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找到的夜工是在鎮東頭的物流倉庫分揀快遞。
工作時間晚上七點到十二點,五個小時,五十塊錢。負責人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大家都叫她李姐。
“學生?”李姐打量他,“能熬夜嗎?”
“能。”
“行,試試吧。不過先說好,遲到早退扣錢,破損包裹賠償,手腳要淨。”
倉庫很大,彌漫着灰塵和膠帶的氣味。傳送帶轟隆隆響,包裹像流水一樣涌來。林川的工作是把包裹按區域分揀到不同的籠車裏。
一起活的還有幾個人:一個五十多歲的瘸腿大叔,兩個看起來像初中畢業就出來打工的少年,還有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懷裏還綁着個熟睡的嬰兒。
“新來的?”瘸腿大叔問。
“嗯。”
“學生吧?快高考了還來打工?”
“家裏需要錢。”
大叔沒再多問,只是說:“慢慢來,別着急,安全第一。”
但分揀工作本不可能“慢慢來”。包裹源源不斷,傳送帶不停,慢了就會堆積。林川很快就汗流浹背,口罩裏都是熱氣。
晚上九點,有十五分鍾休息時間。林川坐在角落喝水,那個綁着嬰兒的女人走過來,遞給他半個饅頭。
“沒吃晚飯吧?墊墊肚子。”
“謝謝阿姨。”
女人笑了,眼角的皺紋很深:“我兒子也上高三,在縣一中。我在這兒三個月了,等他考上大學,就不了。”
“您兒子知道您在這兒嗎?”
“不知道。”女人搖頭,“我跟他說我在服裝廠,輕鬆。他學習壓力大,不能分心。”
林川看着女人懷裏熟睡的嬰兒:“那這個是……”
“女兒,一歲半。”女人輕輕拍着,“白天托鄰居看着,晚上帶來。她乖,不鬧。”
休息結束,繼續活。凌晨十二點,下班。林川領到五十塊錢,嶄新的一張紙幣。
走出倉庫時,夜風很涼。他騎車回家,街上空無一人,只有路燈投下昏黃的光。
到家已經快一點。父母房間的燈還亮着,母親在給父親換藥。看到他回來,母親趕緊去熱飯。
“吃了,在倉庫吃的。”林川撒了謊。
“什麼工作這麼晚?”
“幫人看店,輕鬆。”
母親將信將疑,但沒多問。
林川洗漱完回到房間,累得手指都在抖。但他還是翻開課本,做了兩篇英語閱讀。眼皮打架時,他用冷水拍臉。
凌晨兩點,終於做完計劃的任務。他倒在床上,幾乎立刻睡着了。
這樣的子持續了一周。白天上課,晚上打工,凌晨學習。林川肉眼可見地瘦了,眼下的黑眼圈像淤青。
唐小艾找過他幾次,想給他帶營養品,都被拒絕了。
“你這樣會垮的。”第五天時,唐小艾攔住他,眼眶發紅。
“不會。”
“林川!”她聲音帶了哭腔,“你到底在倔什麼?接受幫助不丟人!”
“對你來說不丟人。”林川看着她,“對我來說,丟人。”
那是他第一次對她說重話。唐小艾愣住了,眼淚掉下來。
林川心一軟:“對不起。但我真的不能。”
“爲什麼?”
因爲如果我習慣了你的幫助,以後沒有你的時候,我怎麼辦?這句話林川沒說出口。
周五晚上,倉庫臨時加班,有批急件要處理。李姐說加班到兩點,加三十塊錢。
林川猶豫了一下,答應了。三十塊,夠買三天的菜。
那晚的包裹特別多,傳送帶開到了最高速。林川機械地分揀、搬運、堆放。汗水浸透了衣服,又,又溼。
凌晨一點半,他搬一個沉重的箱子時,腳下打滑,箱子脫手砸在地上。
沉悶的碎裂聲。
李姐聞聲趕來,打開箱子——裏面是瓷器,碎了好幾件。
“這箱貨值八百。”李姐臉色難看,“得賠。”
林川腦子嗡的一聲。
“我……我沒錢。”
“那就從工資裏扣。”李姐說,“這個月工資扣完都不夠,下個月繼續扣。”
“李姐,能不能……”
“不能。”李姐打斷他,“規矩就是規矩。你要不想,現在就可以走,但這個錢必須賠。”
瘸腿大叔過來打圓場:“李姐,孩子不容易,家裏困難……”
“誰容易?”李姐聲音提高,“我容易?倉庫丟了貨我得賠!都像你這樣,我還開不開了?”
