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綿綿意猶未盡地放下筷子,盯着那空空如也的鋁飯盒。
最後的一面條被她慢條斯理地咽了下去,濃鬱的湯底也沒剩下一滴。
在這間狹小昏暗的平房裏,紅燒肉那股特有的鹹香味還沒散去,在溼的空氣裏悠悠地打着轉。
蘇綿綿滿足地舒了一口氣,原本蒼白的小臉這會兒總算透出了一層淡淡的紅暈。
陸野坐在對面,看着那個被刮得發亮的飯盒,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
“吃飽了?”
陸野的聲音依舊粗獷,但在這種靜謐的深夜裏,聽着比剛才少了幾分味。
蘇綿綿從裙兜裏掏出一塊潔白的小手絹,優雅地擦了擦嘴角,那動作和這破舊的水泥地屋子顯得格格不入。
“還行吧,就是這面條煮得稍微有些過火了,軟塌塌的沒勁道,下次你記得提醒那師傅,水開了滾三道就得起鍋。”
她嘴上挑剔着,眼睛卻開始在屋子裏四處搜尋,像是一只巡視領地的小貓。
這面要是擱在平時,她肯定得說這面粉磨得不夠細,可這會兒胃裏熨帖了,話裏也就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嬌嗔。
陸野沒搭理她的挑剔,伸手把飯盒套在一起,指關節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磕碰聲。
“吃飽了就趕緊把被褥鋪開,明天早上五點我就得出早,沒功夫在這兒跟你磨嘰。”
蘇綿綿沒動,她兩只手托着腮幫子,歪着腦袋看陸野,眼波流轉間帶着幾分算計。
“陸野,我剛才瞧見碼頭那邊有個掛着紅招牌的小屋,那是咱們駐地的供銷社吧?”
陸野抬頭掃了她一眼,眼底透着審視。
“是供銷社,怎麼,剛吃完肉就惦記上零嘴了?”
蘇綿綿輕哼一聲,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拉着。
“我是那種只知道吃的人嗎?你看我這從老家帶過來的雪花膏快見底了,這海島上風大,吹得人皮膚疼,我不得買兩瓶新的?還有這窗戶,雖然你用塑料布封上了,可總得扯點遮光的藍布做個簾子,不然這屋裏一舉一動外面都能瞧見,你不要臉我還要呢。”
她的話說得理直氣壯,眼神卻直勾勾地盯着陸野的軍裝兜。
在這年頭,沒錢沒票在島上那是寸步難行,她得先搞清楚這“財政大權”在誰手裏。
陸野看着她那副小心思全寫在臉上的模樣,心裏冷笑一聲。
他把飯盒重新撂在桌子上,站起身,沉重的軍靴在水泥地上踩出踏實的悶響。
他沒說話,大步走到那張鋪着單薄席子的木板床邊。
蘇綿綿的目光緊緊鎖在他身上,連呼吸都屏住了。
只見陸野粗壯的大手掀起一角枕頭,從那疊得整整齊齊的豆腐塊被褥底下,摸出一個用深紅色土布包裹着的物件。
他拿着那東西走回來,往桌上一擱,發出一聲輕響。
紅布有些年頭了,邊緣都磨出了毛邊,散發着淡淡的皂角味,還有一點若有無的旱煙味。
陸野的手指很厚實,指節上全是老繭,他一層一層地揭開那塊紅布,動作竟然透着幾分罕見的耐心。
最先露出來的,是一沓五顏六色的票證,被兩泛黃的牛皮筋勒得緊緊的。
蘇綿綿眼尖,一眼就瞅見了最上面那張綠油油的全國糧票,還有幾張淡藍色的細糧票。
在那堆票證中間,竟然還夾着幾張印着齒輪圖案的工業券,甚至還有一張極其罕見的、蓋着大紅公章的縫紉機票。
“都在這兒了。”
陸野的聲音很低,聽不出太多的情緒起伏。
他把那一沓票證往蘇綿綿手邊推了推,接着又從紅布最深處摸出一個硬殼的小本子。
那是一個淡黃色的活期存折,封面印着“中國人民銀行”幾個沉穩的藍字。
蘇綿綿有些迫不及待地拿過那本存折,翻開的第一頁,上面是一排工整卻有力的鋼筆字。
當她的視線落在那個餘額那一欄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2500.00”
在這個月工資普遍只有三四十塊錢的一九八二年,這筆數字簡直大得嚇人。
“這麼多錢?”
