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尊心是世界上最可笑又最脆弱的東西,
它讓我用謊言推開你,
卻又在獨處時祈禱你能識破我的謊言。
秋天的夜裏,風裏帶着點黏膩的溼氣,吹不散心頭莫名的煩躁。周五的晚自習,教室裏的燈光白得有些晃眼。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同學間壓低嗓音的討論聲,混合着窗外隱約的蟲鳴,構成一幅看似平靜的校園圖景。
林硯轉着筆,心思卻完全不在面前的物理題上。眼角的餘光總是不自覺地瞥向斜前方的陳默。那人坐得端正,微低着頭,額前碎發遮住了部分眉眼,只能看見挺直的鼻梁和專注抿起的唇。就在林硯準備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時,教室後門出現了一個熟悉又有些刺眼的身影——陳默的前女友,隔壁班的文藝委員,蘇晴。
她穿着一條淺色的連衣裙,站在走廊昏暗的光線裏,朝着陳默的方向輕輕招手。林硯看見陳默抬起頭,略顯驚訝,隨即放下筆,起身走了出去。
教室裏的竊竊私語像水面的漣漪般漾開。林硯捏緊了手中的筆,強迫自己低下頭,盯着書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心髒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悶悶地疼。他告訴自己這很正常,分手了還是同學,說幾句話而已。但理智在某種更洶涌的情緒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大約過了十分鍾,感覺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陳默回來了,他沒有立刻回到座位,而是徑直走到林硯桌旁。他俯下身,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林硯,蘇晴說他們幾個朋友約了去唱K,問我們要不要一起去?”
“我們?”林硯捕捉到了這個微妙的詞,心裏咯噔一下,隨即涌起的是一股尖銳的自嘲。他抬起頭,扯出一個自以爲輕鬆無所謂的笑容,話趕話地,帶着一種連自己都厭惡的、維護可憐自尊的沖動,脫口而出:“不了,你們去玩吧。我一會兒……也有人約了,出去有點事。就不打擾你倆……舊情復燃了。”
“舊情復燃”四個字,他說得輕飄飄,舌尖卻嚐到了苦澀的味道。他看見陳默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裏有什麼東西快速閃過,像是失望,又像是別的什麼,快得讓他抓不住。
陳默直起身,看了他兩秒,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淡:“哦,那行吧。”
他沒有再多問,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林硯看着他的背影,心裏空落落的,像破了一個大洞,冷風呼呼地往裏灌。他後悔了,極度後悔,恨不得把剛才的話吞回去。他哪有什麼人約?所謂的“有點事”,不過是逃離現場的借口,是維護那可憐自尊心的盾牌。
晚自習結束的鈴聲尖銳地響起,同學們紛紛收拾書包,嬉笑着討論周末的計劃。林硯動作機械地收拾着,眼角的餘光看到陳默和蘇晴一起走出了教室門。那個畫面像針,扎得他眼睛生疼。
他獨自一人隨着人流走出校門,方向與平時回家的路相反。夜色濃鬱,街燈昏黃,他漫無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裏,能去哪裏。家是不想回的,那種孤寂感只會被放大。網吧?太吵。街上遊蕩?像個孤魂野鬼。
鬼使神差地,他抬頭看到路邊一家連鎖酒店的霓虹招牌。一個荒謬又帶着點自暴自棄的念頭冒了出來:開個房間,至少有個地方可以獨自舔舐這莫名其妙的傷口。
前台工作人員帶着職業性的微笑辦理了入住。房間在五樓,標準間,淨整潔得有些冰冷。林硯把書包隨意扔在地上,將自己重重摔進其中一張床。白色的床單,白色的牆壁,一切都透着一股疏離感。他睜大眼睛望着天花板,腦海裏不受控制地想象着陳默和蘇晴在KTV裏的場景——陳默會不會給她唱歌?會不會像以前那樣對她笑?他們……會不會和好?
心口一陣窒息的悶痛。他煩躁地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試圖驅散這些念頭,卻適得其反。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城市的霓虹透過窗簾縫隙,在房間裏投下變幻的光影。手機安安靜靜,沒有任何消息。他點開和陳默的聊天界面,上一次對話還停留在下午關於晚上吃什麼的無聊討論。手指懸在輸入框上,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復幾次,最終什麼也沒發出去。自尊心讓他無法主動聯系。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個小時,也可能是兩個。就在他意識開始模糊,快要被疲憊和沮喪吞噬的時候,手機屏幕突然亮了,伴隨着清脆的提示音。他幾乎是觸電般抓起手機。
是陳默的消息。
陳默:在哪兒?
簡短的三個字,卻讓林硯的心髒猛地一跳。他盯着屏幕,猶豫了幾秒,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占了上風。他如實回復:
林硯:XX酒店,5508。
消息發出去後,他緊張地盯着屏幕,手心有些冒汗。他會怎麼想?他會來嗎?還是只是隨口一問?
