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正月十五,上元節。宮裏處處張燈結彩,絲竹管弦聲飄出去老遠。

進寶立在乾清宮回廊的陰影裏,他剛從御前退下,袖口還沾着爲太子斟酒時不慎溢出的酒漬,半後留下深色印子,黏膩地貼着手腕。

“進寶公公,”一一個小太監貼着牆,影子般滑過來,“老祖宗讓您……立刻去一趟。”

進寶臉上笑容紋絲未動,步伐平穩的走向偏殿。

劉德海端着一盞茶,見他進來眼皮都沒掀,只用杯蓋不緊不慢地刮着盞沿。

殿內常年熏着過量的沉水香,然而在這昂貴香雲之下,進寶的鼻尖仍捕捉到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氣息。劉德海年紀大了,那處淨身的舊傷……

進寶在離書案五步遠的地方停下,腰彎成一個馴服的弧度,目光落在劉德海袍角那片華貴的江崖海水紋上。

“今兒御前的差事,”劉德海緩緩開口,“皇上誇你……機靈。”

進寶的脊椎竄過一陣冰麻。皇上隨口一句誇贊,只轉瞬間,已一字不落地進了這老狐狸的耳朵。

“皇上謬贊,奴婢惶恐。” 進寶的聲音裏摻入恰到好處的顫抖,頭垂得更低,“奴婢蠢笨,不過是仗着眼神好幾分,伺候的得宜,全仰仗劉公公調教的好。”

“伺候得宜?” 劉德海放下茶盞,“嗒”一聲輕響。“伺候到太子殿下跟前去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股混合着香料與尿的味道撲過來,“太子跟前那個叫小德子的……跟你,不只是‘同鄉’吧?”

轟的一聲,進寶只覺得腦子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寒意從心裏升起。小德子……他花了多少心血?他從灑掃太監一步步推到太子茶房,用了多少年?那些隱秘的傳遞,那些心照不宣的暗示,那些在無數個深夜裏反復咀嚼、視爲將來倚仗的“線”……就這麼輕飄飄地,從這老東西嘴裏吐了出來。

“劉公公明鑑!” 進寶的腰幾乎折成了直角,聲音裏的惶恐無比真實“奴婢……奴婢早年確與他認得,但入宮後絕無擅交!奴婢對皇上、對公公的忠心,天地可鑑!定是有人……”

“行了。” 劉德海不耐地打斷,揮了揮手,如拂去一只蒼蠅。“咱家不過白問一句,你慌什麼?” 他靠回椅背,堆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是提醒你,御前的人,心、眼、手,都得在御前。別的地方看多了……當心閃了眼,折了手。”

每一個字都砸在進寶強撐着的所謂“體面”上。他仿佛聽見自己那點可憐巴巴的野心和經營,被無形大手輕易折斷的脆響。他必須用盡全力,才能維持住那副謙卑到塵埃裏的表情,甚至艱難地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感激涕零的笑。

“是!是!奴婢謹記劉公公教誨!奴婢糊塗,多謝公公當頭棒喝!” 他噗通跪下去,聲音裏帶上哽咽——三分是演的,七分卻是那無處可逃的憤懣憋出來的。

劉德海似乎滿意了,重新變得懶散渾濁。“明白就好。咱家也是爲你好。下去吧。”

“是,是,劉公安歇,奴婢告退。” 進寶保持着躬身的姿勢,一小步一小步倒退着挪出偏殿,直到殿門在身前沉沉合攏。

廊下的寒風瞬間裹挾了他,他站得筆直,背脊卻像被抽掉了骨頭般發軟。檐下華麗的走馬燈還在轉,光影幻滅,美人巧笑,都是假的。他就是那燈裏最微不足道的一個紙片人,被更高處的手隨意撥弄着,所謂的“機靈”,不過是取悅主子的玩意兒,隨時可以被掐滅、被替換。

老閹狗!老不死的東西!惡毒的咒罵在舌尖翻滾,卻不敢溢出一絲。他只能死咬着牙關,直到口腔裏彌漫開血腥味。

站了到雙腿麻木,偏殿的燈火終於熄了,黑暗如同水般吞沒那片象征着權勢的屋檐。他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動了一下脖頸,關節發出細微的“咔”聲。然後轉身,朝着東六宮那片更深的黑暗走去。

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重,像要踩碎這令人窒息的宮道。那股在劉德海面前被強行壓下去的邪火,在冰冷的夜風裏越燒越旺,燒得他五髒六腑都在灼痛。

