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玉窈在屋子裏找了找,竟沒找到筆墨。
沈拙不識字,自是用不到筆墨的,她便拿着油燈,打算去江福屋子裏看看。
江福剛躺下沒多久,白睡的多了,這會反倒沒什麼睡意,瞧見她走進來,江福啞着嗓子問:“怎麼了?”
溫玉窈走到他跟前,打量着床上的老人,江福身上被沉重的病氣所包裹,她學習着沈拙的口吻,言簡意賅道:“福叔,你可有筆墨?”
江福撐着身子起身,靠在床頭,掀起眼皮子問:“要筆墨作甚?想學認字兒了?”
溫玉窈不答。
江福重重咳嗽了兩聲,道:“我不識字,教不了你認字,你若想學,便只能去找先生,可宮裏有幾個人肯沾上咱們積塵居呢?”
“你坐下,你老老實實告訴我,你想識字嗎?你若是想,我在走前,便是舍了這張老臉,也爲你尋個先生。”
溫玉窈坐在江福身邊,沉默的搖了搖頭,她不忍看着江福再爲沈拙勞。
若沈拙想識字,要什麼旁的先生?現成的她就在這裏。
她開蒙早,讀過的書不知凡幾,教個沈拙綽綽有餘了。
她道:“福叔,我想畫點東西,就隨便畫畫。”
江福輕輕嘆了口氣,他道:“好罷,你想做什麼便去做,只是切記,若想識字,莫要去尚書房偷學,那兒是皇子讀書的地方,若被他們發現了你,少不了一頓教訓。”
溫玉窈寬他的心,“福叔放心,我都曉得。”
江福下床,蹣跚的走到櫃子前,從櫃子裏找到一支筆和一方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硯台墨條,都積灰了,最下面壓着幾張草紙。
這種草紙一般而言是他們包東西用的,實在太粗糙,不適合寫字,可江福也只有這些紙了。
他將這些東西放桌上,道:“都拿去吧。”
溫玉窈向他道謝。
福叔道:“如果當初撿到你的人不是我,是更有權勢一點的人,小拙……你會不會……會不會就不會淪落到這般境地?”
他語氣十分惆悵。
溫玉窈一怔,她隨即開口:“福叔,宮中人人趨利避害,我是個天煞孤星,若無你,恐沈拙就凍死在皇宮裏了。”
“也是……也是……”
他渾濁的目光憐愛的落到沈拙身上,他說:“在宮裏還是得會認字好啊,宮裏的宮女太監們被明令禁止識字,可但凡上進的,有幾個不會私底下偷偷學呢?你要真想識字,我明個兒……”
他話未落,溫玉窈攙扶着他朝床畔走去,她不想江福因此事而費神,便道:“福叔,您現在養好身子才是緊要的,讀書非是一朝一夕的事,我暫時還不想,於現在的我而言,溫飽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好罷,好罷。”
“福叔,我回屋休息了,您也早些休息。”
溫玉窈執着油燈,將那些筆墨紙硯寶貝似得抱在懷裏,朝屋裏走去。
*
天蒙蒙亮。
沈拙記着要給江福煎藥,醒得早。
沈拙醒來就發現自己正守在火爐前,交替的那一瞬間差點栽到火爐上。
沈拙看了看手上的蒲扇,又看了眼正在床上睡覺的江福,面露茫然,甚至以爲自己出現了幻覺,他分明記得昨夜亥時三刻,他已經回屋睡覺了。
溫玉窈不出聲,故意嚇唬他。
昨夜溫玉窈寫了封手寫信後,在屋裏坐了整整一宿,到天快亮,才想起要來給江福煎藥。
“我……溫娘子……”他猶猶豫豫的喚了聲。
溫玉窈不語。
沈拙又叫道:“溫娘子你還在嗎?”
溫玉窈憋着笑。
叫了半晌不見人應聲,沈拙喃喃開口:“果然已經回該回的地方去了。”
他看着手上的蒲扇,甚至以爲昨的一切都是一場夢。
可面前正咕嚕嚕冒着泡的藥又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真的,對了,他明明已經睡着了,怎會在福叔屋裏煎藥呢?
沈拙皺了皺眉。
溫玉窈憋不住了,她道:“好啦,不嚇唬你啦。”
“小拙子,我昨夜驚喜的發現,你睡着後,我就能使用你的身體了!”
沈拙緩慢的眨了下眼睛。
片刻後,他道:“溫娘子,你沒走。”
溫玉窈笑道:“我能走到哪去?唉你聽到沒有?我說你睡着後,我就能使用你的身體了,你醒來前你的身體都是我在用,也是我來給福叔煎藥的。”
沈拙反應不大,只應了一聲:“哦。”
溫玉窈驚訝道:“我用你的身子你不生氣?”
沈拙道:“有何可生氣?倒是委屈溫娘子了,若非附在我身上,此刻便該躺在溫暖的暖閣裏,吃着山珍海味,何必與我一同體驗這冷宮的苦寒。”
他難得說了段這麼長的話。
“真是個小木頭,萬一我趁你睡覺,用你的身體壞事了呢!”
沈拙卻道:“我只怕你用我的身子被人欺辱,到時痛的是你。”
金尊玉貴的溫玉窈不該吃這些苦頭。
“哎呀,小拙子,你真是……”沈拙太過可憐,叫她心裏柔軟的一塌糊塗,“小拙子,待會再來看火,你先回你屋裏,我給你準備了禮物。”
沈拙道:“溫娘子……你不必、不必對我太好。”這樣以後分離的時候便不會太傷心痛苦。
溫玉窈卻語氣裏暗含着得意,道:“哼哼,我說了,要幫你改善生活條件,你別忘了現在咱倆共用一具身體,你想受凍我可不想,我嬌貴着呢。”
沈拙眉眼舒展開,應聲道:“好。”
溫家明珠受不了任何委屈,沒道理附到他身上後就得跟着他挨餓受凍。
到了自個屋裏,桌上放着擺好的紙筆,以及一張疊好的信件。
溫玉窈道:“一會你就把這信件遞到仁壽宮白雲姑姑手上,宮裏我認得的人不多,也就與這白雲姑姑相熟了,姑姑是個通情達理之人,看到我的字跡會幫你的,屆時你只需與姑姑說,這是我寫的,勞煩姑姑行個方便即可。”
沈拙沒問上面寫了什麼,只應了一聲:“嗯。”
溫玉窈笑道:“小拙子,咱們以後就有棉衣穿有大棉被蓋有銀絲碳取暖啦!昨夜穿着你這身薄衣披着你這薄被,我差點沒凍死在這兒!也虧你能忍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