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八,漢口。
明銳站在漢水與長江交匯處的龍王廟高台上,江風獵獵,吹得衣袍作響。腳下這座千年碼頭此刻旌旗林立,川軍水師的戰船在江面遊弋,新繳獲的明軍糧草正從倉庫運出,一派繁忙景象。
“殿下,清點完畢。”湯鼎呈上賬冊,“共繳獲糧草八萬石,箭矢三十萬支,五千斤,甲胄八千副,刀槍一萬二千柄。另有銅錢三萬貫,白銀五千兩。”
明銳接過,目光卻投向西北方向:“徐達到哪了?”
“最新探報,徐達主力已至襄陽以南百裏處,但停止前進,似乎在猶豫。”趙虎指着地圖,“他前有襄陽未破,後有漢口失守,糧道被斷,進退兩難。”
楊應龍撫須道:“徐達用兵,最重後勤。如今糧道被斷,軍中存糧只夠半月,他必須做抉擇:要麼強攻漢口奪回糧草,要麼速破襄陽就食,要麼……退兵。”
“他不會退。”明銳搖頭,“朱元璋限期十月平定荊襄,徐達若退,無法交代。強攻漢口也不可能——我們有水師之利,他無水軍配合,渡江就是送死。所以……”
他手指點在地圖上襄陽的位置:“他會孤注一擲,猛攻襄陽。只要破襄陽,不僅可得城中存糧,更能打通與北方的聯系,從河南調糧。”
“那王彬守得住嗎?”戴壽擔憂,“襄陽被圍月餘,糧草將盡,軍心浮動。”
“守不住也要守。”明銳眼中閃過決斷,“傳令:今夜派死士三百,攜帶、糧種,從水路潛入襄陽。告訴王彬,再守十,十後我必解圍。”
“三百人太少了……”湯鼎遲疑。
“不是去增援,是去傳信、助守。”明銳道,“更重要的是,我們要在這裏——”他手指重重敲在漢口,“給徐達準備一份大禮。”
他環視衆將:“徐達攻襄陽,必調集全部兵力。他的大營必然空虛。我們趁虛而入,端了他的老巢。”
趙虎眼睛一亮:“圍魏救趙!”
“不止。”明銳道,“我們要讓徐達首尾不能相顧。巴特爾!”
“末將在!”蒙古將領撫。
“你率全部騎兵,今夜出發,北渡漢水,繞到徐達後方。不必接戰,專燒糧草、斷橋梁、襲斥候。我要讓徐達的探馬出不了十裏,糧車到不了營中。”
“遵命!”
“湯鼎、趙虎,你們率步兵一萬,明佯攻棗陽——那是徐達糧道節點。做出要斷其後路的架勢,他分兵。”
“楊伯父,你率苗兵三千,在漢水沿岸設伏。若徐達派兵渡江救援棗陽,半渡而擊。”
一道道命令下達,如棋盤落子,步步爲營。
衆將領命而去後,明銳獨留戴壽。
“水師是關鍵。”明銳望着江面,“徐達若攻襄陽,必從漢水調船運兵。你的任務是:封鎖漢水,不讓一艘明軍船只南下。”
“殿下放心。”戴壽道,“我軍水師現有戰船百二十艘,其中新繳獲的樓船五艘,裝備火炮八十門。明軍水師主力在李文忠處,漢水上遊只有些小船,不足爲慮。”
“不可輕敵。”明銳提醒,“徐達善於出奇。他可能用木筏、浮橋,甚至泅渡。在漢水險要處設攔江鐵索,備火船、浮雷,晝夜巡邏。”
“是!”
部署完畢,已是黃昏。明銳回到臨時行轅——原漢口巡檢司衙門。阿月正在熬藥,滿屋藥香。
“銳哥哥,該換藥了。”阿月輕聲道。
明銳三前伏擊徐達時,左臂中了一箭。雖非要害,但連奔波,傷口有些紅腫。
脫下衣甲,阿月小心解開繃帶,傷口果然有些化膿。她用苗藥清洗,疼得明銳冷汗直流,卻一聲不吭。
“你總是這樣,”阿月眼眶微紅,“受傷也不說,硬撐。”
“小傷而已。”明銳勉強笑道,“比起陣亡將士,這算什麼。”
阿月細心敷藥,忽然低聲道:“銳哥哥,我昨夜做了個夢……夢見你渾身是血,站在屍山血海中……我嚇醒了。”
明銳握住她的手:“夢是反的。我會活着,我們都會活着。”
“可是戰爭……什麼時候才到頭?”阿月抬頭,眼中含淚,“在播州時,以爲到了成都會安穩;到了成都,又要東征;現在占了荊襄,又要打更大的仗。難道要一直打到南京,打到天下太平嗎?”
明銳沉默良久,才道:“阿月,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怕輸?”
“不,怕贏不了民心。”明銳望向窗外,“戰場勝負,一時之事;民心向背,百年之基。我們現在打的每一仗,推行的每一策,都是在種種子。也許我看不到種子長成參天大樹的那天,但至少,我種下了。”
他轉回頭,目光堅定:“所以戰爭必須繼續,直到天下再無苛政,百姓再無飢寒。這條路很難,很長,但必須走。”
阿月擦去眼淚,重重點頭:“我懂了。你去哪,我去哪;你種樹,我澆水。”
兩人相視而笑,溫情脈脈。
此時,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殿下!緊急軍情!”
