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野趕回營區大場的時候,早的號角聲還沒停穩。
他那一身溼透的軍裝在海風裏稍微了點,卻結了一層淡淡的白鹽粒子。
站在方陣前的幾個連長,見自家營長這會兒才回來,一個個都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誰不知道陸營長是出了名的練命狂?
今兒個不僅遲了,這眉宇間居然還沒帶氣。
陸野板着臉,在那兒帶頭跑圈。
腳步踏在地上,震得灰塵老高。
他腦子裏卻在盤算着另一件事。
蘇綿綿昨晚折騰得狠了,剛才在水龍頭邊上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確實有點兒虛。
這海島上的子苦,戰士們都靠雜糧饅頭頂着。
可那女人那胃,比剛出生的雀兒還嫩。
跑完圈,他沒急着去營部開會,而是直接扎進了衛生隊那頭。
這地方平時他連正眼都不瞧。
今天卻直挺挺地站在了診療室門口。
趙琳正穿着一身筆挺的軍便服,領口翻得整整齊齊,手裏拿着個聽診器。
見陸野來了,她那張英氣的臉上瞬間堆起了笑。
“陸營長,大清早的,哪兒不舒服?”
陸野搖了搖頭,那張黑臉有些不自在地撇向一邊。
“趙指導員,我記得你們衛生隊上個禮拜,剛從對岸換了一批新鮮牛?”
趙琳愣了半晌,隨後點了點頭:“是有一批,不過那是給重病號和孕婦家屬留的,那是定額。”
陸野從兜裏掏出一卷票證。
那是他這些年攢下來的煙票。
在那年月,煙票比錢還管用。
尤其是他這種級別的,一張票能換兩瓶好白酒。
“我想換幾瓶牛,再加上幾斤紅皮雞蛋。”
陸野把票往桌上一擱,語氣硬邦邦的。
趙琳的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去,手裏的聽診器都在顫。
“給蘇妹子換的?”
陸野沒吭聲,只是盯着那幾張票,默認了。
“陸營長,這不合規矩。”趙琳咬着後下唇,眼裏閃過一絲不甘,“咱們部隊講究同甘共苦,蘇綿綿既然是隨軍家屬,就得適應海島的環境。”
“她那身子骨,要是總這麼慣着,以後怎麼參加大隊的勞動?”
陸野的眼神冷了下來,那股子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煞氣散了開。
“我的家屬,不參加勞動。她身體不好,我替她做。”
“我養得起。”
陸野也沒再廢話,收起票,轉身直接去找了食堂采購。
他知道這趙琳存着什麼心思。
可在他陸野這兒,除了打仗,就是護短。
只要蘇綿綿還是他的婆娘一天,他就不能讓她吃那嗓子眼兒疼的黑饅頭。
他拿煙票跟老鄉換了半瓶剛擠出來的牛,那瓶子還是舊式的玻璃殼。
懷裏又揣了兩個煮熟的紅皮大雞蛋。
等他喘着粗氣推開自家那扇破木門時,蘇綿綿正對着那面小鏡子。
她手裏拿着盒友誼雪花膏,指尖挑起一點,正極其仔細地在耳後面塗抹着。
清淡的脂粉香味,讓屋裏的燥熱消散了不少。
“吃東西。”
陸野大步跨進去,也沒管身上那股子濃烈的男人味,直接把那半瓶牛和兩個雞蛋放在了桌上。
蘇綿綿轉過頭,眼睛一下子睜得溜圓。
在那年月,牛可是奢侈品,別說在這孤島上了。
“你哪弄的?”
她驚喜地跑過來,小手摸了摸那帶着餘溫的玻璃瓶。
陸野把那件溼漉漉的軍大衣往椅背上一甩,露出一身精壯的皮肉。
“少廢話,趕緊趁熱喝。”
他在那兒坐下,兩條長腿隨性地蹬着。
蘇綿綿也沒客氣,坐在他大腿對面的小凳上,伸手去剝雞蛋殼。
她那指尖剛使勁,陸野突然伸出一只大手。
那大手布滿了厚厚的老繭,骨節粗大,看起來就像是用來握重機槍的。
此刻卻有些笨拙地捏住那個雞蛋,輕輕在桌角磕了一下。
“嘶——”
蘇綿綿縮了縮脖子,怕他把蛋殼給磕碎了。
陸野沒理她,低着頭,神情專注得像是要去排雷。
他那修剪得短而齊的指甲縫裏還帶着泥灰,卻在那兒極其細致地撕扯着那一層薄薄的蛋皮。
不到半分鍾,一個白白胖胖、不帶一點殼的雞蛋就被遞到了蘇綿綿嘴邊。
“吃。”
他聲音依舊硬邦邦的,可那眼底深處,卻透着股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和。
蘇綿綿咬了一小口。
蛋黃的香氣在口腔裏化開,那一瞬間,她覺得這男人長得凶點也挺好。
“野哥,你吃了嗎?”
她仰着小臉,含糊不清地問了一句。
陸野盯着她那沾了點蛋黃屑的嘴角,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
他突然伸手,粗糙的指腹在那柔嫩的嘴角處重重抹了一下。
“我不愛吃這種淡而無味的東西。”
他這話純屬放屁。
在駐地,別說雞蛋,就是個鹹鴨蛋都能讓戰士們樂呵半天。
蘇綿綿哪能不明白?
她歪了歪腦袋,突然湊過去,在那指尖刮到她嘴角的一瞬間,小舌尖悄悄動了動。
陸野整個人像是觸電一樣,僵住了。
那一圈汗毛順着脊梁骨直接立了起來。
“野哥,你對我真好。”
蘇綿綿撒嬌的功夫那是見長的。
她伸出軟綿綿的手,直接勾住了陸野的衣角,那雙眼睛裏全是星星。
陸野在那一刻,覺得就算這會兒對面沖上來一個排的敵人,他都能單手給擰了。
“趕緊喝你的。”
他一把推開蘇綿綿,粗聲粗氣地掩飾着心裏的慌亂。
那張黑紅黑紅的臉,這會兒直接紅到了耳子後頭。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窗戶跟前。
窗外的風刮得正緊,那塊塑料布又開始譁啦譁啦地響。
陸野盯着外面的一棵歪脖子樹,心裏亂糟糟的。
這女人簡直就是個妖精。
他在想,以後得出海訓練了,這妖精一個人在島上,指不定得闖出多少禍來。
“野哥,我待會兒想去趟供銷社。”
蘇綿綿喝完最後一口牛,舔了舔嘴邊的白印子,語氣輕快。
陸野回過頭,看了看桌上那半個剩下的雞蛋。
他眉頭皺了皺。
“要買什麼?”
蘇綿綿扳着手指頭在那兒算:“雪花膏快沒了,還想買點糖,對了,我想扯幾尺的確良布,給你做件新襯衫。”
其實她最後一句完全是拿來當幌子的。
她就是想買漂亮衣服。
陸野聽見那句“給你做襯衫”,臉色稍微和緩了些。
他伸手從兜裏掏出那個紅色土布包着的存折。
“裏頭錢夠,想買就買,別虧了自己。”
“不過……”
他頓了頓,眼神凌厲了幾分。
“要是有人敢在背後嚼舌,你直接報老子的名號。”
“誰要是讓你不痛快,老子就讓她全家都不痛快。”
陸野這番話說得霸道絕倫。
蘇綿綿抿着嘴樂了。
她就知道,這長期飯票,算是穩穩地揣進兜裏了。
在那年月,有男人護着和沒男人護着,那子可是天差地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