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海島上的溫度稍微降了些,可風卻帶上了鹹溼的燥意。
家屬院的那排紅磚房,煙囪裏都開始冒出灰黑色的煤煙。
蘇綿綿正坐在屋裏那張搖晃的木椅上,腿上攤着那塊淡藍色的的確良布。
手裏拿着個舊式的鋼頂針,正一下一下地比劃着。
她其實不會縫衣服,頂多就是做做樣子。
爲的就是等陸野回來,能瞧見她的一份“心意”。
桌子上,兩瓶雪花膏擺在那兒,散發着優雅的茉莉花味兒。
旁邊是大白兔糖的彩色包裝紙,在那昏黃的電燈光下,顯得極其刺眼。
屋外,王嫂子正領着兩個軍嫂,坐在自家門口的小馬扎上。
她們一邊納着鞋底,那眼睛卻像兩道紅外線,死死盯着蘇綿綿的門口。
“瞧見沒?那兩大包東西,剛才被陸營長的傳令兵送進去了。”
“我打聽過了,那裏面全是些華而不實的東西,又是軟枕頭又是高級床單。”
“你們說,陸營長要是看見這一堆勞民傷財的‘廢物’,會不會當場把這屋頂給掀了?”
王嫂子一邊說着,一邊用力扯了一下手裏的麻繩,仿佛在那兒扯蘇綿綿的皮。
幾個嫂子正議論着呢,就聽見遠處的石子路上。
傳來了沉重有力的軍靴踏步聲。
陸野回來了。
他依然是一身草綠色的軍裝,風紀扣扣得緊緊的,臉上沒帶半點笑紋。
整個人走起路來帶着冷颼颼的煞氣,讓人不敢直視。
路過王嫂子門口時,王嫂子故意拔高了嗓音。
“陸營長!回來啦?”
“你家那口子今兒個在供銷社,可是發了威了,把這半個月的存糧都給換成布料了呢。”
她這話,明擺着是在告黑狀,想拱火。
陸野停下腳步,那一雙漆黑如墨的眸子,冷冷地掃了王嫂子一眼。
那一瞬間,王嫂子覺得自己像是被一條餓狼盯上了,背後的汗毛瞬間立了起來。
嗓子裏的話,硬生生地給憋了回去。
陸野沒搭腔,只是把背後的挎包往上顛了顛,大步流星地推開了自家的房門。
“砰!”
門關得震天響。
王嫂子在那兒撇了撇嘴,心裏冷笑:“關門快有什麼用?待會動起手來,聲音更大!”
她貓着腰,把耳朵貼向牆。
屋裏。
陸野一進門,就看見那張原本簡陋得只有一床被子的木板床。
此時已經換上了帶碎花的的確良床單,枕頭也變軟了。
桌上更是花紅柳綠,雪花膏的盒子還沒蓋嚴。
這些東西在陸野眼裏,統統都是兩個字——廢物。
他在戰場上睡的是戰壕,喝的是帶着沙子的髒水。
對他來說,有一口熱飯吃,有一身淨衣服換,那就是頂好的子了。
陸野盯着那一堆昂貴的布料,太陽突突地跳了跳。
蘇綿綿趕緊放下手裏的活計,小跑着過來。
她也不說話,就那麼伸出那只纖細的手。
輕輕拽住了陸野那粗糙的軍裝衣擺,仰起小臉,大眼睛裏霧蒙蒙的。
“野哥,你是不是生氣了?”
她聲音顫顫巍巍的,聽起來委屈極了。
陸野深吸一口氣,他本來是想訓斥兩句的。
這海島資源匱乏,由着她這麼敗家,子還過不過了?
可一低頭,就看見蘇綿綿那截白得透明的脖子。
上面還殘留着他昨晚弄出來的紅痕,看着又可憐又勾人。
還有那雙白皙的小手,這會兒正因爲害怕,在他衣擺上輕微地抖動着。
陸野那股子原本要爆發的火氣,瞬間被一盆冷水給澆透了。
“買這麼多布什麼?”
他開口了,聲音雖然冷,但那股子要把房頂掀了的暴躁感卻沒出來。
蘇綿綿見狀,趕緊往他懷裏湊了湊,語氣變得又嬌又糯。
“我是想,既然要隨軍,那就得有個家的樣子。”
“這屋子原來冷冰冰的,一點兒熱氣都沒有。”
“我想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把家裏弄得舒服點,免得你哪天看膩了這破屋子,就不想回來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腦袋在他口蹭了蹭。
像是一只做了錯事又在撒嬌的小貓。
陸野只覺得後脊梁一陣酥麻。
他那雙常年握槍的大手,垂在身側,握緊又鬆開。
他看着那一地還沒拆封的雜物,最後只是沉重地吐出一口氣。
伸出一只大手,極其粗魯卻又帶着小心地,在蘇綿綿那頭亂糟糟的發頂上揉了一把。
“隨你。”
“在這兒等着,我去食堂打飯。”
他說完,轉身就走。
在跨出門的那一刻,他似乎又想起了什麼,回頭叮囑了一句。
“晚上風大,別坐窗口,容易感冒。”
這話一出。
趴在牆底下的王嫂子,手裏那把扇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滿臉不可置信,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這就完了?
沒掀桌子?沒摔東西?沒罵街?
反而還關心地叮囑別着涼?
那可是能買幾百斤大米的的確良布啊!
王嫂子只覺得自己心口一陣生疼,那是一種被極度落差震出的內傷。
“陸閻王……陸閻王他該不會是中邪了吧?”
她喃喃自語,看着陸野離去的背影,心裏那個原本牢不可破的觀念,徹底崩塌了。
蘇綿綿坐在屋裏,聽着陸野那漸漸走遠的腳步聲。
她抿着嘴,露出了一個勝利的微笑。
男人這種生物,只要抓住了軟肋,哪怕是石頭心腸,也能給你捂熱了。
她起身拿起那瓶雪花膏。
輕輕抹在手背上,那是勝利的香味。
不久,
外面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海浪的聲音也越來越響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