明銳披衣起身:“進。”
親兵推門而入,呈上密信:“江陵急報!李文忠棄城了!”
“什麼?!”明銳接過密信,快速瀏覽。
信是周敬齋寫的。原來李文忠在江陵苦撐半月,士兵腹瀉未愈,又發現多處埋藏點,整提心吊膽。更糟的是,城中糧盡,從武昌運糧的船隊被川軍水師襲擾,十不存三。九月二十五,李文忠終於撐不住,率軍棄城東撤,退往武昌。
但周敬齋在信中提醒:李文忠撤軍時,將帶不走的糧草盡數焚燒,水井下毒,府衙縱火。江陵雖得,卻已成廢墟。
“好個李文忠。”明銳冷笑,“破罐破摔。傳令周先生:立即組織百姓回城,清理廢墟,修復水井。所需錢糧,從漢口調撥。”
“還有一事。”親兵道,“探子發現,李文忠並未全撤,在江陵以東三十裏的虎牙山留了一支偏師,約五千人,似有圖謀。”
明銳走到地圖前,盯着虎牙山位置。那裏地勢險要,俯瞰長江,卡在江陵與武昌之間。
“他這是以退爲進。”明銳恍然,“棄江陵是假,誘我分兵是真。若我主力回江陵,他可從虎牙山出擊,與徐達東西夾擊。若我不回,他隨時可再取江陵。”
“那怎麼辦?”阿月擔憂。
明銳沉思片刻,忽然笑了:“將計就計。他不是要江陵嗎?我給他。”
他提筆寫信:“周先生:江陵既殘,不必固守。組織百姓南撤夷陵,城中只留老弱。若明軍來,開門納之。切記,將所有、火油埋於要害處,引信聯通,待我軍令。”
寫完,交給親兵:“八百裏加急,送往江陵。”
親兵領命而去。阿月不解:“銳哥哥,我們好不容易奪回的江陵,爲何又讓?”
“城池是死的,人是活的。”明銳道,“李文忠想要空城,就給他一座‘火城’。待他與徐達會師,我要讓這火燒得更旺。”
他望向西方,目光深邃:“這一局,該收官了。”
十月初一,江陵城。
周敬齋站在殘破的城頭,看着最後一批百姓南撤。秋風中,隊伍綿延數裏,扶老攜幼,推車挑擔。許多人一步三回頭,望着生活多年的家園,淚流滿面。
“周先生,都安排好了。”張文遠走過來,這位原江陵府尹如今已是滿頭白發,“四門大開,街道灑掃,仿佛從未經歷戰火。只是……真要如此嗎?”
周敬齋嘆息:“殿下有令,不得不從。張府尹,你可知殿下爲何要這麼做?”
“下官愚鈍。”
“因爲殿下要的,不是一城一地,而是整個荊襄。”周敬齋道,“李文忠占江陵,必與徐達聯絡。兩軍會合,方有機會一舉殲之。這是釣魚,江陵是餌。”
張文遠倒吸涼氣:“可若餌被吃了……”
“餌中有鉤。”周敬齋指向城中幾處要害,“那裏,那裏,還有那裏,都已埋下。引信直通城外三裏處的烽火台。待明軍入城,烽火爲號,同時引爆。”
“那城中百姓……”
“早已撤空。”周敬齋道,“留下的幾十個‘老弱’,都是軍中死士假扮。他們的任務,就是讓李文忠相信——江陵真的空虛。”
正說着,遠處塵煙起。探馬來報:“明軍前鋒已至十裏外,約三千人,打着李字旗。”
“來得真快。”周敬齋整了整衣冠,“開城,迎客。”
午時,李文忠前鋒入城。帶隊的副將見城門大開,街道冷清,只有幾個老頭在掃地,心中疑慮。
“老丈,城中守軍呢?”副將問一個“掃街老叟”。
老叟顫巍巍道:“都……都跑了。聽說徐大將軍要來,周先生帶着百姓南撤了。就剩我們這些走不動的……”
副將派人搜查全城,果然空無一人。糧倉是空的,水井被封,府衙只剩斷壁殘垣。
“將軍,看來川軍真放棄了。”親兵道。
副將仍不放心:“再搜!尤其注意有無、埋伏。”
士兵仔細搜查,自然發現了部分埋藏點——這正是周敬齋故意留下的“破綻”。
“果然有埋伏!”副將冷笑,“可惜被我們發現了。拆除引信,清除。”
他不知道,這些只是誘餌。真正的招,埋得更深,引信埋在地下三尺,連通長江邊的烽火台。
消息傳回虎牙山大營,李文忠大喜:“好!江陵既得,可迎徐大將軍入城。傳令全軍,移駐江陵!”
