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檔案館是一棟建於上世紀七十年代的蘇式建築,厚重的水泥牆體在夜色中顯得威嚴而陰森。
此刻,它的後側通道被數輛警車無聲封鎖。應急照明燈投下慘白的光束,照亮了空氣中尚未完全沉降的灰塵。檔案館內部電力被臨時切斷,只靠警用移動光源提供照明,長長的走廊在晃動的人影和光束切割下,宛如某種巨獸的腸道。
林溯、周正陽和沈雨薇在一名臉色發白、穿着制服的值班負責人帶領下,快步走向地下三層。
樓梯間回蕩着他們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吸聲。空氣中彌漫着舊紙張、黴味和一股因通風系統短暫異常而產生的、淡淡的臭氧味。
“……警報是晚上十點三十七分觸發的,溫溼度監控顯示地下三層C區溫度在三十秒內驟降了五度,同時通風口風速異常增加,持續約兩分鍾。”
值班負責人聲音發顫,顯然還沒從驚嚇中恢復,
“我們啓動應急預案,切斷該區域電源和通風,保安下去查看,沒發現明火或入侵者,但感覺……空氣特別冷,而且有股怪味。我們不敢大意,立刻報警。”
“怪味?”沈雨薇敏銳地問,“什麼樣的怪味?”
“說不上來……有點像……電器燒焦但又沒完全燒起來的味道,還混着點……化學實驗室的味道?很淡,很快就散了。”
林溯和周正陽交換了一個眼神。又是化學氣味。
地下三層C區是永久紙質檔案庫,厚重的鐵門上掛着老式的機械鎖和電子門禁。此刻門禁系統因斷電失效,鐵門虛掩着。一名技偵人員正在門口采集可能的痕跡。
“門鎖沒有暴力破壞痕跡。”技偵人員匯報,
“電子門禁志顯示,在溫度異常前五分鍾,有一次來自內部管理網絡的遠程解鎖記錄,權限卡號對應的是……檔案館館長的通用備用卡,但館長今晚在外地開會,卡片也在他身上。”
“遠程入侵,僞裝權限。”周正陽臉色陰沉,“和精神病院那邊的作手法類似。蘇茜,追蹤到信號源了嗎?”
耳麥裏傳來蘇茜的聲音,伴隨着快速的鍵盤敲擊:“入侵路徑很繞,跳了七個境外代理,最後指向一個位於東歐的僵屍網絡節點,沒有有價值的信息。對方目的性很強,就是觸發警報,制造短暫的溫溼度和氣流變化,沒有嚐試拷貝或篡改數據。更像是一次……信號。”
信號。又是信號。秦楓在通過這種方式,提醒他們,或者說,引導他們來到這裏。
林溯率先戴上手套和鞋套,推開沉重的鐵門。冷氣混雜着更濃的舊紙黴味撲面而來。
手電光束刺入黑暗,照亮了一排排高聳至天花板的金屬檔案架,上面整齊碼放着無數深藍色的檔案盒,盒脊上用白色油漆標注着年份和案件編號。空氣確實比外面冷冽不少,仿佛還殘留着剛才那場人爲“寒流”的餘威。
“C區存放的是1980年至2005年,本市所有偵結的重大刑事案件原始現場物證登記目錄,以及部分因證據鏈斷裂、嫌疑人死亡等原因歸檔封存或最終銷毀案件的備份材料。”
值班負責人介紹道,
“全部是紙質和微縮膠片,沒有電子化。調閱需要極其復雜的審批手續。”
秦楓把他們引來這裏,想讓他們看什麼?
“1980到2005……”林溯沉吟。7.23倉庫案發生在七年前,不在這個時間範圍。但秦楓的研究,他早期的實驗,可能始於更早。
“重點查找與異常心理學、藥物實驗、非致命性控制技術、聲光設備相關的案件或研究記錄。”林溯對周正陽說,“尤其是那些最終沒有,或者結論模糊的案子。”
周正陽立刻指揮跟來的幾名刑警和檔案館工作人員,開始分區篩查。沈雨薇則帶着便攜檢測儀,在檔案庫內采集空氣樣本,試圖捕捉那殘留的“怪味”成分。
林溯沒有立刻加入翻找。他站在原地,閉上眼睛,再次讓自己沉浸在剛才路上反復回味的、關於7.23案的新挖掘出的記憶細節中:秦楓在簡報會上提到的“特定頻率聲音”,案發前的高頻嘶鳴,二樓的反光,特殊的氣味……這些碎片,與眼前這座塵封的檔案庫,有什麼關聯?