很快,手機又亮了。
陳默:呵,進展這麼快啊?[表情:吃瓜]
這句調侃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反而奇異地撫平了林硯的一些不安。他苦笑一下,帶着點自嘲和豁出去的坦然,回復道:
林硯:其實就我自己,你信嗎?
這一次,那邊沉默了。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秒都格外難熬。林硯盯着手機屏幕上“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時隱時現,心情也跟着七上八下。
大約過了五六分鍾,或許更久,在他幾乎以爲陳默不會回復的時候,消息來了。
陳默:房門別反鎖。
就這麼一句話,像一塊巨石投入林硯心湖,激起驚濤駭浪。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心跳如擂鼓。他這是什麼意思?他要來?他現在過來?那蘇晴呢?無數個問題在腦海裏盤旋。
接下來的二十分鍾,是林硯人生中感覺最漫長、最煎熬的二十分鍾之一。他坐立不安,一會兒走到窗邊看看樓下,一會兒又檢查一下門鎖是否按照陳默說的沒有反鎖,甚至還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被自己滾得皺巴巴的床單和衣領。各種猜測和期待在他心中交織,緊張得手心不斷冒汗。
終於,門外傳來了清晰的、不疾不徐的敲門聲。咚,咚,咚。每一聲都敲在林硯的心尖上。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門邊,透過貓眼確認了外面那個熟悉的身影後,打開了門。
陳默站在門口,身上帶着夜晚的微涼氣息。他看起來有點風塵仆仆,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有些亂,眼神深邃,直直地看着林硯,看不出太多情緒。
“不請我進去?”見林硯愣在門口,陳默先開了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林硯側身讓他進來。陳默走進房間,目光快速掃視了一圈這個標準的雙人間,最後落在唯一那張有明顯躺過痕跡的床上,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
房門在林硯身後輕輕關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在這個寂靜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兩人相對而立,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和緊張。
林硯舔了舔有些發的嘴唇,問出了那個從收到消息就一直盤旋在心頭的問題:“你……你前女友呢?” 他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像是在問“晚飯吃了沒”一樣尋常。
陳默走到窗邊,背對着他,看着窗外的夜景,語氣平淡得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哦,她啊。我給她在網吧開了個機子,包夜。讓她自己玩去了。”
這個答案完全出乎林硯的意料。他愣在原地,一時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一股莫名的、帶着點卑劣的竊喜從心底冒出,但緊隨其後的是更大的困惑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他幾乎是脫口而出,帶着點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賭氣意味:“那你不去陪陪人家?畢竟……人家專門來找你的。”
陳默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林硯臉上。房間裏的燈光不算明亮,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讓他的眼神顯得更加深邃難懂。他靜靜地看着林硯,看了好幾秒鍾,直看得林硯有些心慌意亂,才緩緩地、清晰地開口,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林硯的心上:
“那你不是也沒人陪嗎?”
轟——!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林硯的腦海裏炸開。所有的思維、所有的反應能力,在這一瞬間徹底宕機。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心髒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撞了一下,先是驟停,隨即開始瘋狂地跳動,撞擊着腔,快得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陳默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是單純的陳述事實?還是……一種隱晦的陪伴宣言?無數的念頭像煙花一樣在腦海裏爆開,絢爛卻混亂。他看着陳默,陳默也靜靜地看着他,眼神裏沒有了平時的戲謔或冷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帶着某種堅定和溫柔的東西。
時間仿佛靜止了。房間裏只剩下兩人輕微的呼吸聲,以及窗外遙遠的城市噪音。
過了不知道多久,可能只有幾秒,但對林硯來說卻漫長無比。他混亂的大腦終於勉強重啓,搜索枯腸,卻只擠出一個巴巴的、帶着巨大震顫和不確定性的回應:
“謝謝哦。”
這三個字說出口的瞬間,林硯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這算是什麼回答?蒼白、無力、蠢透了!它完全無法表達出他內心此刻翻江倒海般的震驚、困惑、竊喜、以及那一絲不敢確認的、巨大的期待。
陳默聽到這個回答,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嘴角緩緩向上勾起一個清晰的弧度。那不是平時帶着戲謔或禮貌的笑,而是一種……仿佛聽到了什麼極其有趣或者意料之中答案的笑,眼神裏的光芒更加明亮,甚至帶着點如釋重負的意味。
他沒有再繼續那個讓林硯宕機的話題,而是自然地走到另一張床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空位,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明天早上吃什麼:
“站着不累嗎?過來坐。長夜漫漫,既然都沒人陪,那就……聊聊?”
夜,還很長。而某些一直隔着一層紗的東西,似乎就在這個酒店房間裏,被那句“那你不是也沒人陪嗎”和那個蠢透了的“謝謝哦”,輕輕捅開了一個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