十月初三,李文忠率三萬五千人進入江陵。同時,快馬北上報信,邀徐達南下會師。
徐達此時正陷於兩難。
襄陽久攻不下。王彬得到明銳支援的、糧種後,士氣復振。川軍死士更是在夜間屢屢出城襲擾,燒毀攻城器械。明軍傷亡增,糧草少。
而後方,巴特爾的騎兵神出鬼沒,糧道徹底斷絕。軍中開始馬爲食,士氣低落。
接到李文忠書信,徐達召集衆將議事。
“大將軍,機會來了!”馮勝興奮道,“江陵既得,我軍可南下會師。以江陵爲基,整軍再戰。”
藍玉卻反對:“末將以爲有詐。明銳狡猾多端,怎會輕易放棄江陵?只怕是誘敵之計。”
“就算是計,也必須去。”徐達沉聲道,“軍中糧草只夠七,襄陽難破。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南下與李文忠會合,至少可解。”
他頓了頓:“不過,確需謹慎。藍玉,你率兩萬人繼續圍襄陽,虛張聲勢,做出主力仍在的假象。我率五萬精兵南下,但要分三路:前軍一萬,中軍三萬,後軍一萬。前後相距二十裏,互爲呼應。”
“若遇埋伏?”馮勝問。
“前軍遇伏,中軍可救;中軍遇伏,前後夾擊。”徐達道,“明銳兵力不足,難以同時對付我三路大軍。”
十月初五,徐達秘密南下。
但他不知道,他的一舉一動,都在明銳眼中。
漢口,行轅。
明銳面前擺着三份情報:一份是襄陽王彬的求援信,說徐達主力似有調動;一份是江陵周敬齋的密報,說李文忠已入甕;最後一份是巴特爾的軍報,說發現明軍大隊南下。
“徐達動了。”明銳將情報攤開,“藍玉留兩萬圍襄陽,徐達帶五萬南下。分三路,前後呼應,確是名將之策。”
楊應龍皺眉:“如此一來,我們的埋伏難起作用。打前軍,中軍救;打中軍,前後夾擊。打後軍,中軍回援。除非……三路同時打。”
“我們沒那麼多兵力。”趙虎搖頭,“全軍不過三萬,還要分守漢口、策應襄陽。”
明銳卻笑了:“爲何要三路都打?我們只打一路——打徐達本人所在的中軍。”
“可中軍有三萬,我們……”
“三萬對三萬,公平對決。”明銳眼中閃過銳光,“但不是野戰,是請君入甕。”
他指着地圖上江陵以北三十裏處:“這裏,紀南城舊址。北依丘陵,南臨長江,中有沼澤。李文忠已在江陵,徐達必往江陵。紀南城是必經之路。”
“殿下要在紀南設伏?”湯鼎問。
“不,設伏太明顯,徐達不會中計。”明銳道,“我們要‘請’他進紀南城。傳令周先生:待徐達將至,在江陵城中‘舉事’,假裝內應打開城門,迎徐達入城。同時散布謠言,說我軍內訌,明銳已死。”
“徐達多疑,不會信。”
“所以需要‘證據’。”明銳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這是我貼身之物。派人‘叛逃’到徐達軍中,獻上此佩,說我在漢口被部下所,川軍分裂。再讓巴特爾騎兵‘潰散’,讓水師‘內亂’。多重證據下,由不得他不信。”
“可這代價太大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明銳道,“徐達一入江陵,便是入甕。屆時烽火爲號,江陵、紀南、漢水三處同時發動,我要讓這五萬明軍,有來無回。”
衆將震驚。此計若成,徐達主力覆滅,荊襄可定。但若敗,則滿盤皆輸。
“太險了。”楊應龍沉聲道。
“戰爭本就是冒險。”明銳環視衆人,“但我不會讓將士們白白送死。此戰關鍵有三:第一,誘敵要真,做戲做全套;第二,時機要準,必須等徐達完全入城;第三,退路要留,萬一失敗,可退守夷陵。”
他站起身:“諸將聽令!”
“末將在!”衆人肅立。
“趙虎,你率步兵八千,秘密進駐紀南城舊址,深挖壕溝,多設陷阱。記住,要僞裝成潰軍臨時駐扎的樣子,不能太整齊。”
“湯鼎,你率五千輕兵,在紀南城外丘陵設伏。待徐達中軍入城,封鎖退路。”
“楊伯父,你率苗兵三千,在漢水南岸潛伏。若徐達後軍來救,半渡而擊。”
“戴壽,水師全部出動,封鎖長江。絕不能讓徐達從水路逃脫。”
“巴特爾,你的任務最重——要‘演’一場大潰敗。讓徐達相信,川軍真的垮了。”
一道道命令,清晰堅決。
衆將領命,各自準備。
明銳獨坐案前,提筆給阿月寫信。信很短:“若我戰死,帶百姓入蜀,另立新主,新政不可廢。”
他將信交給親兵:“若我回不來,交給阿月姑娘。”
“殿下……”親兵聲音哽咽。
“去吧。”明銳揮手,“這一局,該了結了。”
十月初八,紀南城舊址。
趙虎站在殘破的城牆上,望着北方煙塵。徐達前軍已至十裏外,旌旗招展,軍容嚴整。
“將軍,陷阱都布好了。”副將低聲道,“城中埋千斤,四門暗藏火油。只是……徐達會進城嗎?”
