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樹街23號是一棟老舊的公寓樓,外牆爬滿枯萎的藤蔓。B座入口處的銘牌已經模糊不清,蘇雨用袖子擦了擦,露出一個褪色的"23"。這個數字像詛咒一樣無處不在。
鑰匙在鎖孔裏順暢地轉動。門廳裏彌漫着黴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讓蘇雨想起醫院走廊。樓梯間的燈壞了,她打開手機照明,小心地避開地上散落的垃圾。
203室的門縫下透出一線光亮。蘇雨屏住呼吸,將耳朵貼在門上——裏面有微弱的說話聲,但聽不清內容。她輕輕敲了三下,停頓,再敲兩下。
門開了一條縫。
"林小魚?"蘇雨低聲呼喚。
沒有回應。她推開門,眼前是一個狹小的客廳,牆上貼滿了醫學圖表和大腦掃描圖。一張金屬桌上擺滿了試管和藥劑瓶,旁邊是一台老式腦電圖儀。這裏不像住所,更像一個簡陋的實驗室。
"蘇老師..."
聲音來自角落。林小魚蜷縮在一把椅子上,臉色蒼白但看起來沒有受傷。她指向裏屋:"他在等你。"
蘇雨沒有立即移動。她注意到房間裏有三面大鏡子,分別放在不同角度,幾乎可以照到每個角落。鏡面上用紅筆畫着奇怪的符號,像是某種標記。
"小魚,誰帶你來這裏的?"蘇雨蹲在小女孩面前,輕聲問道。
"周醫生...不,是另一個醫生。女的。"林小魚的聲音顫抖,"她說要完成實驗...說要讓你'回來'。"
蘇雨的心跳加速:"什麼實驗?讓我回哪裏?"
"回到鏡子裏。"小女孩的眼中充滿恐懼,"她說你逃走了,從鏡子裏面。"
蘇雨剛想追問,裏屋的門開了。周明走出來,但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他的步伐比之前輕盈,肩膀的線條更柔和。當"他"抬起頭,蘇雨倒吸一口冷氣——
那不是周明。是一個女扮男裝的人,長相與周明極爲相似,但更年長。她的眼睛和周明一樣銳利,卻多了幾分瘋狂。
"終於見面了,A-2。"女人的聲音低沉沙啞,"或者說,我該叫你蘇雨?還是蘇一?"
蘇雨的手悄悄摸向背包裏的電擊器:"你是誰?"
"周莉博士。23號實驗的首席研究員。"女人微笑,那笑容讓蘇雨想起實驗室裏的白鼠,"也是周明的母親。"
記憶碎片突然拼合——童年時那個穿白大褂的女人,照片中和三個小女孩站在一起的女人,就是眼前的周莉。
"周明在哪?"蘇雨警惕地問。
"我兒子...太軟弱了。"周莉嘆了口氣,"他想終止實驗,說這是不人道的。科學哪有什麼人道不人道!"她的聲音突然拔高,"你們是我的傑作!A組的同步率至今無人能破,只要完成最後階段..."
蘇雨打斷她:"什麼最後階段?"
"記憶融合。"周莉的眼睛閃閃發光,"想象一下,兩個人格合二爲一,互相補充,創造出完美的人類思維!沒有弱點,沒有恐懼,只有純粹的邏輯和效率。"
瘋子。這女人完全瘋了。蘇雨慢慢移動位置,擋在林小魚前面:"那些失蹤的女孩呢?她們也是你的'實驗品'?"
周莉搖頭:"那些是失敗品。試圖復制A組的成果...但普通人的大腦承受不了記憶移植。"她走向金屬桌,拿起一個玻璃罐,"不過她們的記憶切片很美,不是嗎?"
