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帝身子不好了,用了幾口粥,問了幾個皇子學業問題,便乏了。
他望向末座的沈拙,問:“孩子,你平讀什麼書?方才我問你皇兄的那些個問題,你可能答的上來?”
溫玉窈提醒他:“即便你會也要裝作不會,現在開始你要藏拙,只有懦弱什麼都不會的沈拙才會降低他的戒心,你越顯得愚笨好控制,他便會對你越放心。”
他還未答,沈瑞先忍不住了,他嗤笑一聲,不屑道:“父皇,您也太瞧得起他了,他是被太監養大的,大字不識一個,您拿那些問題去問他,那不是爲難他嗎?”
安德帝聽了,只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沈拙身上。
沈拙按照溫玉窈的指示,連忙起身,跪在安德帝面前,磕磕絆絆道:“父皇,孩兒、孩兒不會……孩兒沒讀過書,也、也沒有人教過孩兒這些。”
說完,他臉上便露出了羞愧的紅暈,一副無地自容的模樣。
安德帝見此,溫和的說了一句:“天寒,當勤學,向你皇兄們看齊。”
沈拙姿態卑微,低聲應了句:“是,孩兒知道了。”
安德帝擺了擺手,對衆人道:“好了,朕乏了,便先回去休息了,這裏的一切交由琅兒打理。”
沈琅起身行了個禮,應聲道:“是,父皇。”
安德帝離開後,雍和宮的氣氛一下子活絡了過來,官員們說說笑笑。
沈瑞走到沈拙面前,一把掀翻他面前的小桌子,碗勺砸在地上碎成了片兒。
他嘲弄道:“你手段了得啊,竟能讓父皇帶你來參加今的臘八宴。”
老皇帝走了,沈拙也沒有留在這兒應付幾個皇子和官員的必要。
他起身,冷冷瞧了沈瑞一眼。
沈瑞冷哼一聲:“剛才在父皇面前不是很能做小伏低嗎?呵呵,小賤種,我勸你莫要癡心妄想,看清自己的身份!”
溫玉窈已經看不順眼沈瑞很久了!
她怒氣沖沖道:“小拙子,回擊他!罵回去!”
沈拙平裏沉默寡言慣了,鮮少會與人有口舌之爭。
但既溫玉窈想讓他反擊,他便那麼做了。
他目光陰沉沉的望向沈瑞,道:“父皇讓我喚他父皇,我便是父皇的種,你罵我是小賤種,那在你眼裏父皇是什麼?”
沈瑞雙眸瞪了瞪,“你!你!”
沈拙說完這句話,將沈瑞往旁邊一推,就走出了雍和宮。
留着沈瑞在雍和宮內氣急敗壞的大罵着:“你聽到他說的什麼沒有?他膽子大了,竟敢跟本王叫板了!”
沈珞連忙上前安撫他,道:“皇兄,莫要生氣了,只是以後要注意些了,莫要讓他討父皇歡心,否則可就麻煩了,想想以前皇兄你對他做的那些事兒……”
沈瑞面容陰沉,他低聲道:“沈琅真是無用,搞出那麼大的動靜就弄死一個太監。呵,本王有的是法子讓他無聲無息的消失。”
*
回到積塵居,沈拙又繼續練字了。
他如今是起早貪黑,天還未亮就早起習字,寫到深夜才睡下。
溫玉窈和他復盤,道:“讓你父皇記起你這號人才是第一步,往後……我們還要討他歡心。”
溫玉窈擔心沈拙不願意。
她勸道:“我知你不喜歡你父皇,但你如今勢單力薄,你必須得先建立起自己的勢力,你父皇,便是一個很好的踏板,在你父皇面前,以後你要表現孝順些、愚鈍些。”
“皇帝都疑心病重,你父皇也一樣,你切記,莫要在他面前展示自己的聰慧與才能,只有一個孝順、乖巧、愚鈍的小皇子,才會讓他覺得好掌控,你表現的越愚鈍,往後你父皇才會越放心的將一些差事交給你做。”
“一夕之間鑄不起大廈,這過程是一朝一夕逐漸累積的,權利也是如此。”
“答應我,以後即便裝,也要在皇帝面前裝的孝順乖巧些好嗎?”
