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次,天蒙蒙亮。

周嬤嬤起身時,發現春兒還蜷在鋪上。平裏這時候,她早該起來打水了。

“春兒?”周嬤嬤輕聲喚,伸手去推。

沒反應。周嬤嬤又去摸春兒額頭,燙得灼人。

“孫嬤嬤,”周嬤嬤披着襖去前院喊人,“春兒燒得厲害!”

孫嬤嬤從前院踱到下房,站在鋪邊看了會兒,嘴角往下撇:“昨兒還好好的,今兒就倒了?盡會添麻煩。”她頓了頓,聲音壓得又尖又惡毒,“怎麼不找她那‘爹’去?”

話雖刻薄,她也不敢真讓春兒死在景陽宮——傳出去,她這管事嬤嬤脫不了系。

“杏兒,”孫嬤嬤轉頭,“去燒水,煮點姜湯給她灌下去。別把病氣過給旁人。”

杏兒正收着晾曬的衣裳,聞言用力扯下一件,不情不願地轉身:“晦氣。”

灶間煙火嗆人。

杏兒往灶裏塞柴火,動作又重又急。鐵鍋裏水剛滾,她抓了把姜片扔進去,嘴裏嘟囔:“還喝姜湯,怎麼不脆燒傻了……”

說着,她左右瞧瞧,見沒人盯着,忽然朝鍋裏“呸”地啐了一口濃痰。

旁邊兩個正擇菜的宮女聞聲看過來,先是一愣,隨即噗嗤笑出聲。但沒人敢接話——杏兒是孫嬤嬤跟前的,春兒又是個有“爹”的,這事不好摻和。

杏兒見她們笑,自己也得意起來,攪了攪湯,看着那口痰在滾水裏化開。

春兒在鋪上昏睡。皮肉熱的像要把腦髓蒸,可身體深處卻一陣陣發冷。

夢裏沒有顏色,只有一片灰白的、不斷塌陷的破房子。

她看見爹的臉在房子那頭,模糊不清,手裏捏着她寄回去的銀子,轉身走了。弟弟的影子在賭坊門口一閃,也沒了。

房子轟然倒塌,揚起遮天蔽的塵灰。四處都暗了。

就在那片徹底黑暗裏,一點光突兀地亮起來——是一盞燈籠,昏黃的,靜靜的懸在虛空裏。

燈籠後頭,慢慢浮現出一蒼白的張臉。是進寶。

他站在那片殘垣斷壁上,春兒在夢裏朝他爬過去。

碎石硌得她膝蓋生疼,可她停不下來。她需要抓住點什麼,什麼都好,只要別再讓她掉進那片什麼都沒有的黑暗裏。

她抓住他的袍角。冰涼滑膩的緞子。

“疼……”她聽見自己啞着嗓子說。

“哪兒疼?”他問,聲音飄忽忽的傳來。

春兒說不出來。心口那個被爹和弟弟掏空的窟窿在漏風,渾身上下沒一處不疼。可最疼的,是那種懸在半空、無所依憑的恐慌。

“這兒。”她胡亂指着心口,眼淚滾下來,“空了……爹,我裏頭空了……”

“空了好。”他說,俯身替她抹去那滴淚,“空了,才能裝點實在的東西。”

“裝什麼?”

“裝規矩。裝本分。”他頓了頓,手指輕敲她心口。

每一個字都像雨滴,滲進她混沌的腦子裏。

她在忽然生出一絲詭異的清明——空了。爹和弟弟榨她了,徐嬪打發她了,碧兒踩着她往上爬了。

這世上,只有眼前這個人。給她食藥,教她規矩。

“爹爹……”她嗚咽着,把臉埋進他冰涼的袍褶裏。

春兒又睡沉了。蜷在那片由他立足的廢墟上,像蜷在一個嶄新的、不容置疑的基上。

杏兒端着姜湯進來時,正聽見這一句夢話。

她腳步猛地頓住,雞皮疙瘩“唰”地爬了滿背。

爹爹?

那可是個太監。

一股說不出的惡心涌上來,她手一抖,碗裏的湯差點潑出來。慌忙把碗往床邊破凳子上一擱,“咚”一聲響。

“嬤嬤,湯在這兒,您喂吧。”杏兒丟下話,轉身就走,甚至喉頭發出一聲噦。

周嬤嬤嘆了口氣,扶起春兒,小口小口給她喂湯。春兒喝一半灑一半,迷迷糊糊的,嘴裏還在念叨:“疼……”

周嬤嬤聽得心裏發酸,把自己那床舊被子也壓到春兒身上。

杏兒逃也似的出了屋子。

院裏幾個宮女正在做活兒,見她臉色發白,湊過來問:“怎麼了?見了鬼似的。”

杏兒定了定神,那股惡心勁兒還沒散。她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嫌惡:“你們猜那春兒燒糊塗了說什麼?她喊‘進寶爹爹’呢!對着個太監喊爹,真是……不知廉恥!”

