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燼的手還在抖。
他坐在接入艙邊上，金屬門開着，冷氣從下面往上吹。他手裏攥着一個信物，硌得掌心生疼，上面有血，他用袖子擦了擦，LX-09的編號露了出來。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兩個清除者走過來，步伐很穩，直奔這邊。換班時間到了。
他趕緊把信物塞進囚服裏面的口袋，站起來時腿一軟，扶了一下艙壁。融合度50%的數據還留在系統裏，腦子裏那個聲音暫時沒了，但他知道——夜梟沒走。剛才那一瞬間的低語，像卡在喉嚨裏的刀片，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清除者經過門口，看了他一眼。掃描光掃過他的臉，滴的一聲，綠燈亮了。他們沒停下，繼續往前走。
他只有三分鍾。
他貼着牆往通風管道拐角走，避開天花板上的攝像頭。轉角有塊鬆動的檢修板，他用手一扣，一拉，露出個半米寬的洞。他鑽進去，爬了七米，停下來。
反抗者已經在等。
那人戴着帽子，臉藏在暗處，只露出下半張臉。他伸出手，一句話不說。
陸燼把信物放進他手裏。
反抗者握緊信物，手指發白。低頭看了兩秒，點點頭。
“計劃開始。”他說，“你得在下一個副本裏搞出亂子。”
陸燼靠着鐵皮牆，喘了口氣。
“怎麼做？”
“拉警報，越多越好。把幻象怪物引出來，吸引清除者過去。系統會把人調進副本，現實裏的監控就會空下來。”
“然後你們動手。”
“對。我們會炸B區的儲能裝置，斷電三十秒。那段時間，靈溪會被帶離控制台，送到地下接應點。”
陸燼沒說話。
“如果清除者先控制她呢？”
反抗者沒回答。
這沉默比什麼都清楚。
“那就得你拖住他們。”對方說，“拖得夠久。”
陸燼閉上眼。他知道這意味着什麼。他在副本裏死一次，記憶就會被清一次。每次死亡，都會丟掉一部分過去。上一次，他已經忘了媽媽長什麼樣。這一次，可能連靈溪是誰都不記得了。
可他不能退。
他睜開眼：“什麼時候開始？”
“下次接入，就是現在。”
陸燼轉身要走。
“陸燼。”反抗者叫住他，“別信系統提示。所有安全協議都有漏洞。你唯一能信的，是她。”
他沒回頭，只是點了點頭，然後鑽回通道。
回到走廊時，燈光變了。原來的藍白色變成了暗紅，每三分鍾掃他一次全身。生物識別頻率提高了。他走過兩個監測點，聽見後面有輕微的電流聲——那是記憶擾器啓動前的聲音。
他加快腳步。
靈溪在引導區外等他。她站在牆邊，手腕上的芯片閃着光。看到他走近，她抬起頭。
“你拿到了？”
“給了。”
她輕輕點頭，聲音很小：“他們已經開始查我們之間的記錄。”
“我知道。”
“監控頻率提升了37%。剛才有條加密指令，說我們通話次數超限，就會啓動神經抑制。”
陸燼看着她：“你不準冒險。”
“我不是你的負擔。”她說，“我是你的後路。”
他盯着她。這句話扎進腦子，像生鏽的釘子。
小時候她失蹤前一天，也是這麼說的。
那天她說：“哥，我不怕，我能幫你。”
第二天，她就不見了。
現在她又站在這裏，穿白色制服，眼神平靜，不像被程序控制的人。
“你不準有任何動作。”他聲音變硬，“等他們帶你走，別反抗，別說多餘的話。”
“如果你死在副本裏，我也活不了。”
他愣住。
“引導者和實驗體綁定了記憶鏈。你被清除，我也活不成。”她抬手碰了碰芯片，“所以我不逃，也不躲。我要活着，你就得活着。”
陸燼沒說話。
她上前一步：“這次，信我。”
他又聽見了。
那句話，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樣。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神變了。不再猶豫，不再掙扎。
“好。”他說，“我信。”
她點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他叫住她，“如果系統判定你異常，會怎樣？”
她停下，沒回頭。
“輕的就是電擊，重的就是斷聯。”
“斷聯是什麼？”
“就是……”她頓了頓，“像死了。意識被抽走，身體留在艙裏，再也醒不過來。”
陸燼站在原地。
她走了。
走廊只剩他一個人。紅光掃過地面，照出他的影子。
他走向接入區。遠處有清除者巡邏，但沒人攔他。系統還沒標記他爲異常。
離新任務還有一小時。
他靠在牆邊，閉眼休息。剛閉上眼，耳邊就響起一個聲音。
不是夜梟。
是機械音。
【警告：檢測到高頻記憶波動，建議進行穩定性檢測】
他猛地睜眼。
面板自動彈出，綠色進度條在上升。
【神經同步率：82%】
【記憶融合度：50%】
【風險等級：臨界】
下面跳出一行小字：【請前往醫療區接受例行檢查】
他盯着那行字。這不是正常的流程。以前從沒有強制檢查這一步。
系統在盯他。
他轉身離開接入區，往反方向走。醫療區不能去。一旦進去，記憶擾器會直接連大腦，所有隱藏的情緒都會暴露。
他走進一條窄道，頭頂的燈忽然閃了一下。
他抬頭，攝像頭轉了個角度，正對着他。
他站着不動。
三秒後，燈恢復正常。
他繼續走。
十分鍾後，他回到引導區附近。靈溪不在。控制台亮着，屏幕滾動着數據。他隔着玻璃看進去，發現她的權限界面跳出一條新消息。
【指令更新：標記LX-01與GX-09交互頻次，超閾值即啓動神經抑制協議】
她看到了。
因爲下一秒，那條消息消失了。志被刪，頁面恢復平靜。
但她抬起頭，看向這邊。
隔着走廊，兩人對視。
她輕輕搖頭。
時間不多了。
他轉身走向接入艙。門開着，裏面透出藍光。作面板顯示：【待機中，可隨時啓動】
他站在門口。
手放在艙壁上。
裏面會有無數場戰鬥等着他。警報、怪物、清除者，都會沖他來。他必須活下去，還要鬧出足夠大的動靜，讓外面的行動有機會成功。
他想起反抗者的話。
“別信系統提示。”
他也想起靈溪的話。
“這次，信我。”
他走進接入艙。
門慢慢關上。
最後一刻，他看向控制台方向。
靈溪站在窗前，一只手按在玻璃上。
他點頭。
她也點頭。
艙內光線變暗。倒計時開始。
3……
他握緊拳頭。
2……
意識開始下沉。
1……
接入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