蘇綿綿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裏寫滿了不可置信。
陸野從上衣兜裏掏出一盒大重九,剛想點火,又想起蘇綿綿剛才喊喉嚨疼,便又忍着把煙塞回了兜裏。
他大喇喇地坐下,寬大的脊背靠在椅背上。
“我每個月津貼八十五塊,加上這些年守海島的各種艱苦補助,還有立功發的獎金,都在這裏面了。”
“在營裏吃飯有食堂,穿衣服有發的軍裝,我平時沒處花錢,攢了這些年也就這點家底。”
“原本這些錢是打算寄回老家給爹媽的,可老頭子來信說,你在家大手大腳慣了,怕給了你你轉頭就去市裏買那勞什子洋裙子,非讓我自己留着,說以後有了娃得用大錢。”
蘇綿綿心裏撇了撇嘴,那婆婆還真會背地裏告狀。
不過這會兒看着手裏的存折,她心情大好。
她用蔥尖似的手指在那一沓票證上翻了翻。
“喲,還有鳳凰自行車的票?這可是緊俏貨,我聽說在咱們縣城都得托關系才買得着。”
陸野哼了一聲,眼神在存折上掠過。
“那是去年我立功,師部特批的獎勵票,一直沒顧上去領。”
蘇綿綿小心翼翼地把票證和存折重新攏在紅布裏,像是摟着什麼絕世珍寶。
她抬頭看着陸野,這個男人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愈發深邃。
他平時話不多,脾氣又臭又硬,可他把這全部身家拿出來的時候,竟然連個響屁都沒放一個。
“陸野。”
蘇綿綿輕聲喚他,眼神裏多了幾分審視。
“你把這些命子全交給我,就不怕我哪天趁你出海訓練,卷着這些東西跑了?”
“我就算長了翅膀,飛不出這片海,我也能去碼頭搭那艘去對岸的貨船呀。”
陸野聽了這話,嘴角勾起一抹有些殘忍的弧度,他傾身靠近蘇綿綿,那股子強烈的男人味瞬間侵占了她的呼吸。
“跑?”
他指了指窗戶外面那黑壓壓的一片,那是海浪撞擊礁石發出的怒吼。
“這島離岸邊幾十海裏,每天只有一班交通船,還得有營級的通行證才能上船。”
“這島上的每一寸灘塗都有崗哨,我手底下那幫兵,個個眼神比鷹還尖。”
“別說你這嬌滴滴的女人,就是這海裏遊的一條魚,只要沒經過老子的批準,它也上不了岸,出不了海。”
蘇綿綿縮了縮脖子,心裏暗罵了一句“活閻王”。
可隨即她又笑開了,那笑容燦爛得讓這間陰冷的小屋都亮堂了幾分。
她把紅布包緊緊按在心口。
“行,這可是你說的,既然交給了我,那以後這家裏買一針也得我說了算。”
“我管錢,你負責掙錢,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不過我也不是那等不講理的,你要是想喝口酒抽口煙,得先跟我這兒申請。”
陸野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這女人的臉皮比他想象的還要厚。
給點陽光她就敢燦爛,給個梯子她就敢爬房頂。
“少在這兒跟我賣乖,這錢是給你零花的,家裏的大項開支還得我籤字。”
陸野雖然這麼說,但看着蘇綿綿那喜滋滋的樣子,原本堅硬的心腸竟莫名地軟了一塊。
蘇綿綿才不理會他的口頭威脅,她正美滋滋地盤算着明兒去供銷社買點啥。
“陸野,我這手指剛才疼得緊,現在好受多了,可能是這存折有靈性。”
她舉起那纖細的食指,故意在他眼前晃了晃。
陸野沒好氣地拍開她的手。
“有靈性的是錢,不是存折。趕緊睡覺去,再折騰天都亮了。”
蘇綿綿輕笑出聲,站起身扭着細腰往床邊走。
“以後,我管家,你聽話,聽見沒?”
陸野盯着她的背影,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滑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厲害。
“隨你。”
他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空飯盒,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
門關上的那一刻,蘇綿綿聽見外面傳來了男人大步離去的腳步聲,急促得像是後頭有狼在攆。
她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手裏還攥着那個沉甸甸的紅布包,心裏踏實了不少。
這長期飯票,目前看來,是保住了。
不僅保住了,還能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