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簡單的行李,鄭龍環顧這間即將成爲臨時“家”的房間。
兩室一廳的格局,家具簡單但齊全,地面淨,空氣中還殘留着一絲新打掃過的清潔劑味道。
一切都符合標準,卻又透着一種無人常住的清冷。
那張五十萬的銀行卡和紀委同志的到訪,給這個本應平靜的落腳點,蒙上了一層不尋常的陰影。
但他沒有讓這種陰影籠罩自己太久。
他是鄭龍,全軍
最年輕的旅長,是在槍林彈雨和生死邊緣錘煉過的人。
恐懼和退縮,從來不在他的字典裏。
相反,未知的挑戰和潛藏的敵人,只會激起他更強烈的鬥志和更冷靜的觀察。
既然擔任了這座城市的副市長,還兼任了公安局長,那就要真正擔起這份責任。
責任不是坐在辦公室裏看報告聽匯報,而是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耳朵去聽,雙腳去丈量這座城市真實的脈搏。
尤其是在目睹了火車站亂象,又收到那樣一份“厚禮”之後,他更覺得有必要盡快摸清一些情況。
作戰,情報先行。
偵查,是行動的基礎。
這是刻在他骨子裏的準則。
他打開行李包,換下那身略顯正式的夾克長褲,穿上了一件普通的灰色短袖T恤和一條軍綠色的休閒短褲,腳上是舒適的徒步鞋。
對着衛生間的鏡子看了看,鏡中人眼神銳利,身姿挺拔,但衣着普通,混入人群並不顯眼。
他將臨時工作證和手機放進一個輕便的腰包,掛在腰間,便出了門。
經過家屬院與辦公區之間的那道小門時,站崗的衛兵看到他,下意識地挺直身體,抬手敬禮。
鄭龍幾乎是本能地,右臂立刻抬起,標準的軍禮行到一半,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已經脫下軍裝。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手臂自然地放下來,對衛兵點了點頭,走了出去。
這個小曲讓他再次清晰地感受到身份的轉換——從保家衛國的軍人,到治理一方的官員。
戰場不同,但那份沉甸甸的責任,並無二致。
走出莊嚴靜穆的市政府大院區域,喧囂的市井氣息撲面而來。
街邊是琳琅滿目的小店。
賣水果的、修鞋的、開小餐館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車輛鳴笛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生活的煙火氣,也與大院裏的肅靜形成了鮮明對比。
鄭龍在路口站定,抬手招了一輛空駛的紅色出租車。
車子停下,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皮膚黝黑,眼神裏透着常年奔波留下的疲憊與精明。
“師傅,走嗎?”鄭龍拉開車門坐進副駕。
“走,去哪兒您?”司機麻利地啓動車子,計價器“咔噠”一聲翻下。
“我是外地來的,聽說天南省風景好,好玩的地方多。師傅給推薦推薦?就在天洲市內或者周邊轉轉。”鄭龍語氣隨意,帶着一點初來者的好奇。
司機從後視鏡裏打量了他一下,見他穿着普通,像是獨自旅遊的年輕人,便熱情起來:“小夥子一個人來玩啊?我們天南確實好地方,四季如春,風景沒得說!”
“天洲市裏嘛,有個翠湖公園,挺漂亮的,還有西山,爬上去能看全景。古鎮區還有千年古鎮。要是想逛吃的,南屏街那片老街區熱鬧……”
鄭龍一邊聽着,一邊狀似無意地問:“聽說下面地州也有很多好玩的?像臨南市,不是也有個很有名的古鎮嗎?一天能往返不?”
聽到“臨南市”三個字,司機臉上的笑容明顯僵了一下,熱情也減退了幾分,支吾道:“臨南啊……是有個古鎮,不過……距離有點遠,當天往返比較趕。”
“哦?我看地圖也就一百多公裏,開車兩小時差不多了吧?師傅你要是方便,包個車帶我去轉轉?錢好說。”鄭龍繼續試探。
司機連忙搖頭,眼神裏甚至閃過一絲慌亂:“不行不行,小夥子,不是錢的問題。”
“我們這種紅色的出租車,只能在市區裏跑,跑不了長途,更別說去其他市了。公司有規定,被抓到要重罰的!”
