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酒店薄紗窗簾灑進來時，蘇一已經坐在窗邊盯着手機屏幕看了半小時。陳默凌晨三點發來的最後一條消息讓她徹底失去了睡意："Eva Zhou的背景調查結果異常幹淨——太幹淨了。1985年生於瑞士，醫學博士，無犯罪記錄。但護照照片與林小陽童年照片面部匹配度87%。九點我會在基金會門口等你。"
蘇一的手指劃過屏幕上Eva Zhou的證件照——那張臉確實與林小陽有幾分相似，尤其是眼睛的形狀和微微下垂的嘴角。但更令她在意的是Eva手腕上那條珍珠手鏈，和小魚畫中白衣女子戴的一模一樣。
她起身洗漱，刻意避開浴室鏡子。昨晚的經歷仍讓她心有餘悸——鏡中自稱"真正蘇一"的存在，左手腕莫名出現的紅痕，還有那段A-3留下的神秘訊息...這一切都指向一個她不願面對的真相：林小陽不僅活着，而且正在接近她。
手腕上的傷痕已經由紅轉青，但觸碰時仍隱隱作痛。蘇一用遮瑕膏仔細掩蓋它，就像掩蓋一個見不得人的秘密。出門前，她檢查了隨身物品：手機、錢包、那本黑色日記，還有從公寓帶出來的三姐妹合影。珍珠項鏈被她留在了公寓，但那種被監視的感覺並未減輕。
基金會的玻璃大門反射着刺眼的晨光。陳默靠在門邊的柱子上，手裏拿着兩杯咖啡和一個牛皮紙袋。他看起來一夜未眠，眼睛布滿血絲，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但警徽依然鋥亮地別在腰帶上。
"早餐。"他遞給蘇一紙袋，裏面是還溫熱的牛角包，"你看起來糟透了。"
"彼此彼此。"蘇一接過咖啡，熱氣氤氳中她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梔子花香，但咖啡本身並沒有這個味道，"古董鏡的檢測有結果了嗎？"
陳默的表情變得凝重："比想象中更詭異。先去看實物吧，我把它鎖在基金會保險櫃了。"
他們穿過空蕩蕩的大堂，早班工作人員還沒到崗。陳默的腳步聲在走廊裏回蕩，節奏穩定而沉重，像是刻意制造聲響驅散某種不安。
保險櫃在財務室後面的小隔間裏。陳默輸入密碼，沉重的金屬門緩緩打開。裏面除了幾個文件盒，就是那面被黑布嚴密包裹的維多利亞風格鏡子，即使被遮蓋着，依然散發出一種令人不適的存在感。
"我找了市局最好的技術員做掃描。"陳默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揭開黑布，"X光顯示鏡框是空心的，裏面有東西。"
鏡子在燈光下泛着冷光。銀質鏡框上的藤蔓花紋在近距離觀察下顯得異常精致，每一片葉子都栩栩如生，仿佛隨時會隨風搖曳。蘇一注意到鏡框內側確實刻着細小的"23"，數字周圍還有一圈奇怪的符號，像是某種密碼。
"裏面是什麼？"她問。
陳默從口袋裏取出一個透明證物袋，裏面裝着幾片極薄的、半透明的膜狀物："藏在鏡框夾層裏的。技術員說看起來像...處理過的人體組織。"
蘇一胃部一陣翻騰："什麼部位的組織？"
"無法確定。已經送去DNA比對，但..."陳默猶豫了一下，"昨晚技術員值班時發生了怪事。午夜左右，監控顯示鏡面溫度突然上升到37度，持續了23分鍾，然後又恢復正常。保安發誓聽到鏡子裏傳出...呼吸聲。"
蘇一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左手腕的傷痕，那裏突然開始隱隱作痛："所有失蹤案現場都有這面鏡子？"
"是的。每個受害者最後被目擊的地點，都有人記得看到過它。"陳默重新蓋上黑布，"最詭異的是，鏡子每次都會在案發後消失，然後出現在下一個目標附近。就像..."