“看‘戲’演得如何了。”趙虎道。
此時,徐達前軍主將馮勝,接到探馬急報:前方發現川軍潰兵數百,丟盔棄甲,往南逃竄。
“抓幾個來問話。”馮勝下令。
不久,士兵押來三個“潰兵”,衣衫襤褸,面有菜色。
“將軍饒命!將軍饒命!”三人跪地磕頭。
“你們是哪部分的?爲何潰逃?”馮勝問。
“小人是……是湯鼎將軍部下。”一個年長些的士兵哭訴,“漢口兵變,明銳被部下所,各部爭權,亂成一團。湯將軍帶我們北逃,想投徐大將軍,路上又遭巴特爾騎兵襲擊,散的散,死的死……”
說着,從懷中掏出一枚玉佩:“這是小人撿到的,聽說是明銳貼身之物……”
馮勝接過玉佩,質地溫潤,雕龍刻鳳,確是貴重之物。他心中半信半疑,命人將“潰兵”帶下,快馬報於中軍徐達。
徐達接到玉佩和口供,沉吟不語。
“大將軍,明銳真的死了?”副將興奮。
“未必。”徐達搖頭,“可能是詐。但川軍內亂,倒有可能——降將、苗兵、川軍本就不和,明銳一死,必生亂象。”
正說着,又有探馬報:發現巴特爾騎兵殘部,約數百騎,往西逃竄,隊形混亂。
接着是水師探船報:長江上川軍戰船互相攻擊,似有內訌。
一連串消息,讓徐達不得不信。
“傳令前軍:加速前進,占領紀南城。中軍隨後,後軍保持距離。”
“大將軍,還是小心爲上……”
“機不可失。”徐達眼中閃過決斷,“若真川軍內亂,正是破敵良機。縱是詐,我三路呼應,也無大礙。”
十月初九,午時。
徐達中軍三萬,進入紀南城。
城中果然一片狼藉,到處是丟棄的盔甲、兵器,還有未熄的篝火,仿佛川軍剛剛倉皇撤離。
“報——城內發現糧倉,存糧約千石!”
“報——發現川軍傷員數十,皆言內亂之事!”
一切跡象都表明:川軍真的垮了。
徐達登上城樓,望着南方。三十裏外就是江陵,李文忠正在那裏等候。
“傳令:全軍休整半,明進軍江陵。另,快馬通知李文忠,準備接應。”
他不知道,此刻的紀南城地下,千斤正靜靜等待。城外的丘陵中,湯鼎的五千伏兵已悄然合圍。漢水南岸,楊應龍的苗兵張弩待發。
更不知道,江陵城中,周敬齋已點燃烽火台上的火炬。
只等東風起。
十月初十,寅時三刻。
江陵城北烽火台,三堆烽火沖天而起。這是約定的信號:徐達主力已入紀南城,可以動手。
幾乎同時,紀南城中,趙虎親手點燃引信。
“嗤嗤”聲中,火線迅速蔓延。埋設在四門、糧倉、府衙舊址等處的接連引爆。
“轟——!!!”
地動山搖,火光沖天。紀南城瞬間變成火海。明軍從睡夢中驚醒,只見四周皆火,爆炸聲不絕。
“中計了!撤!快撤!”將領嘶吼。
但四門早已被湯鼎伏兵封鎖。燧發槍齊射,虎蹲炮轟鳴,沖出城門的明軍成片倒下。
徐達在親兵護衛下沖上城樓,只見城外伏兵如林,火把如星。他瞬間明白了一切。
“好個明銳……”徐達慘笑,“果然沒死。”
“大將軍,從北門突圍!北門火勢較小!”親兵急道。
“不,往南。”徐達搖頭,“往江陵。李文忠在那裏,兩軍會合,尚可一戰。”
親兵護着徐達從南門出。湯鼎早有準備,伏兵盡出,箭矢如雨。徐達身邊親兵一個個倒下,最後只剩十餘騎,拼死沖出包圍。
此時漢水南岸,徐達後軍聽到爆炸聲,急欲渡河救援。但船至中流,兩岸蘆葦中萬箭齊發,更有火船順流而下。明軍船只起火,士兵落水,漢水染紅。
楊應龍站在南岸,看着火光照耀的江面,長嘆:“此戰之後,漢水魚蝦三年不敢食。”
江陵城中,李文忠也被爆炸聲驚醒。登城北望,只見紀南方向火光映紅半邊天。
“不好!徐大將軍中伏了!”李文忠急令,“全軍集結,北上救援!”
但軍隊剛出北門,城中突然多處爆炸——周敬齋埋設的被引爆。雖然大部分已被明軍清除,但剩下的仍造成巨大混亂。
更可怕的是,江面上出現川軍水師戰船,炮火轟擊城門,阻斷去路。
李文忠陷入兩難:救徐達,則江陵可能失守;守江陵,則徐達危矣。
“將軍!東門出現川軍!打着明字旗!”探馬急報。
李文忠大驚,登東城一看,果然見一支川軍列陣城下,爲首一將銀甲白馬,正是明銳。
“李文忠!”明銳高喊,“徐達已敗,降了吧!我保你性命!”
“休想!”李文忠咬牙。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明銳揮手,“攻城!”
但這不是真攻城,只是佯攻。明銳真正的主力,已繞到城西,準備截擊徐達殘部。
辰時,徐達率殘兵千餘,逃至江陵城北五裏處。回頭望去,三萬大軍灰飛煙滅,身邊只剩疲憊傷兵。
“大將軍,進城吧。”親兵哀求。
徐達望着江陵城頭,忽然勒馬:“不能進。”
“爲何?”