“規定?還有這種規定?交管局規定的?”鄭龍皺起眉,露出不解的神色,“出租車不就是爲了方便市民出行嗎?跨市業務應該也可以吧?”
司機見鄭龍追問,似乎有些爲難,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小夥子,你不是本地人,不知道這裏面的道道。”
“這不是政府的規定,是……是行裏的規矩。”
“跨市,尤其是去其他市州旅遊景點的長途業務,都被‘綠色聯盟’那幫人壟斷了。他們車是綠色的,專門跑長途和旅遊線。我們紅車的,碰都不敢碰。”
“壟斷?這麼霸道?沒人管嗎?”鄭龍的聲音依然平靜,但眼神已經冷了下來。
“管?”司機苦笑一聲,笑容裏滿是無奈和恐懼。
“誰管?人家公司大,背景硬。前幾個月,就我們公司一個老哥,膽子大,偷偷在火車站拉了幾個外地遊客去臨南,想着多賺點。”
“結果呢?客人剛下車沒走多遠,他車還沒調頭,就被‘綠色聯盟’的人堵住了。”
“幾個人圍上來,話都不多說,掄起鐵棍就把車玻璃砸了,把人從車裏拖出來……”
“腿都給打斷了,現在還在家裏躺着呢。報警?派出所來了也就登記一下,說是經濟,自行調解,最後不了了之。”
司機說着,似乎覺得話多了,連忙止住,嘆了口氣:“小夥子,我看你面善,才多嘴說這些。你可別往外說啊。就在市裏玩玩算了,安全。”
車廂裏沉默下來,只有引擎的嗡嗡聲和窗外城市的噪音。
“明白了,謝謝師傅提醒。”鄭龍點了點頭,不再追問,“那就麻煩師傅,帶我在市區裏隨便轉轉吧,看看街景就行。”
“好嘞。”司機鬆了口氣,駕駛車子匯入車流。
鄭龍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
高樓與舊宅並存,光鮮的商場背後可能就是髒亂的小巷。
看似平常的出租車行業,水面之下竟然藏着如此野蠻的壟斷和暴力。
打斷腿?不了了之?
這僅僅是冰山一角。
一個能壟斷跨市出租車業務、動用暴力、且讓基層執法機構草草結案的勢力,其觸角可能伸得有多長?
其“背景”又有多硬?這和他要追查的情報網絡有沒有關聯?
和前任局長趙建國的“意外”有沒有關系?
問題如同藤蔓,在鄭龍心中悄然滋生、蔓延。
他沒有表露任何情緒,只是默默觀察着這座城市的細節:
哪些區域繁華整潔,哪些地方髒亂破舊。
街面巡邏警車的頻率和狀態,主要路口交通秩序,甚至是一些娛樂場所、賓館酒店門口的動靜……
車子駛過一條相對繁華的商業街,鄭龍看到一家大型KTV門口,站着幾個穿着黑西裝、戴着耳麥的壯碩男子,眼神警惕地掃視着過往行人。
不遠處,一輛閃爍着警燈的巡邏車緩緩駛過,對那家KTV視若無睹。
他又看到,在一條背街小巷的入口,隱約有幾個人影聚在一起,交換着什麼,然後迅速散開。
這些細節,或許在普通人眼裏司空見慣,但在鄭龍這位曾經的頂級特戰指揮官眼中,卻構成了這座城市社會治安生態最原始的圖譜。
混亂、無序,以及某種隱藏在秩序表象下的叢林法則。
“師傅,就在前面路口停吧。”鄭龍指了指前方。
付了車錢,鄭龍下車,匯入人流。他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是隨意地走着,觀察着,感受着。
夜幕漸漸降臨,華燈初上。
城市的霓虹照亮了夜空,也照出了更多光鮮之下的陰影。
鄭龍在一個賣烤紅薯的小攤前停下,買了一個,靠在路邊的欄杆上,慢慢地吃着。
香甜的熱氣暫時驅散了夜風的微涼。
他的目光,卻越過溫暖的燈火,投向了更遠處沉沉的黑暗。
天州市,我來了。
你的病,在哪裏?
你的毒瘤,又藏在哪裏?
他咬下一口紅薯,甘甜之中,仿佛也嚼出了一絲鐵鏽般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