"有人在移動它。"蘇一接上他的話，"Eva Zhou是上一個買家？"
陳默點頭："古董店老板記得很清楚，因爲Eva出價是市場價的五倍，而且堅持用現金支付。她說這面鏡子是'家族遺產'。"他看了眼手表，"她應該快到了。我會在會客室隔壁監聽，有危險就按桌上的警報按鈕。"
他們剛把鏡子重新鎖好，前台的電話就響了。Eva Zhou提前到了。
蘇一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領。沒有珍珠項鏈的遮擋，她的脖頸顯得異常脆弱。她看了眼陳默，對方給了她一個堅定的眼神，然後迅速消失在走廊拐角。
會客室的門被輕輕推開。站在門口的女人比照片上更加令人印象深刻——高挑的身材，烏黑的長發鬆鬆地挽在腦後，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裝，整個人散發着一種冷冽的優雅。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右手腕上那條珍珠手鏈，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澤。
"蘇會長，久仰。"Eva Zhou的聲音低沉悅耳，帶着一絲難以辨認的口音，"感謝您抽空見我。"
她伸出手，指甲修剪得短而幹淨，塗着透明的指甲油。蘇一注意到她的手腕內側有一道幾乎不可見的白色疤痕，形狀像是一個小小的數字"3"。
"Eva博士，請坐。"蘇一握了握那只手，觸感冰涼，"聽說您對我們的兒童心理援助項目感興趣？"
Eva微微一笑，眼角浮現出細小的紋路："是的。尤其是針對創傷後記憶修復的研究。"她從公文包裏取出一份裝幀精美的文件夾，"這是我主持的幾個歐洲項目的資料，或許對您有參考價值。"
蘇一翻開文件夾，裏面是幾份學術論文和項目簡介。Eva Zhou的名字頻繁出現，研究方向全部圍繞記憶編碼與創傷後人格重建。太巧合了，簡直像是專門爲她準備的。
"令人印象深刻的研究。"蘇一謹慎地說，"不過基金會目前主要關注基礎心理幹預，恐怕暫時用不上這麼前沿的技術。"
Eva輕輕攪動面前的茶，珍珠手鏈隨着動作微微晃動："技術只是工具，蘇會長。關鍵是如何使用它。"她抬起眼，目光直視蘇一，"比如，幫助那些記憶被...人爲幹擾的人，找回真實的自己。"
這句話像一把小刀，精準地刺入蘇一最脆弱的地方。她強迫自己保持表情平靜："您似乎對記憶幹擾很有研究？"
"職業興趣。"Eva啜了一口茶，"您知道嗎？人類大腦的海馬體就像一面鏡子，反射我們經歷的一切。但有些鏡子...會扭曲影像。"她突然轉換話題，"您脖子上原來戴的珍珠項鏈呢？今天沒看到。"
蘇一的手指下意識摸向空蕩蕩的頸間："送去清洗了。"她沒想到Eva會注意到這個細節，"您觀察得很仔細。"
"職業習慣。"Eva微笑，"珍珠是很特別的有機寶石，會記錄佩戴者的生物信息。理論上，通過足夠先進的技術，可以從一顆百年珍珠中提取原主人的DNA。"她的目光掃過蘇一的手腕，盡管傷痕被遮瑕膏掩蓋，"您的手腕怎麼了？看起來像是...勒痕？"
蘇一的心跳加速。Eva怎麼可能看穿遮瑕膏？除非她早就知道傷痕的存在。"不小心被表帶刮到了。"她隨口搪塞，試圖奪回對話主導權，"陳警官提到您在古董市場買了一面鏡子？維多利亞風格的那面？"
Eva的表情絲毫未變："是的。可惜被偷了。我懷疑是上一個賣家後悔了，畢竟那確實是件古董。"她放下茶杯，"您對古董也有興趣？"
"只是好奇。聽說那面鏡子有些...不尋常的歷史。"
"所有古老的鏡子都藏着秘密。"Eva的聲音突然變得飄渺，"尤其是那些見證過痛苦的鏡子。它們會吸收情緒，儲存記憶，在特定條件下...回放出來。"
會客室的溫度似乎突然下降了幾度。蘇一注意到Eva的瞳孔在說這句話時微微擴大，黑色的部分幾乎吞噬了整個虹膜。
"您相信這種超自然說法？"蘇一試探道。
