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片貼在口,隔着衣服有點涼。陸燼站在接入艙前,把手放在識別面板上。系統掃了他的眼睛,閃出一道紅光,比平時慢了一點。
他沒動。
作戰服的領子上有上次訓練留下的汗漬,了之後硬硬的。他呼吸很輕,很慢,像在等人。通道裏只有風吹過的聲音,空蕩蕩的。
“準備就緒。”機械音響起。
艙門關上,電流從後頸刺進來。意識斷開的瞬間,他腦子裏只有一句話:把紙條放進任務箱右邊夾層。
信號開始傳輸。
畫面卡住了,黑白交錯。耳邊沒有聲音,卻有一種低低的震動,像鐵器刮地,持續三秒後,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權限校驗中】。
他知道不對勁。
組織不會隨便攔副本接入。L-07的事可能已經被發現了。他不能停。
他閉上眼,想起那個名字——靈溪。不是編號,是名字。她小時候發燒,半夜喊他,聲音啞得聽不清。他背她去醫務室,路上摔了一跤,膝蓋到現在還有疤。
這個記憶拉住了他。
信號重新連上。
他睜開眼,已經站在一個大廳中央。
頭頂是碎裂的玻璃,月光照在地上,滿是灰塵。前面是一排排椅子,整整齊齊對着舞台。幕布半垂着,邊上有點暗紅色的東西。空氣裏有股味道,不像血,也不像爛東西,有點像燒焦的香。
他低頭看手。
掌紋清楚,手不抖。融合度顯示45%,和現實一樣。夜梟的記憶還在深處,沒冒出來。
他往前走。
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有回聲。觀衆席坐滿了人偶,穿着舊禮服,臉塗成白色,眼睛是黑色玻璃珠。有的頭歪着,有的手搭在前排椅背上,動作太整齊,看着不舒服。
他沒停下。
穿過前排,走向舞台邊的小門。門框上有三條劃痕,很深。他伸手摸了摸,能感覺到凹凸。這不是工具弄的,像是指甲抓出來的。
剛進門,地面輕輕晃了一下。
牆角的紅外警報亮了,紅光掃過走廊。三團黑影從牆裏滲出來,像人形,手腳很長,肩膀高聳。他們拿着鐵鉤,尖朝下,在地上拖出火花。
陸燼退了一步,背靠牆。
怪物分三邊圍過來。左邊那只先動手,鐵鉤橫掃,速度快得看不清。他低頭躲過,翻身上了橫梁。木板吱呀響,看起來撐不了多久。
另外兩只追上來。
他等它們靠近,一腳踢斷一鬆動的支架。鋼管砸下去,正好打中一只怪物的頭,把它壓在地上,掙扎幾秒才爬出來。
另一只跳起來撲他。
他在空中轉身,借力撞向柱子。怪物跟着撞上來,腦袋重重磕在木頭上,發出悶響,動作變慢了。
就是現在。
他滑下來,落地滾一圈,沖進後台走廊。身後的警報聲小了,紅光也滅了。
走廊兩邊都是關着的門,門牌看不清。他走到盡頭,推開一扇刻着蛇圖案的木門。
房間很小,堆着道具箱。角落有個破衣櫃,門開着,裏面什麼都沒有。牆上掛着一面鏡子,鏡面被布蓋住了。
他沒碰任何東西。
蹲下來看地上的腳印。灰塵裏有兩組痕跡:一組是皮鞋,通向門口;另一組是赤腳,留在原地沒動。血從天花板縫滴下來,在箱子上積了一小灘。
他抬頭看。
天花板有塊活動板,邊緣翹起來了——有人上去過。
這時,外面傳來腳步聲。
不是怪物那種拖行聲,而是穩穩的、慢的,一步一步,像在試探。
陸燼立刻貼牆,右手摸向最近的武器。一個箱子邊上着鋼管,他握在手裏。
門開了。
一個穿黑袍的男人站在門口,很高,臉上戴了半張金屬面具,只露出嘴和下巴。他沒戴手套,左手五指全是縫合的疤。
“你來了。”男人說話沙啞,“比我想象的早。”
陸燼沒說話。
他認識這個人。第八次副本見過。夜梟的老部下,代號啞蛇。當時對方聞到他的氣味就說:“你用他的招,但不是他。”
