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吃得氣騰騰。
秦致喝得半醉,勾着謝紹廷的肩膀,嘴裏還在給蘇陌畫大餅,暢想奇點無限在美國納斯達克敲鍾的輝煌未來。
謝紹廷一臉嫌棄地把他推開,“離我遠點,你的口水噴到我衣服上了。”
三人在料店門口的玄關換鞋。
蘇陌剛把腳伸進高跟鞋裏,一個男聲忽然響起,帶着幾分不確定。
“陌陌?是你嗎?你回來了。”
蘇陌動作一滯,看向聲源處。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穿着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頭發梳得油光錚亮,手腕上戴着塊金表,一副銀行中層領導的派頭。
是她爸,蘇學明。
他旁邊站着一個打扮得珠光寶氣的女人,手裏牽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旁邊還跟着一個怯生生的少女。
上一次見他,還是她剛到美國的第一年。
他帶楊莉莉和蘇媛,說是去旅遊,順道探望她。
那次見面,比陌生人還尷尬。
蘇陌站直身子,聲音沒什麼溫度。
“爸。”
謝紹廷和秦致站在一旁,交換了一個眼神,默契地沒有出聲,只朝蘇學明微微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楊莉莉的眼睛在秦致和謝紹廷身上飛快地轉了一圈,那兩人無論是長相還是穿着,都明顯非富即貴。
她立刻把懷裏的小男孩往前一推,滿臉炫耀。
“快,叫姐姐。這是你爸爸的大女兒。”
小男孩沒做聲,反而正不耐煩地拽着她的衣角,想要走。
楊莉莉也不在意,拉着男孩的手,得意地說:“陌陌,這是你弟弟,蘇峻。”
蘇陌看着那個和蘇學明有幾分相像的小男孩,嘴角輕提。
“沒想到二胎政策一放開,爸您就趕上了紅利,老來得子。恭喜啊。”
這話聽着是恭喜,卻又扎在蘇學明心窩上。
他身後的蘇媛,細喚一聲:“姐姐。”
蘇陌看了她一眼,她長大很多,也比她媽順眼一點,便收斂了些許情緒,友善點頭。
楊莉莉的臉色也變了變,她用力推了一把蘇學明,壓低聲音,用口型提醒:問正事!
蘇學明輕咳了一聲,那點僅存的父女情分,在現實利益面前,薄得如一層窗戶紙。
“那個……陌陌啊,”
他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開口,“你弟弟馬上要上小學了。當初……當初爸爸給你留的那套老房子,對口的小學挺不錯的,你看,能不能……把峻峻的戶口掛進去?”
秦致在一旁聽得眉毛都挑了起來,這是什麼作?
謝紹廷則靠在鞋櫃上,雙手兜,一臉淡漠地看着這場家庭倫理劇。
楊莉莉又搶着補充:“就是掛個戶口,不影響你什麼的!等孩子上了學,我們就遷出來!你看你一個女孩子,也用不上那個學區名額,別浪費了嘛!”
蘇陌看着她爸那張寫滿爲難和算計的臉,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她雲淡風輕道,“房子已經賣了。”
“什麼?!”
蘇學明和楊莉莉異口同聲,調子都拔高了八度。
“賣了?”蘇學明一臉的不可思議,“你怎麼把房子賣了?賣了怎麼不跟爸爸說一聲呢?”
楊莉莉一副痛失幾百萬的模樣。
“哎喲我的天!陌陌你怎麼這麼糊塗啊!那地段多好,又是市重點的學區房,一年一個價,你怎麼能說賣就賣了呢!”
蘇陌簡直要被氣笑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嗤笑道,“當初不是你們說那是凶宅,晦氣,死活都不要嗎?”
她頓了頓,“你們拿了新房,就把那套舊的扔給我跟我媽。怎麼,現在風水轉回來了,不嫌晦氣了?”
她說的不留情面。當初楊莉莉勾搭上她爸,還大着肚子上門來鬧。程豔容氣不過,爲了早點離婚也是硬吃了財產分割的虧。
蘇學明和楊莉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被堵得啞口無言。
蘇陌不想再跟他們多費一句口舌。
她轉過身,對着還在看戲的兩個男人說:“走了。”
秦致立刻跟了上去,還不忘回頭,沖着那一家人,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謝紹廷走在最後,經過蘇學明身邊時,腳步微頓。
他沒開口,只是那冷淡瞥過,卻帶着無形的壓迫感,讓蘇學明下意識地後縮。
他默不作聲地跟她身後,看着那倔強背影,心緒翻涌難平。
這個女人,在會議室裏,能爲了一個投入產出比,跟自己辯得面紅耳赤。
轉過頭,在家庭這另一個戰場上,她依舊是那個她。
冷靜,犀利,一擊致命。
看來,比他想象的,還要帶勁。
身後,楊莉莉不甘心的叫聲還隱約傳來。
“蘇學明你看看你!你養的好女兒!翅膀硬了!連你這個當爹的都不放在眼裏了!”
三人走出料店,外面的冷風一吹,蘇陌才感覺自己剛才一直緊繃的身體,慢慢鬆了下來。
原來,再見到他們,她已經可以這麼平靜了。
回程路上,秦致非要繞路送蘇陌。
“陌陌,我送你吧。你倆剛吵完架,我怕你們在車上再打起來。”他一臉不放心。
謝紹廷拉開車門,頭也不回,“我還不至於跟一個女人計較。”
蘇陌瞥了一眼秦致那輛包的保時捷,又看了看謝紹廷的邁巴赫。
她不想大半夜還陪着一個醉鬼繞圈。
“不用了,”她對秦致說,“我坐他車回去。”
大不了,一路當他是空氣。
車門關上,將外面的喧囂隔絕。
後座空間寬敞,兩人各占一角,隔着楚河漢界。
代駕司機安靜地開着車,車廂裏只有細微的引擎聲。
“剛才說的凶宅,”靜謐中,謝紹廷聲音分外清晰,“發生過什麼事?”
蘇陌側眸,揶揄道:“沒想到謝總對別人的家務事,也這麼八卦。”
謝紹廷氣結,心頭那點難得升起的同情,霎時被她懟了回去。
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不想再自討沒趣。
過了幾秒,又睜開,聲音冷了幾分。
“你的卡地亞手鐲,掉我車上了。”
蘇陌一怔,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空着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