他需要一個出口。需要抓住點什麼,蹂躪點什麼,確認自己還能對某些東西施加絕對的控制。

該找補回來了。

---

亥時三刻,景陽宮一片寂靜。

春兒睡得沉,夢裏依稀是灶膛裏跳動的火光。忽地,門閂極輕的“咔噠”一聲。她迷迷糊糊睜眼,只見一個頎長的黑影側身閃入,帶進一股凜冽的夜風,還有那股她已無比熟悉的沉水香。

是進寶公公。

她整個人本能的緊繃,瞬間徹底清醒:他來了。

同屋的周嬤嬤翻了個身,鼾聲頓了頓,又沉下去,仿佛睡得更死了。

進寶沒點燈,站在門口。慘淡的月光勉強勾勒出他繃緊的下頜。他對她招手。

春兒幾乎是滾下鋪的,赤腳趿上鞋,跟在他身後出了門。夜風像浸了冰水的鞭子,抽打在的脖頸和腳踝上,她牙齒不受控制地哆嗦。

進寶頭也不回,徑直往後院最深處的破柴房走去,背影在月光下拖出僵直的影子。春兒跟在後頭,腳步放得極輕。她不知道他爲何而來,但那股縈繞在他周身的氣息告訴她,這次不會好過。

推開柴房腐朽的木門,一股黴爛和塵土的氣味撲面而來。進寶“嚓”一聲點亮了窗台上半截殘燭。昏黃跳動的燭光撐開一小圈光亮,將堆積的爛木柴和蛛網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

“關門。”他背對着她說,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緊繃的沙啞。

春兒回身,春兒回身將門合攏,上門閂。轉過身時,進寶已經面對着她。燭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兩口吸不進任何光線的深井。

“過來。”

春兒往前挪了兩步,垂下頭——這是她學會的、最不會出錯的姿態。要乖,要順。她在心裏默念。

進寶盯着她,目光從她凍得通紅的赤足,掃過單薄的寢衣,停在她低垂的後頸。

“知道咱家爲什麼叫你來這兒?”

春兒輕輕搖頭。

“因爲有些話,見不得光。”他往前踏了一步,“在冷宮這些子,想過自己爲什麼落到這步田地麼?”

又來了。同樣的問題。春兒瑟縮了一下:“奴婢愚笨,惹娘娘生氣了。” 這是她唯一能說的答案。

“愚笨?”進寶短促地笑了一聲,“春兒,你不是愚笨。你是蠢,蠢在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東西。”

他忽然伸手,冰涼的手指猛地捏住她下巴。燭光下,她的臉因驚懼而蒼白,眼睛睜得很大,溼漉漉的,倒映着跳動的火焰和他冰冷的臉。

“瞧瞧你這張臉,這身子。”他的指尖在她下頜上粗暴地摩挲,留下刺目的紅痕,“在主子眼裏,這是什麼?是玩意兒,是禍水!換做你是徐嬪,你會留着一個隨時可能勾走皇子眼珠子的東西在身邊?”

春兒嘴唇劇烈顫抖,委屈涌上眼眶,又被她拼命壓回去,不能哭。

“不服氣?”進寶鬆手,改爲用冰涼的指尖戳了戳她的心口,那裏柔軟而溫暖,“心裏還覺得自己只是命不好?什麼都沒做錯?”

他在狹小的柴房裏踱了兩步,“咱家告訴你,像你這樣明明身在泥裏,骨裏卻透着不知死活的,就是罪!”

他猛地轉身,再次近她:“咱家七歲入宮,因爲得了主子一點兒賞,被大太監罰在雪地裏跪了一夜。膝蓋凍爛了,爛肉得用鈍刀子生生挖掉。挖的時候,咱家咬着破布,一聲沒吭——疼死了也得受着。知道爲什麼嗎?這宮裏,最不值錢的,就是你那點自以爲是的清白、委屈,和你那還沒流的貓尿!”

春兒被話語裏血淋淋的慘狀嚇得魂飛魄散,不由自主地倒退半步,後背撞上粗糙的土牆。她看着他,看着他蒼白臉上微微抽動的肌肉,一個極其大膽、近乎自毀的念頭,卻忽然掙脫了恐懼的鉗制,浮了上來。

也許……他只是太疼了?就像受傷的野獸,會無差別地撕咬靠近的一切。如果讓他把這股邪火發出來,是不是就好了?

哄他。讓他發泄。她奇異地平靜了一些。

“那……公公,”她聲音細若蚊蚋,“您……還疼麼?”