幾個宮女先是一愣,隨即竊笑起來。

可笑着笑着,她們忽然不笑了。一個個低下頭,眼神躲閃,不停朝杏兒身後使眼色。

杏兒脊背一涼,慢慢轉過身。

門洞下,不知何時站了個年輕太監。茶褐色袍子,面皮白淨,臉上掛着個標準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他就那麼站着,也不知聽了多久。

“勞駕姑娘們讓讓,”小太監開口,“進寶公公囑咐咱,來看看春兒姑娘。”

杏兒臉上的血色“唰”地褪了個淨。她慌忙擠出個笑,身子往旁邊讓:“公、公公請……”

小太監沒看她,徑直朝屋子走去。經過杏兒身邊時,腳步停了停,極輕地“嘖”了一聲。

那一聲,杏兒腿都軟了。

小太監進了屋。

周嬤嬤剛喂完姜湯,正用溼帕子給春兒擦額頭的冷汗。見來人,她停了手,默默退到一旁。

“嬤嬤,勞您把這藥煎了。”小太監從懷裏掏出幾個油紙包,“這是進寶公公一早讓備的,對症。”

他說話聲音不大,卻恰好能讓院子裏的人都聽見。

孫嬤嬤聞訊趕來,臉上堆滿笑:“哎呀,怎敢勞動公公親自送藥?老奴正心疼春兒姑娘呢,特地讓熬了姜湯……”

小太監打斷她,還是那副圓滑的笑臉:“有勞孫嬤嬤費心。咱就在這兒候着,等藥煎好。”

他說完,真就在下房門口一站,像尊。

院裏霎時鴉雀無聲。晾衣裳的、掃地的、嚼舌的,全都縮着脖子,連呼吸都放輕了。

孫嬤嬤臉上的笑僵了僵,轉身去隨着周嬤嬤煎藥了。

藥味在景陽宮彌漫開時,天已暗了。

進寶是亥時來的,沒點燈,就着窗紙透進的月光走到春兒鋪前。周嬤嬤早已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屋裏氣味渾濁。病氣、黴味、還有廉價皂角混着汗液的體味。進寶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卻還是在鋪邊那張吱呀作響的破凳子上坐下。

春兒燒得糊塗,嘴唇裂,在昏迷中仍不安穩,身子時不時抽搐一下,嘴裏斷斷續續地呢喃:“爹……別走……我聽話……”

不是喊他。

進寶搭在膝上的手指,輕輕叩了叩。

緊接着,春兒翻了個身,嗚咽着吐出幾聲:“爹……爹爹。”

這一聲含糊,黏膩,卻精準地鑽進了進寶的耳朵。

他叩擊的手指停住了。

月光移過來一些,照亮春兒汗涔涔的側臉。慘白,脆弱,眉頭緊緊蹙着。很狼狽,很難看。

可進寶看着,心裏卻微微漾開了一圈隱秘的滿足。

那些被精心培育的牡丹。花匠不會心疼花苗經受風吹曬,只會在花苗蔫了、病了的時候,恰到好處地施一把肥,澆一瓢水。然後看着那垂死的苗,顫巍巍、拼盡全力地,爲這那點唯一的養分掙扎着活過來。

現在的春兒,就是這樣一株生病的苗。

她的“”被她親爹和爛賭弟弟刨了,正蔫在土裏奄奄一息。而他是唯一提着水瓢站在旁邊的人。

多有意思。

進寶微微傾身,離她更近了些。他能聞到她呼吸裏滾燙的病氣。

白裏,他是一條需要看眼色的狗。而在這方陋室裏,他是唯一的主宰。

春兒還在不停出冷汗,進寶看着,並不幫她擦。只從袖中拿出一個油紙包,放在她枕邊。

賞給給知道自己該抓住誰的好苗子。

做完這些,他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重新靠回牆上,在黑暗與濁氣中,靜靜地、享受般地,又坐了一會兒。

屋外,龐大的宮殿在夜色中沉默佇立,萬千規矩織成的網,此刻仿佛都匯聚於他指端這一縷微弱的呼吸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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