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周勇部長和陳波副廳長,鄭龍獨自站在市公安局大樓前寬闊的台階上。
晨光正好,警徽在樓頂熠熠生輝,但他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剛才那番發言掀起的波瀾,此刻正在這棟大樓的每一層、每一個辦公室裏悄然擴散、發酵。
他沒有停留太久,轉身,重新走進大樓。
門廳裏的值班民警看到他,立刻挺直身體敬禮,眼中滿是敬佩和崇拜,但也夾雜着幾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
電梯上行,數字跳動。
電梯門在八樓打開。
這裏是局領導辦公層,走廊鋪着深色的地毯,安靜肅穆。
常務副局長李振東已經在電梯口附近等着了,看到鄭龍出來,立刻迎了上來。
他臉上掛着得體的笑容,但鄭龍能看出那笑容背後的緊繃和謹慎。
“鄭局,送走領導了?”李振東的聲音不高,帶着恰到好處的尊重。
“您看,是不是趁熱打鐵,我們局黨委班子先開個見面會?大家互相熟悉一下,也便於您盡快掌握全面情況,統一一下思想。”
他提議道,目光觀察着鄭龍的臉色。
鄭龍腳步未停,朝着走廊深處走去,邊走邊思考。
局黨委班子目前嚴重不健全,政委、一名副局長空缺,還有剛配齊的政治部主任和另一名副局長,加上李振東和自己,核心決策層殘缺不全。
這個時候開會,除了客套寒暄和地表態,實質意義不大。
他停下腳步,看向李振東,語氣平靜:“李局,見面會不急。”
“我聽說政委和另一位副局長的崗位,組織部那邊已經在走程序,就這一兩天會到任?是從外省交流過來的同志?”
李振東愣了一下,沒想到鄭龍消息這麼靈通,連人選來源都清楚了,連忙點頭:
“是,周部長那邊跟局裏通過氣,應該就是明後天的事。新來的政委姓趙,副局長姓孫,都是從鄰省公安系統交流過來的骨。”
“嗯,”鄭龍點點頭,“那就等人到齊了再開吧。一來免得反復開會,浪費大家時間和精力;二來,新班子第一次會議,總要有個完整的陣容,也顯得正式。”
“這幾天,我先熟悉一下環境,看看材料。李局你主持常工作,一切照舊,有重要情況隨時溝通。”
李振東聽出了鄭龍話語裏的意思——不急於介入具體事務,也不急着拉幫站隊。
這種沉穩和耐心,與剛才大會上鋒芒畢露的形象形成了微妙的反差,讓李振東心裏更加沒底。
這位年輕局長,看來並不像表面上那麼“莽”。
“鄭局考慮得周全,那就按您的意思辦。”李振東從善如流,隨即側身引路。
“鄭局,您的辦公室已經安排好了,我讓局辦公室主任帶您過去。局辦負責協調全局常運轉,您有什麼需要,盡管吩咐他們。”
說着,他朝旁邊招了招手。
一個四十多歲、戴着眼鏡、看起來精明練的中年警官快步走了過來,立正敬禮:“鄭局,您好!我是局辦公室主任,張明。”
“張主任。”鄭龍回禮。
“張主任,你帶鄭局去辦公室,把相關情況跟鄭局匯報一下。務必安排好鄭局的工作和生活。”
李振東吩咐道,然後又轉向鄭龍,姿態放得很低,“鄭局,那我就先回辦公室了,手頭還有幾個急件要處理。您有任何指示,隨時叫我。”
“李局去忙吧。”鄭龍點點頭。
李振東又敬了個禮,這才轉身朝自己的辦公室方向走去,步履略顯匆忙。
“鄭局,請這邊走。”張明引着鄭龍走向走廊另一頭。
“您的辦公室在806,是原來趙局長……哦,是前任趙局長的辦公室,已經按照要求徹底清理、重新布置過了。如果您不滿意,我立馬安排人進行更換。”
考慮到畢竟是死人用過的辦公室,有些人就忌諱這些,張明刻意強調了一下。
“不用了,就這間吧!”
