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小趙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線索似乎又要斷了。 老馬卻似乎並不意外,只是又摸出一根煙叼在嘴上,沒點。“老周師傅…他有沒有徒弟?或者家人?誰可能還留着他的手藝,或者…他以前的東西?” 佝僂的老店主慢吞吞地搖了搖頭,目光又落回手裏的活計,鑷子尖小心地夾起一根細如發絲的遊絲。“徒弟?沒聽說。他那脾氣,獨得很。至於家裏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渾濁的記憶裏打撈。“好像有個閨女。以前偶爾來送飯,安安靜靜的一個小姑娘。後來…老周死了,就沒見過了。也不知道現在在哪兒嘍。” “叫什麼名字?大概多大?”老馬追問,聲音壓低了些。 老店主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睛看了老馬一眼,又垂下。“名字?誰記得…好像叫小薇?周薇?歲數麼…老周死的時候,她好像…剛上大學?還是高中畢業?記不清嘍。” 二十年,一個可能繼承了父親某些東西的女兒。老馬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捏在手裏。這條看似斷了的線,似乎又顫巍巍地續上了一絲微光。
“死了?”
小趙脫口而出,聲音裏帶着難以掩飾的失望,心一下子沉到了底。剛摸到一點邊,熱氣還沒焐熱,線索就這麼硬生生斷在了二十年前?這怎麼查?
老馬卻似乎並不意外,臉上的皺紋像是又深了幾分。他只是習慣性地又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煙叼在幹裂的嘴唇上,並沒有點燃。他往前湊了湊,半個身子幾乎趴在那滿是油污和劃痕的玻璃櫃台上,聲音放得更緩,帶着一種老熟人之間才有的絮叨勁兒。
“老周師傅…他那樣好的手藝,就沒帶個徒弟?或者家裏人?總得有個傳人吧?再不濟,他以前幹活用的那些家夥什,刻壞的字模、草圖什麼的,總得有人收着吧?”
佝僂着背的老店主動作沒停,慢吞吞地搖了搖頭,單眼放大鏡的鏡片反射着工作台上那盞小燈昏黃的光。他用鑷子尖極其小心地從一堆細微零件裏夾起一根細如發絲、幾乎看不清的遊絲,對準某個軸眼。
“徒弟?”他沙啞地重復了一遍,帶着點嗤笑的鼻音,“沒聽說。老周那人,手藝是沒得說,可脾氣也獨得很。嫌別人笨,嫌別人髒了他的台子,寧肯自己累死也不願意教。悶葫蘆一個。”
鑷子尖輕微調整着角度。
“至於家裏人…”他頓了頓,手上的動作慢了半拍,似乎在那些被機油和時光模糊了的記憶裏費力打撈着什麼。“好像…是有個閨女。”
小趙猛地抬起頭,眼睛亮了。
老店主似乎沒注意到他的反應,繼續慢悠悠地說,聲音平淡得像在敘述天氣:“挺早以前了,偶爾中午會來給他送飯,用那個鋁飯盒。安安靜靜的一個小姑娘,扎個馬尾辮,放下飯盒就走,也不多話,怕打擾她爹幹活。”
“後來呢?”小趙忍不住追問,聲音有點急。
“後來?”老店主終於把那根遊絲安放到位,鬆了口氣般,抬起眼皮,渾濁的目光越過鏡片看了小趙一眼,又垂下去,拿起另一個零件,“老周死了,鋪子關了,就沒再見過了。誰知道現在在哪兒嘍。這世道,變化快啊。”
“老哥,”老馬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捏在粗糙的手指間,身體壓得更低,聲音壓得更沉,“幫幫忙,再仔細想想。那閨女,叫什麼名字?大概多大年紀?哪怕一點點也行。”
老店主沉默了一會兒,店裏只有鍾擺規律的滴答聲。他拿起一塊軟布,慢慢擦拭着手中的零件。
“名字…”他皺起眉頭,額頭的皺紋深得能夾住蚊子,“誰還記得清…太久了。好像…叫小薇?周薇?還是周小薇?記不準嘍。”
他停下手,抬頭望了望積滿灰塵的天花板,像是在那裏尋找答案。“歲數麼…老周走的時候,那姑娘好像…剛上大學?或者…高中剛畢業?哎,真記不清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一個可能親眼見過父親工作、甚至可能無意中繼承了什麼習慣、或者保存着父親遺物的女兒。周薇,或者周小薇。
老馬慢慢直起身,把手裏那根沒點的煙小心地放回煙盒。這條看似已經斷在二十年前的線,就在這間充滿塵埃和機油味的老鍾表鋪裏,似乎又顫巍巍地續上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卻不容忽視的光亮。
“謝了,老哥。”老馬拍了拍櫃台,語氣恢復了平常,“你這塊老招牌,倒不了。”
老店主沒什麼反應,已經重新埋首於那枚古老的機芯,仿佛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
老馬給小趙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前一後,再次鑽出這間幾乎被時間遺忘的鋪子,重新投入外面嘈雜的老街。陽光刺眼,與店內的昏暗恍如隔世。
“馬哥,我們現在?”小趙急切地問,手裏緊緊攥着手機,仿佛那裏面已經存下了周薇的電話號碼。
“回去。”老馬言簡意賅,腳步加快,“查所有叫周薇、周小薇,年齡在三十五到四十歲左右,父親名叫周爲民,且二十年前死於肺癌的女性。篩一遍,總能撈出幾個來。”
那條微光,必須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