“李文忠若知我兵敗,可能……生變。”徐達聲音低沉,“敗軍之將,入城反成累贅。傳令,繞過江陵,往東,去武昌。”
“可將士們又累又餓……”
“執行軍令!”徐達厲聲道。
殘兵轉向東行。但沒走多遠,前方出現一支騎兵——巴特爾的一千蒙古騎兵,早已在此等候。
“徐大將軍,別來無恙。”巴特爾橫刀立馬。
徐達看看身邊殘兵,又看看對面嚴陣以待的騎兵,慘然一笑:“天要亡我徐達嗎?”
正欲拼死一戰,忽然南面傳來喊聲:“徐大將軍!末將來也!”
竟是李文忠率五千精兵出城來。原來他見徐達不入城,反而東撤,心中慚愧,冒險出城接應。
兩軍匯合,尚有六千餘人。巴特爾騎兵雖勇,但人數劣勢,不敢硬拼,且戰且退。
明銳在城頭看到,急令趙虎、湯鼎追擊。但徐達、李文忠合兵後,戰力大增,沖破阻攔,往東而去。
午時,戰鬥基本結束。
紀南城已成廢墟,城中明軍死傷萬餘,被俘萬餘,餘者潰散。漢水浮屍無數,江水三不流。
江陵城中,李文忠留下的守軍三千投降。
此戰,明軍五萬主力覆滅,徐達、李文忠僅率六千殘兵東逃。川軍傷亡約四千,大獲全勝。
但明銳臉上並無喜色。
“殿下,爲何不悅?”趙虎問,“此戰殲敵四萬,荊襄已定啊!”
“徐達跑了。”明銳望着東方,“猛虎歸山,後患無窮。”
“可他現在只剩幾千殘兵……”
“只要徐達不死,給他半年,又能拉起一支大軍。”明銳道,“而且,此戰雖勝,但我們傷亡也不小。更重要的是……”
他轉身看向城中廢墟:“江陵毀了。百姓家園,付之一炬。我們勝了,但他們輸了。”
衆將沉默。勝利的喜悅,被眼前的殘破沖淡。
此時,周敬齋帶着百姓回城。看到家園慘狀,百姓哭聲震天。
明銳走下城樓,來到百姓面前,深深一揖:“諸位父老,明銳無能,讓你們受苦了。”
一個老嫗顫巍巍上前:“殿下……不怪你。是那些天的明軍……他們燒我們的房子,毒我們的水井……”
“房子可以再蓋,水井可以再挖。”明銳直起身,“從今起,官府出錢出糧,幫助大家重建家園。每戶發銀五兩,糧三石,免賦三年。”
百姓跪倒一片:“謝殿下!殿下仁德!”
明銳扶起衆人,心中沉重。戰爭帶來的破壞,需要多少年才能修復?
回到府衙,他立即下令:第一,全軍幫助百姓清理廢墟;第二,從漢口調撥錢糧,加快重建;第三,厚葬陣亡將士,無論敵我。
十月中旬,江陵重建開始。同時,周邊州縣聞徐達兵敗,紛紛來降。旬間,荊襄十六州,除武昌、嶽陽等少數沿江城池,盡歸大夏。
十月二十,明銳在江陵正式設立“荊襄行省”,自領行省總督,周敬齋爲參政,張文遠爲知府。推行新政:均田畝,減賦稅,興學堂,修水利。
荊襄百姓,漸得喘息。
但明銳知道,平靜只是暫時的。
十一月初,武昌。
徐達站在黃鶴樓上,望着滔滔長江,面色灰敗。身邊站着李文忠,兩人皆沉默。
自江陵兵敗,他們率殘兵六千退守武昌。沿途收攏潰兵,加上武昌守軍,現有兵力三萬。但士氣低落,糧草不足,軍械殘缺。
更糟的是,南京的問責來了。
朱元璋的聖旨措辭嚴厲,斥徐達“喪師辱國,有負朕望”,削去征虜大將軍銜,降爲副將,戴罪立功。李文忠也被申飭,罰俸一年。
“陛下……太苛了。”李文忠低聲道,“我軍雖敗,但非戰之罪。明銳狡詐,火器犀利……”
“敗就是敗。”徐達打斷,“無需借口。陛下沒錯,是我輕敵了。”
他轉身,眼中血絲密布:“但我徐達征戰半生,從未如此慘敗。此仇不報,誓不爲人!”
“大將軍有何打算?”
“固守武昌,整軍備戰。”徐達道,“武昌城堅,又有水師。明銳若來攻,必讓他碰得頭破血流。待朝廷援軍到,再圖反攻。”
“可朝廷還會派援軍嗎?”李文忠苦笑,“聽說北方又不安寧,擴廓帖木兒殘部再起。陛下可能……顧不上我們了。”
徐達沉默。他知道李文忠說的是實情。朱元璋現在四面受敵:北方元軍殘部,東南方國珍舊部,西南明銳,還有各地零星起義。兵力捉襟見肘,能自保就不錯了,哪有餘力增援荊襄?
“那就靠我們自己。”徐達咬牙,“傳令:全城,囤積糧草,加固城防。另,派人聯絡江西、安徽明軍,尋求支援。”
“還有……”他頓了頓,“派細作入荊襄,查清明銳動向,尤其是那種會爆炸的,務必搞到配方。”
“是!”