秦楓說“第一個房間已爲你打開”。門後是“過去的回響”。
這裏的“過去”,顯然不是7.23案本身,而是導致7.23案發生的、更早的“因”。
他睜開眼,目光掃過檔案架上的編號。忽然,一個想法閃過:秦楓的研究需要受試者。那些受試者從哪裏來?精神病院的病例是一種可能。
另一種可能……是某些案件的涉案人員,尤其是那些因證據不足、精神狀態問題等原因未被或輕判的人。這些人可能成爲秦楓接觸和篩選的目標。
“查一下,1995年到2005年間,所有涉及非法拘禁、人身傷害、但嫌疑人最終因精神鑑定問題未被追究刑事責任或從輕處理的案件。”
林溯開口道,
“還有,同一時期,涉及使用非傳統手段(如聲音、光線、化學品)進行脅迫或控制的案件,無論是否結案。”
這個範圍縮小了很多。工作人員立刻在目錄中尋找。
等待的時間裏,林溯走到檔案庫深處。手電光劃過一排排沉默的檔案盒。灰塵在光束中飛舞,像無數細小的幽靈。他仿佛能感覺到,在這片紙張的海洋深處,隱藏着秦楓過去的足跡,以及那些被遺忘的、可能扭曲了的人生。
“林顧問!”一名刑警喊道,“這裏有一些符合條件的案件目錄!”
林溯快步走過去。那是幾份用牛皮紙袋裝着的目錄清單,紙張已經泛黃變脆。
清單上羅列着案件編號、簡要案情、嫌疑人/當事人信息、以及最終處理結果。時間跨度從1998年到2004年。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大部分案件平平無奇。但當看到其中一個編號爲“2001-079”的案件時,他的目光停住了。
案件簡述:嫌疑人孫某(化名),涉嫌非法拘禁並對其前女友進行長期精神虐待,手段包括強制收聽特定噪音、在飲食中摻入不明藥物、制造恐怖環境等。
後因證據鏈存在瑕疵(關鍵物證丟失,受害人後期證詞反復且出現記憶混亂),且嫌疑人被鑑定爲“邊緣型人格障礙伴隨妄想症狀”,最終未被,強制送入市精神病防治中心進行“觀察治療”。
2001年,孫某,精神病防治中心。
林溯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個孫某,在精神病院的檔案,是不是在今天被調取的那七份之中?”
周正陽立刻聯系核實。幾分鍾後,回復確認:是!孫某(真名孫建國)正是那七份被調取檔案中的一份,主治醫師籤名正是鄭國明!
找到了連接點!秦楓通過學生鄭國明,接觸了精神病院中像孫建國這樣的“特殊病例”。這些病例可能成爲了他早期研究的“素材”!
“還有別的嗎?”林溯追問。
繼續翻閱。又找到兩份類似案件,當事人最終都因“精神問題”未被,並都與精神病防治中心有關聯,主治醫師欄裏都有鄭國明的名字。
秦楓的研究網絡初現端倪:利用司法和精神病學系統的灰色地帶,獲取“實驗對象”。
“這些案件當年的物證呢?”沈雨薇問,“特別是提到的‘不明藥物’、‘特定噪音源’之類的。”
值班負責人查詢了物證歸檔記錄。“按照目錄,這些案件的原始物證,除少數關鍵證物隨案卷保存外,大部分在案件終結或嫌疑人被強制醫療後,因保管期限已過且無繼續保存價值,均已按規定銷毀。銷毀記錄……在這裏。”
他指着一本厚重的銷毀登記冊。林溯翻到對應年份和案件編號。
果然,孫建國案中提到的“可疑藥劑瓶”、“錄音設備(內含磁帶)”等物證,都在案件終結一年後登記銷毀。
“銷毀流程合規嗎?有沒有可能……”周正陽問。
“登記顯示是合規的,有經辦人、監督人籤字,在指定銷毀場所有記錄。”負責人回答。
但秦楓有能力僞造權限入侵檔案館,難道就不能在當年,通過鄭國明或其他關系,在物證銷毀過程中做手腳,將那些可能包含他早期實驗痕跡的“物證”**調包或保留**下來?
“被銷毀物證有沒有備份記錄?比如照片、化驗報告、或者……微縮膠片?”林溯想到蘇茜之前提到的。
“微縮膠片!”負責人恍然,“對,重要物證和關鍵文書在銷毀前,按規定會制作微縮膠片備份,永久保存,就在這個庫房的特定區域!我帶你們去!”
在檔案庫最內側,有一排帶獨立恒溫恒溼控制櫃的金屬櫃。負責人用另一把鑰匙打開其中一個,裏面是一排排整齊擺放的、標注着編號的微縮膠片盒。
找到對應孫建國案編號的膠片盒。裏面是幾卷膠片。檔案館有一套老式的微縮膠片閱讀器,通上臨時電源後,可以查看。
林溯將膠片放入閱讀器,調整焦距。泛黃的影像投射在磨砂玻璃屏幕上。
是當年物證的照片:幾個普通的玻璃瓶,標籤模糊;一台老式磁帶錄音機;幾盤磁帶;還有一些生活物品。
似乎沒什麼特別。但林溯的視線,被其中一張物證照片的背景吸引了。那是物證陳列桌的一角,無意中拍進去的,有一本攤開的、似乎是現場勘查記錄本的東西,上面有勘查人員的筆跡。
在記錄本邊緣,有一個用鉛筆寫的、非常潦草的符號:Γ(希臘字母Gamma),後面跟着一個數字:19.8。
Γ?在物理學和工程學中,Γ常用來表示反射系數、電導等,在心理學某些分支的早期文獻中,似乎也被用來指代某種“反應閾值”……19.8?是頻率嗎?19.8 kHz?!
