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楊看着母女倆的互動,眼底笑意更深,再次道別:“阿姨,我先走了。”
“等等楊楊!”周媽媽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快步走向廚房角落的儲物櫃,拿出兩個沉甸甸的玻璃罐,裏面是澄澈粘稠的琥珀色液體,“這是冉冉外婆家自己養的蜂產的土蜂蜜,帶兩罐回去。純天然的,比外面買的好。”
張楊連忙推拒:“阿姨,您自己留着吧。”
“拿着!跟阿姨還客氣什麼?再說了,這是給我楊姐的,又不是給你的。”周媽媽不由分說,將兩罐蜂蜜塞進張楊手裏,態度堅決。
盛情難卻,張楊只好接過,真誠道謝:“謝謝阿姨,那我就不跟您客氣了。”
“這就對了嘛!有空常來玩啊!”
“好嘞,阿姨再見!”張楊拎着蜂蜜,腳步頓了頓。
“等一下!”周冉從客廳一蹦一跳的到他面前,沖他揚了揚手機,“小迷弟不加個微信嗎?”
張楊挑了挑眉,眼底閃過一絲笑意,順着她的話接道:“榮幸至極。”
兩人添加了好友後。張楊朝周冉頷首示意,目光掠過她眼底的笑意,這才拎着兩罐沉甸甸的蜂蜜,轉身緩緩帶上門離開。
門一關上,周媽媽臉上的熱情稍稍收斂,去廚房處理了西瓜拿到了客廳茶幾上,轉身去衛生間沖了個澡,換上家居服和周冉一起坐在沙發上,吃起了西瓜。
母女倆一時無話,客廳裏只剩下空調運作的輕微聲響,以及叉子與瓜瓤碰撞的細微聲音。冰涼的西瓜下肚,驅散了些許暑氣。
沉默了片刻,周冉拿着空叉子,眼睛看着電視黑漆漆的屏幕,輕聲開口:“媽,我訂了下周的機票回東海市。”
周媽媽吃西瓜的動作一頓,轉頭看她,眉頭下意識地蹙起:“這麼急?你這腳……能行嗎?”
“沒事了,不是說下周五就能去復查了嘛。”周冉語氣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總不能一直請假。”
周媽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她放下西瓜,抽了張紙巾擦手,語氣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冉冉,你在那邊……要是不行就回來,家裏總歸有你的地方。”
周冉停下叉子,轉頭看向母親,看到她眼裏的擔憂和欲言又止。她心裏一酸,卻扯出一個輕鬆的笑容,伸手攬住媽媽的肩膀:“媽,我真沒事。你看我,像是那麼脆弱的人嗎?”
她頓了頓,目光堅定了幾分,繼續說道:“我會好好生活的,你別太擔心我。年初提交的落戶申請,流程都走了一半兒了。”
周媽媽聽着女兒的話,那些勸她回來的言語在嘴邊滾了又滾,最終還是咽了回去。她反手握住周冉的手,用力捏了捏,聲音有些發哽:“好,好……你心裏有數就行。在外面好好的,別委屈了自己。”
“知道啦。”周冉笑笑,收回手,重新拿起叉子,將一大口西瓜送進嘴裏,含糊道,“這西瓜真甜。”
周媽媽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地看着女兒故作輕鬆的樣子,心裏像被什麼揪着似的。但女兒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倔強和堅持。
接下來的幾天,周媽媽變着法子給周冉做好吃的,愛吃的酸辣魔芋,辣椒炒雞,水煮肉片……每頓都不重樣。她不再提讓周冉別再去東海市的話,只是默默的整理着要給周冉帶走的吃食。
周冉看在眼裏,心裏既溫暖又酸楚。
臨走的前一天,周冉的腳踝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晚飯後,她主動幫媽媽洗碗。廚房的窗戶開着,晚風吹進來,帶着盛夏特有的燥熱。
“媽。”周冉一邊沖洗着碗上的泡沫,一邊喊道。
周媽媽擦灶台的動作頓了頓,“嗯?”
“在家跟我爸好好的,別老拌嘴。。”
“嗯。你要照顧好自己,別老吃外賣。”
“好。”
“如果有什麼困難,隨時跟媽媽說。”
“好。”
“要是還想找……”
“不找”
……
水流聲譁譁作響,母女二人各自忙着手上的活,沒再說話。
睡前,周冉整理行李時,發現箱子裏多了一個牛皮紙信封。封面寫着“離開家再拆。”
周一大早,周爸爸開車送回來送周冉去機場。周媽媽一路上都在不停的叮囑。
在安檢口,周媽媽終於忍不住紅了眼眶,她緊緊抱住女兒,“好好的,啊?”