鄭龍聽到“趙局長”三個字,眼神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閃。
前任局長趙建國,就是從這棟樓,或者說,就是從某個高度“意外”墜落的。
這間806,曾經是他的權力中心。
這個趙建國,也是害死他旅裏37個弟兄的唯一線索,現在斷了,該怎麼接上還沒有頭緒。
走到806門口,張明推開厚重的實木門,側身請鄭龍進入。
辦公室非常寬敞,比市政府那間還要大上不少。
正對門是一整面落地窗,窗簾拉開着,天州市的城市景觀盡收眼底。
室內光線明亮,裝修風格偏沉穩現代:深色的實木辦公桌寬大厚重,桌後是高背皮質座椅。
一側是占據整面牆的書櫃和文件櫃,目前大部分還空着。
另一側是舒適的會客區,擺着一組深色真皮沙發和玻璃茶幾。
角落裏還有幾盆綠意盎然的盆栽。
一切看起來都是新的,空氣清新劑的味道掩蓋了所有過往的氣息。
辦公桌上,電腦、電話、文件架、筆筒等辦公用品一應俱全,擺放得整整齊齊。
桌面上甚至還有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點綴着一絲生氣。
“鄭局,您看還缺什麼,或者有什麼地方不滿意,我馬上讓人調整。”張明站在一旁,語氣恭敬。
鄭龍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在辦公室裏緩緩踱步。
他走到窗前,俯瞰着樓下的車流和遠處的建築。
這個高度,視野極好。
他又走到書櫃前,隨手拉開一個空抽屜看了看。
然後,他停在辦公桌旁,目光掃過桌面上的物品。
“收拾得很淨。”鄭龍淡淡地說了一句,聽不出褒貶。
張明連忙道:“是,接到通知後,我們立即組織人手進行了全面清理和消毒,所有前任的個人物品都已經按規定封存移交。”
“辦公家具也全部更換了新的。保證沒有任何遺留問題。”
“嗯。”鄭龍不置可否,走到辦公桌後,終於坐進了那把高背椅。
椅子很舒適,承托力很好。
他雙手放在光滑的桌面上,抬眼看向張明。
“張主任,把局裏最近半年的重要文件、簡報、工作報告。”
“特別是涉及社會治安、刑事偵查、治安管理、禁毒、經偵、信訪這幾個方面的。”
“還有局黨委會、局長辦公會的會議紀要,整理一份,盡快送過來。我要看。”
他的要求明確、具體,直奔核心業務,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張明心中一凜,立刻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記錄:“是,鄭局。我馬上安排。”
“還有局領導分工文件、各分局支隊基本情況、全局民警花名冊等基礎材料,也一並送來嗎?”
“可以。先送文件簡報和會議紀要,其他的稍後。”鄭龍補充道,“另外,我的秘書人選,定下來了嗎?”
“按照慣例,局長秘書一般從辦公室或研究室挑選政治可靠、業務能力強的年輕同志。”
“目前有兩個人選,一個是辦公室調研科的小王,文筆好,協調能力強。”
“另一個是研究室的小李,法學碩士,對業務熟悉。他們的簡歷我稍後送來請您審定。”張明回答得條理清晰。
“好。盡快。”鄭龍揮了揮手,“你先去忙吧。”
“是,鄭局。您先休息,材料我馬上讓人送來。門口有呼叫鈴,有事您隨時按鈴。”張明微微欠身,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辦公室裏終於只剩下鄭龍一個人。
他並沒有立刻開始工作,而是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耳中是中央空調低微的嗡鳴,鼻尖是新家具和清新劑混合的味道。
這裏很安靜,很“淨”,但卻給他一種異樣的感覺。
太淨了。
淨得仿佛刻意抹去了一切痕跡。
前任趙建國在這裏工作了至少好幾年,難道連一點工作習慣、個人偏好的影子都沒留下?
那些更換掉的舊家具、封存移交的“個人物品”裏,是否藏着某些不爲人知的東西?
還有李振東的態度,張明的恭敬周到背後,又隱藏着怎樣的真實想法?
鄭龍睜開眼,目光銳利地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天花板、牆角、裝飾畫背後……他甚至起身,走到窗邊,仔細檢查了窗戶的鎖扣和窗框。
一切正常。
但他心裏的那弦,卻繃得更緊了。
他知道,從踏入這間辦公室的那一刻起,他就正式接過了天州市公安局的權柄,也接過了前任留下的謎團,以及這座城市治安泥潭中最深的那部分責任。
他坐回椅子上,打開了桌上那台嶄新的電腦。
屏幕亮起,需要輸入密碼。
鄭龍想了想,輸入了初始密碼,不對。他按下了呼叫鈴。
很快,張明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鄭局?”
“張主任,電腦密碼是多少?”
“哦,抱歉鄭局,忘了跟您說。密碼是市局內部統一的初始密碼,八個8。已經設置好了,您登錄後可以自行修改。”
鄭龍輸入八個8,果然進入了系統。桌面很淨,只有幾個基本的辦公軟件和公安內網的快捷方式。
他點開公安內網,輸入了自己的警號和剛剛拿到手的授權密碼。
頁面跳轉,天州市公安局內部辦公系統的界面展現在眼前。
他沒有去瀏覽那些常通知和簡報,而是直接進入了“警務綜合查詢系統”。
這個系統,理論上可以查詢到全市接處警記錄、案件信息、人員信息等大量基礎數據。
他嚐試輸入了幾個關鍵詞:“火車站”、“拉客”、“”、“搶劫”……
屏幕開始滾動顯示相關信息,數量不少,但大多標注着“調解完畢”、“情節輕微不予處罰”、“嫌疑人未抓獲”等結果。
鄭龍的眼神沉靜如水,手指在鼠標上輕輕點擊,一頁頁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