罐子裏漂浮着幾片薄如蟬翼的腦組織,上面貼着小標籤。蘇雨強忍住嘔吐的沖動,她終於明白那些失蹤女性遭遇了什麼——周莉將她們的大腦制成"記憶標本"。
"爲什麼現在重啓實驗?"蘇雨拖延時間,同時觀察着逃生路線。
"因爲A-3回來了。"周莉興奮地說,"她完成了自我修復,比我想象的更完美。現在,我們只需要最後一步——讓你和A-3重新同步。"
蘇雨突然明白了那些鏡子的用途。A-3——第三個"她"——正在通過鏡子監視這一切。也許就在此刻,就在這個房間裏。
"你想怎麼做?"蘇雨問,手指已經握住了電擊器。
周莉從口袋裏取出一個小遙控器:"簡單。記憶電擊和藥物輔助。過程會有點疼,但結果值得。"她按下按鈕。
三面鏡子突然亮起來,變成了顯示屏。每個屏幕上都顯示着同一個女人的臉——蘇雨自己的臉,但表情各異:一個在哭,一個在笑,一個面無表情。
"A-3不是一個人..."蘇雨喃喃道。
"當然不是。"周莉大笑,"她是三個人格的集合體!記憶、情感、本能,分別儲存在三個大腦中。而現在,是時候讓你們重新連接了。"
蘇雨突然沖向林小魚,抱起小女孩就往門口跑。但門已經鎖死了,無論她如何轉動把手都紋絲不動。
"別費力氣了。"周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讓我們開始吧。"
一陣刺痛從脖頸傳來。蘇雨轉身,看到一個穿白大褂的助手——她甚至沒注意到房間裏還有別人——正將針管從她脖子上拔出。林小魚已經被另一個助手抱走。
藥物迅速起效。蘇雨的視野開始模糊,四肢變得沉重。她被按在一張特制的椅子上,頭部連接上電極。周莉的臉在她眼前晃動,分裂成三個重影。
"你知道嗎?"周莉的聲音忽遠忽近,"真正的蘇一早就死了。你只是承載她記憶的容器。但今天,你將成爲一個全新的人。"
蘇雨掙扎着保持清醒。她看到林小魚被綁在角落的椅子上,驚恐地看着這一切。三面屏幕上的"她"正以不同的頻率眨眼,像是在傳遞某種信息。
"爲什麼...選我們?"蘇雨艱難地問。
"因爲你們的基因。"周莉調整着機器,"完美的同步率,允許記憶無縫傳輸。我本打算用三胞胎系統創造記憶備份,但A-3太不穩定..."她俯身靠近蘇雨,"不過現在沒關系了。有了你,我們終於可以完成實驗。"
機器啓動的嗡鳴聲充斥着房間。蘇雨感到電流穿過大腦,像千萬根針同時刺入。她的眼前閃過無數畫面——童年時的旋轉木馬、福利院的走廊、那口深不見底的井...還有白色房間裏的針管和周莉冷漠的臉。
突然,一段全新的記憶浮現:五歲生日那天,三個小女孩手拉手站在蛋糕前。周莉給她們注射了什麼,然後...其中一個女孩被帶走了。不是掉進井裏,是被帶進了鏡子後面的房間。
"你在...篡改我的記憶..."蘇雨咬牙道。
"不,我在修復它。"周莉狂熱地盯着腦電圖,"多麼美麗的腦波啊...看,同步開始了!"
蘇雨感到有什麼東西在侵入她的意識,像冰冷的手指探入大腦。屏幕上的三個"她"開始同步眨眼,頻率逐漸一致。一種可怕的認知在她心中成形——A-3不是外在的威脅,而是她腦中沉睡的第三人格,周莉正在喚醒它。
"蘇老師!"林小魚的尖叫穿透迷霧,"鏡子!看鏡子!"
蘇雨勉強轉頭看向最近的鏡子。在藥物和電流的作用下,她看到鏡中的自己做出了與她不同的動作——慢慢抬起右手,指向天花板。
本能告訴她跟隨這個指引。蘇雨用盡全身力氣抬頭看去,發現天花板上有一個老舊的消防噴淋頭。
電擊器還在她口袋裏,但她的手被綁住了。除非...蘇雨突然想起林小魚之前做的那個奇怪手勢——食指和中指並攏點在左腕。不是威脅,是提示!
她回憶着日記內容,關於"同步率"的描述。如果她和A-3真的有如此高的同步率,也許她能影響屏幕上的圖像...
