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防前線的夜總是降得極慢,卻讓人感覺時間飛逝。
遠處的崗哨上,探照燈雪亮的大光柱,在海面上慢吞吞地來回掃動。
陸野大步流星地走在營區的砂石路上,軍靴踩在石頭上嘎吱作響。
他那張冷硬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忽明忽暗。
路過大場時,幾個剛換班的哨兵遠遠瞧見他,趕緊挺起膛敬了個禮。
“營長好!”
陸野只是略微點頭,鼻子裏“嗯”了一聲,腳下的步子半分都沒慢下來。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蘇綿綿那截白生生的脖子,還有那雙哭紅了的、像鉤子一樣勾人的大眼睛。
邪門了。
他陸野帶兵打仗,什麼流血流汗的陣仗沒見過,怎麼就被一個的幾滴馬尿給治住了?
可一想到蘇綿綿捂着胃、白着臉說“要死了”的樣子,他的心口就一陣莫名其妙的緊縮。
營區的食堂在西頭,這時候早過了飯點。
還沒進門,就聞到陳年大鍋飯的味道,還有揮之不去的煤煙氣。
食堂後廚的門虛掩着,裏面透出一點昏黃的電燈泡光。
“老王!”
陸野伸手推開那扇油膩膩的木門,嗓音粗壯,震得牆角的蜘蛛網都跟着打顫。
正坐在灶台邊抽旱煙的胖大師傅嚇了一跳,手裏的煙杆子差點掉在地上。
“哎喲,誰啊這大半夜的……營長?你怎麼這會兒過來了?”
大師傅老王趕緊站起來,拍了拍白圍裙上的灰,一臉納悶。
陸野也沒廢話,直接從兜裏掏出一卷皺巴巴的鈔票,還有幾張綠油油的全國糧票。
他把錢和票往那張滿是油垢的切菜台上一拍。
“給開個火,弄碗熱面,再整點硬菜。”
老王低頭看了一眼那錢票,眼睛瞪得比燈泡還圓,半天沒回過神來。
“營長,這都幾點了,咱們營裏可沒這規矩啊。”
老王狐疑地打量着陸野,像是第一天認識這位活閻王。
“平時你不是帶頭說要同甘共苦,連白面饅頭都舍不得多咬一口嗎?”
“今天這是吹的什麼海風?居然跑我這兒開小灶來了?”
陸野那張黑臉有些掛不住,悶聲悶氣地說道:
“廢什麼話,讓你弄就弄,這不符合規矩的錢我自己出。”
老王一聽,樂了,嘿嘿笑了兩聲,把煙杆子往背後一。
“不是錢的事兒。我聽說……陸營長今兒從碼頭抱回來個天仙媳婦?”
“剛才那陣仗,整個家屬院都傳遍了,說陸營長疼媳婦疼到了心坎裏,單手提包,單手抱人。”
陸野的嘴角抽動了一下,眼神凌厲地掃過去。
“老王,你這舌頭要是嫌長,我不介意幫你修一修。”
老王脖子一縮,趕緊擺手。
“別別別!我這就活!不過營長,這天仙媳婦是不好養活吧?”
“看你這架勢,那是連雜糧饅頭都下不去口的主兒?”
陸野冷哼一聲,身體靠在門框上,順手從兜裏掏出一顆大白兔糖。
那是剛才蘇綿綿硬塞給他的,一直攥在手心裏,現在還有點溫熱。
“她身體不好,大夫說只能吃細糧。”
這話陸野說出來自己都覺得心虛,可臉上還得裝得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
“咱們這粗饅頭拉嗓子,她胃弱,受不了這個罪。”
老王一邊利索地和面,一邊調侃。
“得嘞,咱們營長也知道疼人了,這可是全團的頭一號奇聞。”
“等着吧,細面我給你擀兩遍,包你媳婦吃着順溜。”
陸野不說話了,只是沉默地看着老王忙活。
大鍋裏的火重新燒了起來,紅通通的火光映照在陸野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
他心裏在琢磨,自己是不是太慣着那個蘇綿綿了?
可一想到她剛才在屋裏那副委屈求全的模樣,那股子狠心勁兒就像是被太陽曬化的冰塊,半點影兒都沒了。
沒過多久,一陣濃鬱的油香味從鍋裏飄了出來。
老王手裏的大勺在鐵鍋裏翻飛,紅燒肉的香氣混着醬油的味道,簡直能把人的饞蟲勾出來。
“成了!營長,這是給您特制的。”
老王把一碗堆得尖尖的細面放在案板上,上面蓋着厚厚一層肥瘦相間的紅燒肉,還臥了兩個荷包蛋。
綠油油的蔥花撒在上面,看着就讓人食欲大增。
陸野把飯盒拿出來,仔細地把面和肉裝好,生怕灑出一滴湯水。
“營長,這肉可是我藏起來準備明天改善夥食的,全給你端了。”
老王一邊擦手,一邊擠眉弄眼。
“回頭記得帶嫂子來給咱們瞧瞧,到底是啥樣的仙女,能讓咱陸閻王下了凡。”
陸野拎起飯盒,連個謝字都沒說,轉身就走。
“管好你的灶台!”