進寶猛地頓住。

柴房裏死一般寂靜,只有燭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聲。他盯着她,目光銳利得仿佛要將她刺穿。

半晌,他嘴角極其緩慢地、扭曲地向上扯了一下,那像某種痙攣。

“疼?”他重復着這個字,聲音低啞,“咱家早就……”

話未盡,他像是耗盡了所有耐心,從懷中扯出一個東西,“啪”一聲,拍在春兒面前。

那是一個護腕。牛皮制的,顏色是陳年污垢混合成的暗褐色,邊緣磨損得起毛翻卷,皮質粗硬厚重。它靜靜地躺在那,散發着一種陳舊的、混合着黴味和汗酸的氣息。

“手伸出來。” 他命令。

春兒看着那個護腕,心髒莫名地緊了緊。她顫抖着伸出手。

進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幾乎以爲骨頭要碎了。他拿起那個護腕,動作粗暴地套上她的手腕。尺寸明顯小了許多,他用力扣上搭扣,粗糙堅硬的牛皮邊緣狠狠勒進她柔嫩的皮肉裏,瞬間留下一道深紅的凹痕。

“疼……” 她忍不住出聲。

“疼就記住。” 進寶扣緊搭扣,盯着她瞬間泛紅的眼眶,眼底閃過一絲殘忍的滿意,“這是咱家剛進宮時,管事太監‘賞’的,一戴就是三年。戴着它,挨鞭子,罰跪,刷比茅坑還髒的夜壺……每疼一下,就得記住一回——在這地方,你什麼都不是!”

他鬆開手,退後半步,審視着那個箍在她腕子上的醜陋物件。

“從今往後,在咱家跟前,都得戴着。” 他一字一頓,卻帶着鐵律般的威嚴,“洗澡、睡覺,都不準摘。戴着它,記住你是誰,記住……你是誰的人。”

春兒低着頭,目光落在手腕上。很疼。很醜。很髒。

可是……這是進寶公公給的。

這是他戴過的東西,現在,戴在我手上了。

一種極其復雜的情緒涌上心頭。屈辱、疼痛……這些都有。但奇異地,還有一絲隱秘的安定感。就像餓極了的人,即使得到的是餿飯,也會緊緊抓住。這個醜陋的護腕,此刻於她而言,就是那口餿飯。它把她和進寶公公——這個能給她香甜食物的人——鏈接在了一起。

在這宮裏,她終於有了一個明確屬於她的東西。

她輕輕轉了轉手腕,護腕勒得更緊,疼痛加劇。但她停止了試圖解開它的動作。

“摘不下來?”進寶冷冷地問。

“……摘得下來。”春兒啞聲回答,“但公公讓戴着,奴婢……就戴着。”

進寶看着她眼中那片逆來順受的平靜,看着她腕上那道紅痕,腔裏那股橫沖直撞的邪火,終於緩緩平息了下去。

他看了她片刻,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遞過去:“賞你的。”

春兒接過,小心地打開。裏面是兩塊精致的荷花酥,雖然已經冷了,油潤的光澤和甜膩的香氣依舊誘人。她捏起一塊,小口地咬下去。很甜,但放久了有些,噎嗓子。

她慢慢地吃着。進寶就站在對面,沉默地看着。

等她吃完一塊,他才開口:“味道如何?”

“……甜。”春兒小聲回答,“就是……有點,噎嗓子。”

進寶怔了一下,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下次,給你帶軟的。”

然後,他吹熄了蠟燭。

“回去。別讓人看見。”

“是。”春兒應了一聲,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門邊,推開門的瞬間,月光涌進來,照在她手腕上那個突兀、醜陋的護腕上。

她回頭看了一眼。

進寶仍立在柴房中央,身形只是一個模糊的剪影。

她沒有說話,快步沒入夜色。手腕上的護腕隨着步伐,一下下摩擦着皮膚,那持續的痛感,奇異地讓她感到一絲安心。

——

進寶又在柴房裏站了會兒,他摸了摸袖子,裏頭空蕩蕩的。那個護腕,他戴了三年又收了十一年。今晚給出去了。給了一個不算聰明,不算機靈,甚至有點鈍的女人。

但他忽然覺得,這樣也好,鈍一點才好拿捏,鈍一點才不容易生事。

他走出柴房,夜風吹來,帶着遠處的笙歌。

上元節還沒過完,宮裏依然熱鬧。

他心裏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像是把什麼舊東西扔掉了,又像是把什麼新東西撿起來了。

進寶邁步往值房走,腳步比來時慢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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