沈拙應聲:“好。”
他猶豫道:“只是……我怕我裝不好。”
溫玉窈笑了,道:“這不是有我在,什麼情況下該有什麼反應,放心,我會提醒你。”
沈拙點了點頭。
溫玉窈問:“我教了你這麼多東西,你是不是該喚我一聲先生了?”
奇怪的很,這小子看起來很尊重她,但卻一次先生都沒叫過,一開始是叫她溫娘子,後來又喜歡喚她窈窈,偏偏先生二字,死活叫不出口。
沈拙沉默片刻,過了會兒,喚了聲:“窈窈。”
溫玉窈冷哼一聲:“就會占我便宜,讓你叫我一聲先生跟要了你的命一樣。”
沈拙不叫她先生,是因爲他知道尊師重道四個字,他下意識抵觸這樣的關系。
溫玉窈只片刻,便不糾結了,她問:“臘八粥好不好喝?”
沈拙寫字的手頓了頓,在紙上暈出一個墨點,他道:“好喝,很甜。”可惜……
“可惜沒能讓福叔嚐到。”溫玉窈失落開口。
他們想到一處去了。
很多時候,沈拙都會想,如果那個早上他沒有出門,那麼福叔是不是就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可世上沒有後悔藥,他只能悶頭往前走,什麼都不去想。
“以後我們嚐到什麼好東西,都帶回來一些,放到福叔墳前去。”溫玉窈說。
沈拙應聲:“嗯。”
溫玉窈看沈拙寫的字,真是越來越像她的字了。
她道:“你字跡跟我的那麼像,以後要仿我的書信豈不是很容易?”
沈拙道:“我不會那麼做。”
溫玉窈發出一聲輕笑,道:“你做了也沒事兒,現下我的身子陷入昏迷,不如利用我的名聲讓你自己過的好些,等過段時,我昏迷的久了,跟我有關的一切都不值錢了,我的名聲自然也不值錢了,到時你想用都用不了了。”
沈拙停筆,他滿臉認真道:“窈窈,等哪一我能出宮了,就去找個威望高的道士,爲你做法還魂,好不好?”
溫玉窈驚訝道:“你可想好了?我附在你身上還能幫你,等我走了……你就又要變回孤苦伶仃的小可憐了。”
沈拙篤定的點了點頭,道:“跟着我,會讓你吃苦。”
溫玉窈聽到這話,卻沉默了。
沈拙繼續道:“不要跟着我吃苦了,苦子我一個人過便夠了。”
“傻小子。”溫玉窈頗爲感動的罵了一句,“你讓我看到了世界上千千萬萬小人物的生活,也讓我看清了高位者有多傲慢,我感激你還來不及。”
……
天還未亮,雞鳴先響。
宮人們在寅時的雞鳴中起身,沈拙也醒了。
溫玉窈擔憂道:“小拙子,你近只睡了兩個時辰不到。”
沈拙揉了揉眼睛,忍不住勾起唇角,道:“無事,便是一夜不睡也沒什麼影響,晚上你若想用我身子了只管用。”
這話說的溫玉窈有些不好意思了。
沈拙要打水梳洗時,發現缸中水用完了,今得去挑新水了。
沈拙去外面拿了扁擔,挑起兩只水桶,扛在肩上。
溫玉窈問:“去哪打水?”
沈拙道:“去外膳房西門的井亭。”
“那麼遠?我之前見着離這兒近的英華殿東牆下也有一口井,怎麼不去那兒?”
沈拙道:“外膳房井亭的水整個御膳房都會用,沒人敢下毒,其他井就不一定了。我八歲那年,那時候我和福叔就一直吃的英華殿那口井的水,有一次有人往那口井投毒,也不知目標是我還是福叔,我和福叔昏迷了一整天,第二福叔醒來才去太醫院請來太醫解毒。”
溫玉窈怒道:“這膽子也太大了,竟敢往井裏投毒,萬一毒死其他人怎麼辦?”
沈拙搖了搖頭,道:“宮裏沒有法事的時候,英華殿沒有人住的。反正從那以後,我和福叔都寧願去更遠的外膳房打水。”
天蒙蒙亮,昨夜剛下過小雪,路滑的緊。
有兩個小太監鬼鬼祟祟的跟在沈拙身後。
“是他麼?”
“就是他!快去給殿下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