林川站在那裏,渾身發冷。八百塊,他十六個晚上的工資。
那個綁嬰兒的女人小聲說:“小兄弟,認了吧,沒用的。”
最終,林川在賠償單上籤了字。字跡比上次在磚廠還要抖。
下班時,李姐叫住他:“明天開始你不用來了。”
林川猛地抬頭。
“你這樣的學生工,太容易出事。”李姐點了煙,“工資我會結算,扣掉賠償,還有一百二。下周一過來拿。”
走出倉庫時,林川沒騎車。他推着車,慢慢往回走。
凌晨的街道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他走到河堤邊,看着黑黢黢的河水,突然很想跳下去。
不是真想死,只是想逃避。
逃避父親的傷,母親的病,逃避那八百塊賠償,逃避越來越近的高考,逃避唐小艾的眼神,逃避這個讓人喘不過氣的世界。
但他最終只是蹲下來,抱住了頭。
沒有哭。眼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來。騎車回家,像往常一樣輕手輕腳進門,洗漱,看書。
記本上,他寫:
“今晚打碎貨品,賠償八百。工作丟了。還剩三十二天高考。存款兩千三百。需要找新工作。”
寫到這裏,他停筆,看着那個數字:2000。
父親的藥,母親的藥,家裏的開銷,他的學費……這點錢,杯水車薪。
凌晨四點,他做了個決定。
第二天周六,他去了縣城。
清水鎮到縣城二十公裏,他騎了兩個小時車。到縣城勞務市場時,已經是上午十點。
這裏比鎮上的市場大得多,人也多。各種招工廣告貼滿牆壁:建築工、搬運工、裝修工、服務員……
林川找到一個招“高考沖刺班輔導老師”的廣告,要求“重點大學在校生或高考成績優異者”,時薪八十。
他按照地址找到那家培訓機構,在前台登記。
“有經驗嗎?”接待的女士問。
“在鎮上代過課。”
“高考預估分多少?”
林川說了個保守的數字:“六百二。”
女士眼睛一亮:“行,試講一節課。高一數學,函數部分。”
試講很順利。學生是三個高一的孩子,林川講得清晰有條理。結束後,那個女士說:“不錯。但我們這兒的老師一般都是大學生,你這種情況……”
“我可以少要點錢。”林川說,“時薪五十就行。”
“四十。”女士討價還價,“而且只能排晚班和周末。”
“行。”
籤了簡單的協議,林川拿到了一張課表:每周三、五晚上七點到九點,周六全天。一周能掙四百左右。
走出培訓機構時,已經是下午三點。他找了家面館,點了最便宜的素面,五塊錢。
等面的時候,他拿出手機——那是父親用舊的老式諾基亞,只能打電話發短信。有條未讀短信,是唐小艾:
“林川,我跟我爸說了你家的情況。教育局有個‘特困生緊急救助’,可以申請三千。需要的話告訴我。”
林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千。能解決很多問題。
他回:“謝謝,但不用了。”
發送。
面來了,熱氣騰騰。林川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盤算:一周四百,到高考還有四周,能掙一千六。加上手裏的兩千三,一共三千九。
大學的學費,還差得遠。
但至少,能撐一陣。
吃完面,他騎車回鎮上。夕陽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路過磚廠時,他停了一下,看着那個巨大的煙囪。
父親在這裏了十幾年,最後換來一千塊和一條傷腿。
他不能重復這樣的路。
絕對不能。
回到家,父親拄着拐杖在院子裏曬太陽。看到林川,努力想站起來。
“爸您別動。”
“去哪了?一整天。”
“去縣城買了點復習資料。”
父親沒懷疑,只是說:“別太省,該花的錢要花。”
“知道。”
晚上,林川開始備課。培訓機構給的教材比他想象得難,他得提前吃透。
備課到深夜,他推開窗透氣。院子裏,母親在洗衣服,就着月光——爲了省電。
月光下,母親的身影單薄得像紙。
林川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給他講故事。那時母親的手還很靈活,能折紙飛機,能編螞蚱。
“媽。”他輕聲喊。
母親抬頭:“還沒睡?”
“馬上睡。您也早點休息。”
“好,就快洗完了。”
林川關上窗,繼續備課。桌上的台燈發出微弱的光,在這片黑暗裏,像一個倔強的島嶼。
他想起今天在培訓機構看到的宣傳語:“知識改變命運。”
真的能改變嗎?
他不知道。
但他別無選擇。
夜深了,清水鎮沉入夢鄉。只有林川房間的燈還亮着,像一個不肯熄滅的火種。
明天還有課,還有題,還有很長的路。
但他得走下去。
走下去,才可能看見光。
即使那光,可能永遠都照不到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