徐達望向西方,眼中燃起復仇之火。
明銳,我們還沒完。
此時的江陵,正迎來一位特殊客人。
十一月十五,一個中年文士來到江陵府衙,自稱是浙江名士劉伯溫弟子,奉師命來投。
明銳接見,見此人四十許,面白微須,氣度儒雅。
“在下宋濂,字景濂,浙江金華人。”文士長揖,“久聞殿下仁德,新政惠民,特來相投。”
宋濂?明銳心中一動。這可是歷史上的明朝開國文臣,與劉伯溫齊名。沒想到會來投自己。
“宋先生請坐。”明銳不動聲色,“不知劉伯溫先生何在?”
“家師仍在南京,但……心向殿下。”宋濂低聲道,“家師讓在下帶句話:朱元璋猜忌功臣,鳥盡弓藏,非明主也。殿下若有意天下,家師願爲內應。”
明銳心中警惕。劉伯溫是朱元璋重要謀士,突然說願爲內應,未免可疑。
“宋先生遠來辛苦。”明銳笑道,“不過,先生如何證明所言非虛?”
宋濂從懷中取出一封信:“此乃家師親筆,殿下可驗筆跡。另,在下帶來一份禮物——”
他展開一卷地圖:“此乃南京城防圖,標注各處兵力、糧倉、武庫。還有朱元璋近動向:已調常遇春北上,命湯和鎮守淮西,南京空虛。”
明銳接過,仔細查看。地圖精細,不似僞造。但他仍不放心:“如此機密,劉先生如何得到?”
“家師現任太史令,可出入宮禁。”宋濂道,“且朱元璋多疑,常令家師參贊軍機,故知之甚詳。”
明銳沉思片刻:“宋先生一路勞頓,先休息吧。此事容我斟酌。”
安排宋濂住下後,明銳立即召集周敬齋、楊應龍等心腹。
“殿下,此人有詐。”楊應龍直言,“劉伯溫深受朱元璋信任,怎會輕易叛變?必是反間計。”
周敬齋卻道:“也不盡然。老朽早年與劉伯溫有一面之緣,此人確有經天緯地之才,但性情孤傲,與朱元璋麾下諸將不合。若說心生去意,也有可能。”
趙虎問:“那地圖是真是假?”
“需驗證。”明銳道,“派探子去南京,按圖查探。另,查宋濂底細,看他是否真是劉伯溫弟子。”
十後,探子回報:地圖基本屬實,南京確實空虛。同時,聽風衛從浙江傳來消息:宋濂確是劉伯溫得意弟子,但因議論朝政,被朱元璋申斥,已辭官歸隱。
“如此看來,宋濂投我,可能是真。”明銳沉吟,“但劉伯溫是否真心,還需觀察。”
“殿下可先留用宋濂,觀其行,察其言。”周敬齋建議。
明銳點頭:“正是。而且,他帶來的情報,正好用上。”
他走到地圖前:“朱元璋調常遇春北上,南京空虛。這是機會——但不是攻南京的機會。”
“那是?”
“取江西。”明銳手指點在九江,“江西富庶,又是朱元璋糧倉。若得江西,可斷南京糧道,更可與福建陳友定舊部連成一片。”
湯鼎眼睛一亮:“殿下要東進?”
“不,是南撫北守,東進西聯。”明銳道,“北面,徐達雖敗,但武昌堅城,強攻不易。當以守爲主,派水師封鎖長江即可。”
“西面,鞏固荊襄,推行新政,積蓄力量。”
“南面,聯絡兩廣、雲貴土司,擴大聯盟。”
“東面,”他重重敲在江西,“這才是突破口。朱元璋主力在北,南京空虛,江西守軍不多。若取江西,天下震動。”
衆將振奮。但楊應龍提醒:“殿下,我軍經連番大戰,需要休整。且馬上入冬,不宜遠征。”
“所以不是現在。”明銳道,“今冬休整,明春用兵。這幾個月,我們要做三件事:第一,整訓軍隊,裝備新式火器;第二,積蓄糧草,打造戰船;第三,派使者聯絡各方勢力,尤其是江西、福建的反明力量。”
他看向宋濂居住的方向:“這位宋先生,正好有用。他在江南士林有聲望,可助我們聯絡人心。”
計劃已定,江陵進入緊張的準備期。
軍器監夜開工,新式迅雷銃、手雷、地雷陸續裝備部隊。水師打造新式戰船,安裝更多火炮。農田冬小麥播種,水利工程搶修。
明銳每巡視,事必躬親。阿月則負責醫護營和傷兵安置,兩人雖忙,但常能見面,相互扶持。
十二月,大雪。
江陵城銀裝素裹,但城中熱火朝天。學堂裏孩童讀書聲,工坊裏打鐵聲,軍營裏練聲,交織成新生之曲。
臘月二十三,小年。
明銳在府衙設宴,款待衆將及本地士紳。席間,宋濂獻上一份《平天下策》,洋洋萬言,從政治、經濟、軍事各方面提出建議。
明銳閱後,大爲贊賞,當即任命宋濂爲諮議參軍,參贊軍機。
宴席至半,周敬齋舉杯:“殿下,老朽有一問:待天下平定,殿下欲建何等樣天下?”
衆人安靜,都看過來。
明銳起身,緩步走到窗前,望着夜空飄雪。
“我要建的天下,”他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是一個孩子有書讀,老人有所養,病人有所醫,農夫有田耕,工匠有藝展,商賈有道行的天下。”
“是一個官員清廉,將士忠勇,士人報國,百姓安居的天下。”
“是一個法度嚴明但不行苛政,賦稅輕簡但國用充足的天下。”
他轉身,目光掃過衆人:“我知道,這很難。可能我這一生都看不到。但只要我們開始做,後人繼續做,總有一天能做到。”
席間寂靜,繼而掌聲雷動。
宋濂熱淚盈眶:“殿下之志,可比堯舜。宋濂願竭盡駑鈍,輔佐殿下,成就大業!”