"科學只是尚未被解釋的魔法，蘇會長。"Eva從包裏取出一個精致的小盒子，"說到這個，我有件禮物送給您。"
盒子打開，裏面是一面小巧的銀質手持鏡，鏡框上纏繞着與那面古董鏡相似的藤蔓花紋。蘇一沒有伸手去接。
"請別擔心，這不是那面被盜的古董鏡。"Eva輕笑，"只是一個復制品。我想它可能對您...有用。"
"爲什麼？"蘇一直視Eva的眼睛。
"因爲您看起來像是經常需要確認自己是誰的人。"Eva的話像一把鈍刀緩慢插入，"照鏡子時，您會數秒嗎？確保反射與動作完全同步？您會...懷疑鏡中的影像嗎？"
蘇一的血液幾乎凝固。Eva描述的行爲正是她這幾個月來秘密進行的——自從第一次發現鏡中影像可能不同步後，她養成了默數三秒的習慣，確認反射完全跟隨。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蘇一的聲音繃緊。
Eva突然傾身向前，近到蘇一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林小魚還好嗎？她的畫真有天賦，尤其是那幅三個女人的作品。紅色、藍色和白色...您知道白色在光譜中包含了所有顏色嗎？"
蘇一的左手腕突然傳來一陣劇痛，仿佛被無形的繩索再次勒緊。她低頭看去，遮瑕膏下滲出細小的血珠，在皮膚表面形成一道完美的紅線——與Eva手腕上的白色疤痕位置完全一致。
"您流血了。"Eva的聲音裏帶着某種詭異的關切，"需要創可貼嗎？"
"不用。"蘇一迅速用紙巾按住手腕，"我想今天的會面就到這裏吧。感謝您的捐贈意向，基金會會認真考慮。"
Eva優雅地站起身，整了整西裝："當然。希望我的禮物能幫到您。"她將小鏡子留在桌上，"對了，您認識一個叫小林的員工嗎？昨天她非常熱心地帶我參觀基金會，還給我看了些...有趣的檔案。"
蘇一猛地抬頭："小林昨天休假。"
"是嗎？那可能是我認錯人了。"Eva的微笑紋絲不動，"穿白裙子的女孩，戴珍珠手鏈...基金會很多員工喜歡這種打扮嗎？"
白裙子。珍珠手鏈。蘇一想起昨天那個提到"走丟女兒"的清潔工，還有小魚畫中的白衣女人。線索正在連接成一張令人不安的網。
送走Eva後，陳默立刻從隔壁房間出來："她在試探你。關於鏡子、珍珠項鏈和手腕的傷痕...她知道得太多了。"
"不止如此。"蘇一展示手腕上滲血的傷痕，"她手腕相同位置有一道舊疤，形狀像是數字3。而且她提到了小林，說昨天見過她，但小林確實休假了。"
陳默皺眉："我查過監控，昨天小林確實來過基金會，穿着白色連衣裙。她在Eva離開後去了地下室，然後就再沒出來。"
"什麼？"蘇一站起來，"她現在還在那裏？"
"不，今早保安巡查時地下室是空的。但..."陳默拿出手機調出一段視頻，"看這個。"
監控畫面顯示昨晚11:23，地下室走廊的燈突然閃爍，然後一個穿白裙的人影跌跌撞撞地沖出來，手裏似乎抓着什麼。在接近攝像頭時，人影突然倒地，然後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拖回了黑暗之中。
"是小林？"蘇一的聲音發抖。
"看不清臉，但體型相似。"陳默收起手機，"我們去地下室看看。"
地下儲藏室堆滿了基金會初建時的廢棄物料，空氣中彌漫着灰塵和黴味。陳默打開手機照明，光束掃過布滿蛛網的角落。突然，蘇一踢到了什麼東西——一個小巧的珍珠發卡，正是小林常戴的那款。
"這裏有血跡。"陳默蹲下身，手指輕觸地面一道幾乎不可見的暗色痕跡。他順着痕跡移動，最終停在一個老舊的文件櫃前。
櫃門微微敞開，裏面本該塞滿文件的空間卻空空如也，只有櫃底躺着一串斷裂的珍珠項鏈。陳默用證物袋小心地拾起它，對着光線觀察——幾顆珍珠已經碎裂，露出裏面暗紅色的芯子。
"這不是普通的珍珠。"陳默的聲音緊繃，"裏面好像有東西。"
蘇一湊近看，心髒幾乎停跳——那些紅色芯子是凝固的血塊，其中一顆相對完整的珍珠內部，隱約可見一滴液態的血液。
"需要立刻送檢。"陳默封好證物袋，"如果Eva真是林小陽，那麼她接近小林一定有目的。也許..."
