事:深夜巡營,爲哨兵披衣;親自下廚,爲病號煮粥;將自己的坐騎讓給傷兵,自己步行……

士氣不但未衰,反而更加高昂。這支軍隊,已不是爲軍餉而戰,而是爲信念而戰。

十二月初十,夏軍抵達真定。此處距大都僅四百裏,擴廓帖木兒集結最後五萬兵馬,在此決一死戰。

真定之戰,慘烈空前。

蒙古軍困獸猶鬥,夏軍志在必得。雙方在冰天雪地中鏖戰三,屍積如山,血流成河。最終,夏軍以傷亡兩萬的代價,全殲蒙古軍五萬。

擴廓帖木兒在親兵拼死護衛下,逃往大都。但夏軍緊追不舍,十二月二十,兵臨大都城下。

這座蒙元百年帝都,此刻城門緊閉,守軍不足萬人。擴廓帖木兒知大勢已去,在皇宮中自焚身亡。死前留書:“非戰之罪,天亡大元。”

明銳入大都時,正是冬至。白雪覆蓋的宮闕,殘煙嫋嫋,一片淒涼。

他登上宮城最高處,俯瞰這座曾經統治華夏百年的帝都。遠處,燕山如黛,長城蜿蜒。

“結束了。”他喃喃道。

劉伯溫站在身側,輕聲道:“國主,該給這場戰爭,畫上句號了。”

明銳點頭:“傳令:厚葬擴廓帖木兒,以王禮。釋放所有元室宗親,賜予田宅,令其自食其力。大都百姓,免賦三年。從今起,大江南北,俱是大夏疆土。”

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在真定、大都等地,立‘北伐陣亡將士紀念碑’,刻上所有戰死將士的名字。讓後世永遠記住,是誰用生命換來了這天下一統。”

雪花飄落,落在他的肩頭,落在殘破的宮牆上,落在血跡未的土地上。

但一個新的時代,已在血與火中,在冰與雪中,艱難而堅定地誕生。

**新政三年正月,明銳在大都告祭天地,宣布天下一統,定都南京,改大都爲北平府,設北平行省。**

持續三年的天下爭霸,至此落下帷幕。

但所有人都知道,統一天下易,治理天下難。

大夏這艘巨輪,剛剛駛出戰爭的驚濤駭浪,又即將駛入建設的茫茫大海。

而舵手明銳,將引領它走向何方?

無人知曉。

但至少,希望已在人間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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