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十天,下了一場暴雨。
雨是從傍晚開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瀝瀝,後來變成了瓢潑大雨。林川從培訓機構出來時,街上已經積水了。
他推着車,想等雨小一點再走。但雨越下越大,絲毫沒有停的意思。眼看已經九點,他一咬牙,沖進雨裏。
雨水很快把他澆透,視線模糊不清。他只能憑着感覺往前騎,車輪碾過積水,濺起渾濁的水花。
騎到鎮衛生院附近時,他想起父親的藥今天該買了。雖然身上只剩五十塊錢,但還是拐進了醫院旁邊的藥店。
“林建國兒子的藥。”他對店員說。
店員認識他了,很快配好藥:“一百二。”
林川愣住了:“上次不是八十嗎?”
“漲價了,原材料漲了。”店員面無表情。
林川掏遍所有口袋,只有八十三塊五毛。
“能不能……先欠着?我明天送來。”
“不行,我們這概不賒賬。”
外面的雨聲更大了,像無數雙手在拍打窗戶。林川站在櫃台前,渾身溼透,手裏攥着那八十三塊五毛,感覺自己是全世界最可笑的人。
“要不你先拿兩天的量?”店員可能看他可憐,鬆了口,“四十。”
“好。”
拿着那兩盒藥走出藥店,雨還在下。林川把藥小心地塞進懷裏,用塑料袋包好,然後重新騎上車。
視線已經完全模糊,他只能眯着眼看路。突然,車輪軋到一塊鬆動的石板,車頭一歪,整個人摔了出去。
藥盒從懷裏飛出來,掉進積水裏。
林川慌忙爬起來,在渾濁的水裏摸索。摸到了,但藥盒已經泡爛,藥片散落出來,混在泥水裏。
他跪在水裏,徒勞地想把藥片撿起來,但手指凍得僵硬,本捏不住。
雨還在下,狠狠地砸在他身上。
他坐在積水裏,看着那些白色的藥片慢慢溶解,消失。然後他抱住頭,肩膀劇烈地顫抖。
但沒有哭。哭沒有用。
不知過了多久,雨稍微小了些。林川掙扎着站起來,扶起車。車鏈條掉了,他蹲在雨裏修,手指被齒輪夾出了血。
修好車,繼續往醫院騎。
到醫院時,已經快十一點。他渾身是泥,像剛從河裏撈出來。
父親還沒睡,看到他這樣,嚇了一跳:“小川,你這是……”
“摔了一跤。”林川勉強笑了笑,“藥……藥忘帶了,明天再買。”
母親趕緊拿來毛巾給他擦:“快去換衣服,別感冒。”
“沒事。”
林川換下溼衣服,坐在病房外的走廊上。雨水順着頭發滴下來,在腳邊積了一小灘。
走廊盡頭有扇窗,能看見外面的雨夜。路燈在雨幕中暈開昏黃的光,街上空無一人。
他突然想起唐小艾。此刻她在做什麼?應該在溫暖的家裏,喝着熱牛,復習功課吧。
他們活在同一個世界,卻又像隔着銀河。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唐小艾發來的短信:“林川,你在哪?雨很大,你回家了嗎?”
林川盯着屏幕,手指懸在按鍵上,最終沒有回復。
凌晨,雨終於停了。林川走到窗邊,看着雨後清澈的夜空。月亮出來了,很圓,很亮。
他想,如果人生能像這場雨一樣,下過就晴,該多好。
第二天是周,林川起了個大早。腰還是疼,但他忍着,騎車去了縣城勞務市場。
今天運氣好,有個裝修隊在招小工,一天一百二,管午飯。
“會刮膩子嗎?”工頭問。
“不會,但我可以學。”
“行,跟着老張。”
老張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話不多,但教得很耐心。林川學得很快,一個上午就掌握了基本技巧。
午飯是兩個饅頭和一碗白菜燉粉條,油水很少,但林川吃得很香。他已經很久沒吃過這麼熱乎的午飯了。
下午繼續活。刮膩子是個細致活,要均勻,要平整。林川做得很認真,老張看了點頭:“學生娃,手挺巧。”
“張師傅,這個一天能掙多少?”
“像我這樣的老師傅,一天兩百。你們小工,一百二到一百五。”老張說,“怎麼,想這個?”
“想掙錢。”
“這活辛苦,傷身體。你看我這腰,我這肺,都是職業病。”老張點了煙,“你們年輕人,還是好好讀書。”
林川苦笑。如果能好好讀書,誰願意這個?
傍晚收工時,工頭給了林川一百二。老張偷偷塞給他二十:“拿着,買點好吃的補補。”
“張師傅,這不行……”
“叫你拿着就拿着。”老張拍拍他的肩,“我兒子也上高三,在縣一中。看到你,就像看到他。”
林川收下錢,深深鞠了一躬。
騎車回鎮上時,夕陽正好。雨後的天空被染成橘紅色,雲朵鑲着金邊。路邊的田野裏,麥子正在抽穗,綠油油的一片。
很美。
但林川無心欣賞。他腦子裏盤算着:今天掙了一百四,加上之前的,有一千七百四。離父親醫藥費還差……
數學題他能解,但生活的難題,他解不開。
到醫院時,父親的精神好了些,能坐起來了。母親臉上也有了點笑容。
“小川,今天醫生說了,再觀察兩天就能出院。”
“真的?”
“真的。回家養着就行,定期來換藥。”
這是這些天來最好的消息。林川鬆了口氣,但隨即又想到:出院了,醫藥費還是要結。
晚上回家,他拿出存錢罐——一個舊餅盒,裏面是他攢的所有錢。一張張數,最大面額是一百,最小是一毛。
一共一千七百八十三塊五毛。
還差兩千多。
他坐在床上,看着那些錢。然後拿出手機,翻到唐小艾的號碼。
指尖在撥號鍵上停留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按下去。
窗外傳來蛙鳴,一聲接一聲。清水鎮的夜晚,寧靜而漫長。
林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腰還在疼,手掌上的水泡破了,辣的。
但他想起今天老張說的話:“我兒子也上高三。”
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樣的。
天下的孩子,也都該有一樣的未來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還有九天。
九天之後,高考。
九天之後,或許會有答案。
或許,什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