他的話被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打斷。是鑑證科打來的，關於那面古董鏡的檢測結果。陳默開了免提，技術員急促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回蕩：
"陳隊，鏡框裏的人體組織檢測結果出來了！是海馬體組織，經過特殊處理保持活性。更詭異的是，DNA比對顯示它來自三個不同的人——其中兩個的基因相似度超過98%，像是同卵雙胞胎，第三個也有近50%的相似性，可能是姐妹關系。"
蘇一和陳默交換了一個震驚的眼神。三個姐妹。蘇一、蘇雨、林小陽。
"還有更糟的。"技術員繼續說，"血液檢測顯示小林今早出現在城東醫院，昏迷不醒，手腕有輸液痕跡。護士說她被送來時手裏緊攥着一張紙條，上面寫着'當三個人變成兩個，實驗才算成功'。"
電話掛斷後，地下室裏一片死寂。蘇一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不得不扶住牆壁。所有的線索拼湊成一個可怕的圖景：Eva Zhou就是林小陽，她回來完成周莉未竟的實驗。而小林，那個總是戴着珍珠首飾的助理，可能是她的同謀，也可能是最新受害者。
"我們需要找到Eva。"陳默打破沉默，"如果她真的在復制周莉的實驗，那麼..."
"下一個目標就是我。"蘇一輕聲說，"或者林小魚。"
他們匆忙離開地下室。回到辦公室，蘇一發現Eva留下的那面小鏡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字條："鏡子會找到該看的人。今晚午夜，23號實驗室見。是時候結束這場遊戲了。——A-3"
字跡與黑色日記本上A-3的留言一模一樣。
陳默立刻組織警力包圍23號實驗室舊址，同時派人搜尋Eva Zhou的蹤跡。蘇一則堅持要去醫院看小林——她需要確認一些事情。
醫院的消毒水氣味掩蓋不住那股若有若無的梔子花香。小林躺在重症監護室的病床上，臉色蒼白如紙，手腕上插着輸液管，而那條珍珠手鏈不見了。
護士說小林被發現時嚴重脫水，血液中含有高濃度的MemSyn23，但奇怪的是，她的腦電波顯示出異常活躍的狀態，仿佛正在經歷強烈的夢境。
蘇一輕輕抬起小林的手，檢查她的手腕——內側有一個新鮮的小傷口，形狀像是數字"1"。
"三個數字..."蘇一喃喃自語，"3是Eva，1是小林，那麼2是..."
她的思緒被小林的突然動作打斷。昏迷中的女孩猛地抓住蘇一的手，力氣大得驚人。她的眼睛依然緊閉，但嘴唇顫抖着吐出幾個字：
"鏡子...在看...她不是你..."
然後是一串數字："23...23...23..."
隨着最後一聲"23"落下，小林的心電監護儀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聲。醫護人員沖進來實施搶救，蘇一被請出了病房。
站在走廊上，蘇一感到口袋裏有東西在震動——是Eva留下的那面小鏡子，不知何時又回到了她身上。她顫抖着拿出來，鏡面上緩緩浮現一行血紅色的字：
"午夜見，姐姐。帶上那面大鏡子。讓我們看看誰才是真正的蘇一。"
鏡面隨後恢復正常，映出蘇一蒼白驚恐的臉。但當她盯着看時，鏡中的影像突然眨了眨眼——而現實中的蘇一並沒有。
鏡中人嘴角勾起一個熟悉的微笑，輕聲說（盡管蘇一知道現實中並沒有聲音）：
"我們終將合二爲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