這一夜,江陵燈火通明。
而此時的武昌,徐達正在閱兵。三萬將士頂風冒雪,練陣法。
“大將軍,探子報,明銳正在江陵大宴,似無進攻之意。”副將道。
“他在積蓄力量。”徐達冷笑,“待來年春暖,必有大動作。我們也不能閒着。”
“可糧草……”
“搶。”徐達眼中閃過厲色,“派水師入洞庭,劫掠商船。派騎兵入湖南,搶奪糧倉。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
“這……恐失民心。”
“顧不了那麼多了。”徐達望着長江對岸,“勝者王侯敗者寇。只要贏了,史書由我們寫。”
風雪更急,江面冰凌碰撞,發出刺耳聲響。
洪武二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寒意之下,正孕育着更熾烈的戰火。
洪武三年,正月。
南京皇宮,朱元璋獨坐暖閣,面前堆滿奏章。燭火搖曳,映着他益消瘦的臉龐。
“陛下,該歇息了。”太監小心提醒。
朱元璋擺擺手,拿起一份密報,是徐達從武昌送來。信中言明銳在荊襄推行新政,民心歸附,兵力盛,請求朝廷派大軍征剿。
“又是要兵要糧。”朱元璋冷笑,“徐達啊徐達,你讓朕失望。”
他走到地圖前,看着荊襄位置,眼中機畢露。這個明銳,比陳友諒、張士誠加起來還麻煩。不僅會打仗,更會收買人心。那些“均田畝、興學校”的舉措,直指他統治的軟肋。
“毛驤。”朱元璋喚道。
陰影中走出檢校指揮使:“臣在。”
“明銳的新政,詳細情形,查清了嗎?”
“已查清。”毛驤呈上厚厚一疊文書,“共十八項,涉及田畝、賦稅、教育、工商、司法等。其中最棘手的是‘均田’——將無主之地分給貧民,且地契由官府發放,受律法保護。”
朱元璋翻閱,越看臉色越沉:“好手段。貧民得田,自然擁戴;地契合法,士紳難奪。這是要掘我大明的啊。”
“陛下,是否在江南也……”
“不可。”朱元璋打斷,“江南士紳是朕立國之基,動不得。但明銳這一套,確實蠱惑人心。傳令各地:凡有傳播逆賊新政者,以通敵論處,斬立決。”
“是。”
“還有,”朱元璋沉吟,“劉伯溫最近如何?”
“劉太史閉門著書,少與外界往來。只是……其弟子宋濂投了明銳,他竟未上報。”
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閃:“這個老狐狸……盯緊他。”
“遵命。”
毛驤退下後,朱元璋獨坐良久。他想起少年時,父母餓死,自己孤苦無依。那時他就發誓:若有一天得天下,定要讓百姓吃飽飯。
可如今得了天下,卻發現讓百姓吃飽飯,竟如此之難。打仗要錢糧,養官要俸祿,賞功臣要田地……處處都要錢。不加賦,從何而來?
“均田畝……”朱元璋喃喃,“你說得輕巧。”
他忽然有些羨慕明銳——沒有歷史包袱,可以推倒重來。而自己,卻被困在重重網中。
但羨慕很快變成意。
“此子不除,必成大患。”
正月十五,元宵。
江陵城中張燈結彩,百姓雖經戰火,但新政推行,生活漸有起色,臉上也有了笑容。
明銳與阿月微服私訪,走在街上。孩童提着燈籠追逐,商販叫賣湯圓,茶樓傳出說書聲——正講“攝政王江陵破徐達”的故事。
“銳哥哥,你看。”阿月指着一個糖人攤,“像不像你?”
攤主手巧,捏的糖人有將軍、書生、農夫。其中一個銀甲將軍,栩栩如生。
明銳笑道:“老丈,這糖人怎麼賣?”
“三文一個,五文兩個。”老丈抬頭,忽然愣住,“您……您是……”
“買兩個。”明銳放下十文錢,拿起銀甲糖人和一個苗女糖人,遞給阿月一個。
老丈顫抖着要跪,明銳扶住:“過節呢,不必多禮。”
走遠後,阿月看着手中糖人,甜甜笑了:“我要好好收着。”
兩人走到江邊,看對岸燈火。長江滔滔,千年不變,見證多少興亡。
阿月忽然問,“朱元璋有整個天下,我們只有荊襄。”
“天下不是地理,是人心。”明銳道,“朱元璋雖得天下,但苛政如虎,民心漸失。我們雖只荊襄,但新政惠民,人心漸聚。此消彼長,勝負未定。”
他頓了頓:“而且,天下不只朱元璋一個敵人。北方元軍殘部,東南沿海勢力,西南土司,都是變數。我們要做的,是聯合一切可聯合的力量,建立最廣泛的同盟。”
“可那些人,會信我們嗎?”
“所以要有榜樣。”明銳道,“荊襄就是榜樣。讓天下人看到,在大夏治下,百姓能過什麼子。看得見的好處,比千言萬語都有力。”
正說着,趙虎匆匆找來:“殿下,緊急軍情!”