“我會的,媽。”周冉回抱母親,感受着這個熟悉又溫暖的懷抱,“你和爸也要照顧好自己。”
通過安檢後,周冉回頭看了一眼。父母還站在原地朝她揮手,母親靠在父親肩頭,正悄悄抹眼淚。那一刻,她突然很想跑回去,告訴她自己不走了。
但她沒有。她只是覺得目前的人生階段很迷茫,仿佛只有再回到工作地,努力用工作麻痹自己才會緩解一點。
周冉坐在飛機靠窗的位置,乘坐的是一趟早班機,往外看去還能看到出。
她從隨身攜帶的背包側袋裏將前一晚媽媽給自己的信拿了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沿着信封的封口小心地撕開。裏面是一頁寫得密密麻麻的信紙、一張銀行卡、以及一張夾在中間的舊照片。
她先拿起那張照片。那是上大學第一天,母女倆在學校門口照的。彼時的她穿着一件亮黃色的短袖蝴蝶衫,下身配着一條牛仔短褲,梳着利落的高馬尾,齊劉海整齊地貼在額前,眼神亮得像盛着盛夏的陽光,嘴角噙着一抹自信又沉靜的淺笑,親昵地挽着媽媽的胳膊,肩膀微微靠向媽媽,整個人透着一股未經世事的澄澈與朝氣,仿佛渾身都在發光。
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上那個少女,周冉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澀中帶着一絲遙遠的暖意。
她展開信紙,母親那熟悉而溫柔的字跡映入眼簾:
【冉冉,我的女兒:
印象裏,這應該是我第一次給你寫信。
你打小就是個犟脾氣,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還記得上初中的時候非要跟一個社會上的女混混處朋友,到大學畢業非要留那麼遠的東海市工作,我和你爸從小涉你涉的比較多,其實只是舍不得你走歪路,舍不得你去吃苦。
其實,在媽媽心裏,你還停留在那個會趴在我懷裏哭、會偷偷給我塞手工賀卡、會在冬天把凍紅的小手塞進我口袋裏的小丫頭。也一直是媽媽的驕傲。
關於你和餘旭,媽媽沒資格多勸。更多的情緒是懊悔,媽媽需要跟你說一聲“對不起”。我見過你跟他在一起時的笑,是那種從眼睛裏溢出來的、踏實的歡喜。這次你回來我沒再見過那種笑容。
這段時間,我時常在想,如果在你倆談戀愛期間,我主動去跟他家裏走動走動,你倆是不是就不會是現在這種斷聯的局面了?媽媽很抱歉,因爲媽媽的傳統、狹隘和好面子。導致你傷心難過。
你這次回家的子裏,我總對着你小時候的照片發呆,看着你扎着羊角辮、舉着棉花糖笑得眉眼彎彎的樣子,就忍不住想,我怎麼就把我初衷忘記了呢?怎麼就讓你變成現在這種一直故作堅強的脾氣了呢?
最初,你出生的時候我只是想着你活的開心快樂就好了的呀!
媽媽知道,你應該沒有徹底放下與餘旭的感情。無論你做什麼決定,媽媽永遠是你最堅實的後盾,都接受。以前是我太糊塗,把“爲你好”變成了“束縛你”,以後我會學着放手,尊重你的選擇。你可以去愛,可以去闖,也可以偶爾脆弱,可以回頭躲進爸爸媽媽懷裏哭。
家裏的門永遠爲你敞開,桌上永遠有你愛吃的熱菜,媽媽的懷抱也永遠爲你留着。我的冉冉,要永遠做那個眼裏有光、心裏有愛的姑娘啊。
箱子裏給你塞了些你愛吃的魔芋、臘肉,還有外婆新曬的筍,都是真空包裝的,方便你煮面、炒菜。少吃外賣,周末煮點粥、燉點湯,對自己好點。我和你爸身體都好,你不用掛心,有空多打個視頻,讓我看看你是不是又瘦了。
到了那邊,記得多喝水、按時吃飯、按時睡覺。人生就像坐的綠皮火車,有時候快,有時候慢,有時候會遇到隧道,黑一陣,但總會開到亮處去。你和餘旭的緣分,若是還在,兜兜轉轉總會再遇見;若是不在,也沒關系,你總會重新遇到一段,不用你哭着追問“爲什麼”的感情。
卡裏的錢是我跟你爸從小爲你存的錢。從你說規劃要在東海市落戶開始我們就轉在你上大學的時候用的這張卡裏,存的定期恰好到年底到期。
我的女兒,你要記得,無論你飛多遠、遇到多大的難,家裏的燈永遠爲你亮着,我和你爸永遠在等你回家。不用怕迷茫,不用怕跌倒,你只管往前走,累了、倦了,就回頭看看,我們一直都在。
永遠愛你的媽媽
2022.07.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