蘇雨集中全部注意力,想象自己抬起右手。果然,三個屏幕上的"她"同時抬起了右手。周莉驚訝地看向屏幕,這短暫的分心已經足夠。
蘇雨猛地用腳踢向金屬桌,桌上的一瓶液體傾倒,灑在電路上。火花四濺,緊接着一聲爆炸,最近的屏幕碎裂了。
連鎖反應開始了。電路短路觸發了消防系統,噴淋頭噴出水來,整個房間瞬間溼透。更妙的是,水導致地板上的電線短路,綁住蘇雨的電磁鎖失效了。
她掙脫束縛,撲向周莉。兩人一起摔在地上,撞翻了放着玻璃罐的架子。數十個"記憶標本"罐子砸在地上,液體和腦組織碎片四處飛濺。
"不!我的研究!"周莉尖叫着,伸手去抓那些碎片。
蘇雨趁機爬向林小魚,解開她的束縛。房間現在一片混亂,助手指着着火的設備不知所措。
"這邊!"蘇雨拉着林小魚沖向裏屋,希望找到後門。
裏屋是一個更大的實驗室,中央放着一個類似牙科椅的設備,周圍全是監控屏幕。牆上貼着的照片讓蘇雨停下腳步——這些不是偷拍照,而是醫學影像。三個小女孩的腦部掃描圖,標注着日期和"同步率百分比"。
最令人不安的是房間盡頭的一個大玻璃罐,裏面漂浮着一個...大腦。罐子上的標籤寫着"A-1,最終備份"。
"那是...蘇一?"蘇雨感到一陣眩暈。
"不全是。"周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的白大褂上沾滿液體和血跡,手裏拿着一把手術刀,"只是她的大腦組織樣本。真正的A-1已經和井水融爲一體了。"
蘇雨將林小魚護在身後:"你殺了她。"
"科學需要犧牲。"周莉慢慢逼近,"A-3失控了,她嫉妒你們倆的親密。那天在井邊,我只是...幫了她一把。"
真相像冰水澆在蘇雨頭上。不是意外,不是A-3的瘋狂,是周莉親手殺死了蘇一,然後篡改了所有人的記憶。
"爲什麼?"蘇雨顫抖着問。
"因爲實驗需要對照組。"周莉的眼睛閃着瘋狂的光,"一個完整的A-1,一個被部分擦除的A-2,和一個空白的A-3...完美的實驗設計。"
林小魚突然拉了拉蘇雨的手:"蘇老師,後面..."
蘇雨回頭,看到後門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是那個穿白大褂的助手,手裏拿着針管。
前後夾擊。蘇雨環顧四周,尋找任何可以用作武器的東西。她的目光落在牆上的消防斧上,但距離太遠,中間隔着周莉。
"結束了,A-2。"周莉舉起手術刀,"你的大腦會比我兒子的記錄更有價值。"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大門被撞開了。陳默帶着一隊警察沖了進來,槍口對準周莉。
"放下武器!"陳默喝道。
周莉僵住了,然後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大笑起來:"太晚了,警官。實驗已經完成了。"她指向蘇雨,"問問她是誰?蘇一?蘇雨?還是A-3?"
陳默沒有理會,命令警員控制住周莉和助手。他走向蘇雨,表情復雜:"你沒事吧?"
蘇雨張開嘴,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是蘇雨,承載着蘇一記憶的A-2,還是正在蘇醒的A-3?記憶的界限已經模糊不清。
"我...需要去醫院。"她最終說道,然後暈倒在陳默懷裏。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氣味。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蘇雨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病床上,右手腕連着靜脈輸液管。
"你醒了。"
陳默坐在床邊,眼下掛着濃重的黑眼圈。他按下呼叫按鈕,然後遞給蘇雨一杯水:"醫生說你有輕微腦震蕩和藥物中毒,但沒什麼大礙。"
"林小魚呢?"蘇雨的聲音嘶啞。
"安全了。兒童保護機構給她找了個臨時住所。"陳默猶豫了一下,"周莉被關起來了,但...她堅稱自己是周明。"
蘇雨皺眉:"什麼意思?"
"我們查了記錄。周莉博士二十年前就死於一場實驗室爆炸。而周明的屍體今早在23號實驗室被發現。"陳默的表情凝重,"DNA檢測顯示,抓到的'周莉'其實是周明。"
"不可能!"蘇雨試圖坐起來,"我親眼看到那個女人,她承認自己是周莉!"