明銳接過密信,是巴特爾從江西邊境發來:朱元璋已命湯和率軍五萬,進駐九江,似有西進之意。
“湯和……”明銳沉吟,“他敗於江陵,戴罪立功,必求戰心切。這是個機會。”
“殿下要打九江?”
“不,是請他來。”明銳眼中閃過光芒,“傳令:江陵守軍減少,做出空虛之象。另,派細作散播謠言,說我病重,川軍內亂。”
“誘敵深入?”
“對。”明銳道,“湯和急於立功,必中計。待他深入荊襄,我們關門打狗。”
二月初,湯和率軍五萬,從九江西進。沿途州縣,望風而降——這當然是明銳故意安排的。
湯和連克黃州、鄂州,勢如破竹,心中疑慮漸消。
“將軍,探子報,江陵確實空虛。明銳臥病,川軍各部爭權,亂象已生。”副將興奮道。
湯和卻謹慎:“明銳狡詐,不可輕信。傳令:放慢進軍速度,多派探馬,查僞。”
但探馬回報皆同:江陵四門守衛稀疏,城中炊煙稀落,似無大軍駐扎。
更“巧”的是,湯和抓獲幾個“逃兵”,皆言川軍內訌,各部火並,死傷慘重。
二月十五,湯和兵臨江陵城下。
見城頭果然守軍不多,旗幟雜亂,湯和終於信了。
“天助我也!”他拔劍高呼,“破江陵,擒明銳,在此一舉!全軍攻城!”
五萬明軍如水般涌向江陵。
但就在他們接近城牆時,城頭突然豎起無數旗幟,原本“稀疏”的守軍瞬間布滿城牆。
更可怕的是,兩側丘陵中出兩支伏兵——趙虎、湯鼎各率一萬,截斷退路。江面上,戴壽水師炮火齊鳴,轟擊明軍後陣。
“中計了!”湯和臉色煞白。
此時,江陵城門大開,明銳銀甲白馬,率中軍出。
“湯將軍,別來無恙!”明銳高喊,“江陵一別,甚是想念!”
湯和咬牙:“明銳!你使詐!”
“兵不厭詐。”明銳笑道,“降了吧,你侄兒湯鼎在我這裏過得很好。”
湯和看向湯鼎,見侄兒一身川軍將領裝束,精神抖擻,心中五味雜陳。
“叔父!”湯鼎高喊,“朱元璋刻薄寡恩,非明主也!殿下仁德,天下歸心,降了吧!”
湯和沉默。他知道,此戰已敗。五萬大軍被圍,突圍無望。
但他畢竟是沙場老將,豈肯輕易投降?
“全軍聽令!”湯和嘶吼,“結圓陣,死戰到底!”
戰鬥持續兩個時辰。明軍雖勇,但被圍困,士氣漸衰。川軍火器犀利,步步緊。
眼看傷亡過半,湯和長嘆一聲,欲拔劍自刎。
“叔父不可!”湯鼎拼死沖來,奪下寶劍。
此時明銳策馬而至:“湯將軍,何必如此?傅友德死戰,是各爲其主,我敬他是條漢子。但你不同——你與朱元璋,真有君臣之義嗎?雖然你是他兒時玩伴,他猜忌功臣,鳥盡弓藏,你今戰死,他史書不過一筆‘敗軍之將’。”
湯和渾身一震。
明銳繼續道:“將軍若能歸降,我仍以將軍之禮相待。荊襄水師,正缺統帥。將軍善水戰,可任水師都督,統轄長江。”
這話戳中湯和心事。他本善水戰,但在朱元璋麾下,水師一直由廖永忠、俞通海等人把持,他難展所長。
“殿下……真能信我?”湯和聲音澀。
“用人不疑。”明銳道,“湯鼎歸降後,我委以重任,從未猜忌。將軍若降,亦然。”
湯和看着湯鼎,又看看四周疲憊的將士,終於扔下長劍:“罷了……湯和……願降。”
主將既降,餘部紛紛棄械。
此戰,明軍傷亡萬餘,被俘三萬。川軍傷亡三千,再獲大勝。
消息傳開,天下震動。
朱元璋在南京聞訊,吐血昏厥。醒來後第一句話:“調徐達、常遇春、馮勝……所有能調的兵,給朕剿滅明銳!不惜一切代價!”
但已來不及了。
三月,春回大地。
明銳在江陵舉行大閱兵。五萬大軍,裝備新式火器,軍容嚴整。水師戰船二百艘,巡弋長江。
閱兵後,明銳發布《討明檄文》,列舉朱元璋十大罪狀,廢明升太子位,改年號“新政”,自稱大夏王。
同時,派使者四出:
北上聯絡擴廓帖木兒殘部,相約共抗明朝;
東進聯絡福建陳友定舊部,許以自治;
南下聯絡兩廣土司,開放互市;
西撫四川大本營,穩固後方。
天下棋局,至此徹底改變。
不再是朱元璋一家獨大,而是東西對峙,多方角力。
同月,徐達在武昌得知湯和降敵,明銳建國,仰天長嘆:“天下……真要變了。”
但他沒有放棄。整頓軍備,聯絡舊部,準備最後一搏。
而明銳,在穩定荊襄後,將目光投向了更廣闊的中原。
他知道,真正的決戰,還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