丟下這句話,他的身影很快就沒入了大海的夜色中。
一路上,那飯盒散發出的香味兒像是長了翅膀,引得不少路過的人側目。
剛好撞見幾個去衛生隊查房回來的事。
“這味兒……紅燒肉啊?”
“誰家條件這麼好?這都深更半夜了還弄這個?”
“好像是營長提着的……”
衆人面面相覷,眼裏全是不可思議。
那個平時跟士兵一起啃涼窩頭的陸營長,竟然爲了媳婦去開小灶?
這消息要是傳出去,明天怕是要在島上炸了鍋。
陸野此時本不在乎別人怎麼看。
他步子邁得飛快,心裏甚至隱隱有些焦急。
這面要是放涼了,口感可就不行了,那嬌氣包指不定又要挑刺。
等他推開家屬院最裏頭的那扇破木門時,屋裏還亮着那盞昏黃的燈。
蘇綿綿正趴在桌子上,像只無精打采的小兔子,耳朵尖尖動了動。
聞到那股子誘人的肉香味,她猛地抬起頭,眼睛裏冒出了光。
“好香啊……”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喉嚨不由自主地滑動了一下。
陸野把飯盒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悶響。
“過來吃。”
他的聲音雖然聽着冷淡,可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卻穩穩地打開了盒蓋。
蘇綿綿看着那碗色香味俱全的細面和紅燒肉,狐狸尾巴都要藏不住了。
可她還是強撐着面子,微微噘着嘴,在那兒矜持着。
“我不喜歡吃這種太油膩的……”
她拿手指頭點着下巴,眼神卻一刻都沒離開過那塊顫巍巍的肥肉。
“看着就有股膩味,吃了容易反胃。”
陸野聽了這話,太陽一陣狂跳。
老子跑了大半個營區給你弄來的飯,你現在跟我說膩?
“蘇綿綿.”
陸野冷着臉,直接把筷子拍在飯盒邊上。
“這面全島只有這一碗,你不吃我就倒了喂狗。”
說完,他作勢就要端起飯盒。
蘇綿綿嚇了一跳,趕緊一把按住陸野的手。
“哎呀,你這人怎麼這麼急躁!”
她的手軟乎乎的,覆蓋在陸野那粗糙如老樹皮的手背上。
陸野像被雷劈了一樣,手顫了一下,卻沒抽開。
“我又沒說絕對不吃,我就是……我就是還沒緩過勁兒來。”
蘇綿綿一副大發慈悲的樣子,拿起筷子,先是小口地喝了一口湯。
熱騰騰的湯頭鮮美得讓她想流眼淚,這可比那黑饅頭強出了一百倍!
她偷偷觀察着陸野的臉色,發現男人的黑臉緩和了許多。
“這肉……真的不膩嗎?”
她挑起一塊紅燒肉,故意在燈光下晃了晃。
那肉皮紅得發亮,抖動起來像果凍一樣。
陸野盯着她的嘴唇。
那嘴唇因爲喝了熱湯而變得溼潤紅潤,誘人得很。
他突然覺得自己喉嚨有些發,那種奇怪的燥熱又涌了上來。
“沒毒,毒不死你。”
陸野沒好氣地回了一句,順手扯過一條凳子坐在旁邊。
蘇綿綿咬了一口肉,入口即化,濃鬱的醬香味在舌尖炸開。
她忍不住眯起了眼,像是一只偷腥成功的貓,臉上的享受怎麼都掩不住。
可她還是不打算讓陸野太順心。
“哎呀,這塊肉太大了,我咬不動……”
她把筷子遞到陸野面前,那塊被咬了一小半的肉還掛在上面。
“陸野,你幫我弄小一點嘛。”
陸野看着遞到眼前的筷子,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蘇綿綿,你有手有腳……”
“我手疼。”
蘇綿綿舉起那還帶着紅印子的食指,眼神楚楚可憐。
“剛才被繩子勒壞了,現在拿筷子都費勁。”
陸野深吸一口氣,他覺得自己這輩子的耐心都在今晚用完了。
他一把奪過筷子,粗魯地在那飯盒裏搗騰了兩下。
可看着蘇綿綿那副眼巴巴等着喂的樣子,他的動作又不自覺地輕了下來。
他笨拙地夾起一塊已經分好的小肉塊,舉到蘇綿綿嘴邊。
“吃!”
他的聲音很大,像是下達進攻命令,可托着飯盒的手指卻在微微顫抖。
蘇綿綿看着男人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心裏樂開了花。
她微微前傾身體,張開那張櫻桃小嘴,輕輕含住了那塊肉。
牙齒不小心碰到了筷頭。
也讓陸野的手跟着抖了一下。
他的視線落在蘇綿綿那靈動的眼波上,只覺得心跳得有點不合規矩。
這哪裏是在喂飯,這分明是在受刑。
蘇綿綿咽下肉,還故意舔了舔唇邊的油漬。
“還行吧,勉強能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