陳默按住她:"我知道。但事實是...周明有嚴重的精神分裂症和性別認知障礙。他可能真的相信自己是他母親。"
蘇雨的大腦一片混亂。如果那是周明假扮的周莉,那麼關於A-3的解釋呢?那些記憶標本呢?都是幻覺嗎?
"那些失蹤女性..."
"都找到了。"陳默說,"被關在23號實驗室的地下室。她們被注射了藥物,但都活着。"
蘇雨閉上眼睛。MemSyn23,那個導致記憶混亂的藥物。如果她也中了毒,那麼如何確定哪些記憶是真實的?
"還有一件事。"陳默拿出一份文件,"我們恢復了部分實驗記錄。你們確實是三胞胎,但第三胞胎林小陽五歲時就死了。林小魚是她的女兒。"
蘇雨震驚地看着他:"這...不可能。時間對不上。"
"實驗記錄顯示,你們的生長速度被藥物加速過。"陳默嘆息,"你們實際年齡比看起來大十歲。林小魚是你侄女。"
這個信息像炸彈一樣在蘇雨腦中爆炸。如果這是真的,那麼她記憶中的"童年"其實是青少年時期,而所謂的"成年"生活都是虛假的時間線。
醫生進來做了簡單檢查,宣布蘇雨可以出院了,但需要定期復查。陳默幫她辦理了手續,開車送她回家。
"警局會需要你的正式陳述。"停車時他說,"但考慮到你的狀況,可以再等幾天。"
"謝謝。"蘇雨低聲說,"爲了...一切。"
陳默點點頭,遞給她一張名片:"心理醫生,專攻記憶創傷。我覺得你可能需要。"
公寓裏靜悄悄的。蘇雨洗了個熱水澡,試圖沖走那種揮之不去的實驗室氣味。當她擦着頭發走出浴室時,發現鏡子上又出現了字跡,這次是用口紅寫的:
"我們終將合二爲一。"
蘇雨盯着這句話,突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可能性——也許A-3從未離開過她的腦海。也許所謂的"第三個雙胞胎"一直是她分裂出的人格,被周明(或周莉?)用藥物和催眠喚醒。
她疲憊地倒在床上,伸手去拿日記本,想記錄下這些混亂的思緒。但當她翻開最後一頁時,發現多了一段陌生的筆跡:
"親愛的A-2:
如果你讀到這個,說明我的計劃成功了。周明以爲他在控制實驗,其實我在引導他。現在你擁有了我和A-1的記憶,是時候完成我們的使命了。
——A-3"
蘇雨猛地合上日記本。這不可能。除非...有人在她昏迷期間寫了這段話。或者更可怕的可能性——她自己寫的,卻不記得。
三個月後,城南一家新開的兒童救助基金會舉行了剪彩儀式。蘇雨作爲創始人站在鏡頭前微笑,右手牽着林小魚。媒體稱贊她從家族悲劇中走出,致力於幫助問題兒童。
陳默也來了,站在人群邊緣。儀式結束後,他遞給蘇雨一個信封:"我想你應該看看這個。"
裏面是一張老照片的復印件:三個穿白裙子的小女孩站在實驗室裏,但這次蘇雨注意到一個之前忽略的細節——最右邊的女孩手腕上戴着一串珍珠手鏈,與周莉(或周明?)戴的那條一模一樣。
"這是..."
"我們在周明的秘密住所找到的。"陳默低聲說,"還有一件事沒告訴你。那些獲救的失蹤女性...她們都說看到一個戴珍珠項鏈的女人帶走她們。"
蘇雨的手指無意識地撫上自己的脖子。她今天剛好戴了一條珍珠項鏈。
"你相信我嗎?"她直視陳默的眼睛。
陳默沉默了很久:"我相信你想做好人。但如果你發現自己...不對勁,請打電話給我。"
當晚,蘇雨站在浴室的鏡子前,慢慢取下珍珠項鏈。鏡中的她露出一個陌生的微笑。
"我們終將合二爲一。"鏡中的"她"說。
而現實中的蘇雨,也跟着說出了同樣的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