現在也一樣。
啞蛇走進來,繞過箱子,站到中間。“我能聞到他身上的味——硝煙、鐵鏽,還有……左腿骨折時抹的藥膏味。”
陸燼不動。
他記得那次骨折。副本裏被鋼筋砸中,夜梟自己接骨,用藥膏蓋住血腥味,躲過了追兵。這段記憶是真的,但他沒親身經歷過。
“我不是冒充誰。”他說。
“那你是什麼?”啞蛇問。
“一個想活下來的人。”
啞蛇嘴角動了動,像笑,卻扯出一道裂口。“活?他死了三次才換一次重生。你不怕死,卻不敢用他的力量。”
陸燼覺得左腿有點疼。
不是假的。這是融合記憶帶來的反應。每次提到夜梟受過的傷,身體就會有感覺。越來越強,像針扎進神經。
他咬牙忍着。
啞蛇抬起手,從懷裏拿出一骨哨。顏色發黃,像是用骨頭做的。他放到嘴邊,輕輕吹了一下。
聲音很低,幾乎聽不見。
幾秒後,遠處有了回應。腳步聲從不同方向靠近,至少五個人,步伐一致。
“他們來了。”啞蛇說,“他們會了你,除非你能證明你是誰。”
陸燼握緊鋼管。
他知道這些人不會聽解釋。他們是夜梟的舊部,只忠於一個人。他有夜梟的記憶,但他們要的是魂。
他不能喚醒更多記憶。
50%是極限。超過這個數,夜梟的意識就會搶身體。他曾在副本裏失控,醒來時手上沾着別人的血。
不能再發生。
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看房間,想找路。衣櫃後面有條縫,通向牆夾層。但太窄,只能過一個人。如果他逃,信物就拿不到。
必須守住這裏。
他慢慢移動,擋在密室入口前。這個動作讓啞蛇眯起了眼。
“你要打?”啞蛇問。
“我要拿回屬於我的東西。”陸燼說。
“那就看看你有沒有資格。”
外面的腳步停了。
第一道門被推開。
三個穿黑衣的人進來,拿着刀、棍、繩子。他們站在門口,冷冷地看着陸燼。
前面的男人開口:“交出氣息來源,我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點。”
陸燼沒答。
他盯着他們的手。拿刀的人虎口有繭,應該是常握武器。拿棍的人重心偏右,左腿受過傷。拿繩子的人站得很穩,應該擅長綁人。
都是打過仗的。
他慢慢舉起鋼管,橫在前。
第一個沖上來的是拿棍的。
那人雖然左腿不方便,但速度很快。一棍掃向腰,力氣很大。陸燼側身躲開,用鋼管擋住,手臂被震得發麻。
第二個人從旁邊攻來。
他矮身滾地,鋼管掃中對方膝蓋,聽到一聲悶哼。第三人趁機甩出繩子,套向他脖子。
他低頭掙脫,反手用鋼管刺向那人咽喉。對方仰頭躲開,繩子已經纏上了鋼管。
僵持時,門外又進來兩個。
形勢更糟了。
啞蛇站在最後,沒動手。他就這麼看着,像在判斷什麼。
陸燼喘氣。
體力消耗很快。這些人不是怪物幻象,是真實存在的敵對意識體。他們在副本裏活了很多年,有自己的腦子和戰鬥經驗。
他不能輸。
也不能叫醒夜梟。
他閉眼一秒,回想訓練時的動作——躲、打、控制節奏。這些動作來自夜梟,但他用自己的方式改過了。
睜眼時,他換了打法。
不再硬拼。
他故意露破綻,引拿刀的人進攻。對方一刀砍下,他翻滾躲開,順勢把鋼管進地板縫,借力跳起,一腳踹中拿繩子的人口。
那人後退幾步,撞上門框。
其他人圍得更緊。
他知道撐不了多久。
但只要再撐一會兒。
信物就在密室裏。他剛才看到牆縫裏有金屬反光,像一塊牌子,邊上有鋸齒。
只要拿到它,就能打開排污通道。
只要一條出路。
外面的腳步又響了。
人不止五個了。
他靠着牆站直,雙手握住鋼管兩端。
對面舉起了武器。
鋼管的一端,開始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