林溯感到一股電流竄過脊椎。“放大這一塊!盡可能清晰!”
技術員調整設備。圖像放大,更加模糊,但那符號和數字的輪廓依稀可辨。
幾乎可以肯定,這個符號和數字,是當年某個參與勘查或物證檢驗的人員留下的筆記。
它暗示着,在孫建國案的物證中,可能檢測到了或注意到了與19.8 kHz頻率相關的東西!而這,與7.23倉庫案現場的高頻信號,以及昨晚破解“懺悔之環”所用的鑰匙頻率,完全一致!
秦楓的研究,至少在2001年,就已經在探索特定頻率(19.8kHz)對人的影響了!孫建國案可能就是早期實驗場之一!
“立刻查找所有帶有類似Γ符號或19.8這個數字記錄的物證照片或文書備份!”林溯的聲音帶着壓抑的激動。
篩查範圍進一步縮小。在另外兩份與鄭國明相關的疑似“實驗對象”案件的微縮膠片備份中,他們又發現了兩次類似的、不起眼的筆記符號:一次是Γ-19.8旁邊打了個問號;另一次是手繪了一個簡單的正弦波形,旁邊標注“~19.8k?關聯情緒崩潰?”
頻率。還是那個頻率。這絕不是巧合。19.8 kHz很可能是秦楓早期實驗中一個關鍵的“參數”!
“這些筆記是誰留下的?”周正陽問。
“照片背景裏的記錄本,通常是現場勘查人員或第一批接觸物證的技術員使用的。”沈雨薇分析,“需要對照當年的警力名單和筆跡。”
這是個繁瑣的工作,但方向明確了。
就在這時,林溯的手機(那部特殊的)再次震動。不是來電,而是一封郵件,來自一個陌生的匿名地址。標題只有一個詞:進度。
林溯點開。郵件沒有正文,只有一個音頻附件。
他上耳機播放。
這次,是清晰得多的、秦楓本人的真實聲音,沒有經過太多處理,背景很安靜,仿佛就在某個隔音良好的房間裏。
【很好。你找到了頻率的源頭。Γ,伽馬,在古老的符號學裏,也代表‘轉變’或‘開端’。】
秦楓的聲音平穩,甚至帶着一絲贊許,【十九點八千赫茲,是人類聽覺邊緣的尖嘯,也是潛意識深處的一把鑰匙。它能繞過理智的堤壩,直接叩擊記憶與情緒的暗礁。孫建國他們,是最早的探索,粗糙,但指明了方向。】
他頓了頓,繼續道:【但頻率本身,只是工具。真正的藝術,在於如何將它編織進‘故事’裏。7.23倉庫,是一次更復雜的編織嚐試。可惜,線頭亂了。】
線頭亂了……指的是陸明中彈的“意外”。
【現在,你拿到了第一把鑰匙——頻率。但‘記憶的回廊’有很多房間,每一間都需要不同的鑰匙。】
秦楓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下一個房間,關於‘氣味’。你已經在張昊的公寓、吳志峰的地下室,還有今晚的檔案館,都嗅到了它的影子。那是記憶的錨點,也是情緒的催化劑。】
【去找出它的名字,它的來源,它在7.23那天晚上,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線索……就在你身邊,那位嚴謹的沈醫生,或許能幫你縮小範圍。】
【當你集齊頻率、氣味、以及……最後的‘畫面’,你就能打開那扇鎖了七年的門,看到門後我爲你準備的,‘真相’的全貌。】
【遊戲繼續,林溯。我期待你的下一次破解。】
音頻結束。
林溯緩緩摘下耳機。秦楓在一步步引導他,就像導師布置進階課題。頻率、氣味、畫面……每一把鑰匙,都對應着7.23案現場的一個異常細節,也對應着秦楓實驗的一個核心要素。
他看向正在不遠處專注分析空氣樣本數據的沈雨薇。
氣味。乙酸異戊酯只是表象。檔案館的“怪味”,倉庫現場的復雜甜味……秦楓用的,很可能是一種定制的、混合的化學配方,用於配合聲光,強化記憶預效果。
“沈醫生,”林溯走過去,“我需要你幫我分析比對幾種氣味樣本:張昊公寓殘留、吳志峰地下室項圈可能殘留、今晚檔案館空氣樣本,還有……我想申請重新檢驗7.23倉庫案封存的、從現場提取的所有非血痕類微量物證,尤其是可能吸附了氣味的纖維、灰塵樣本。”
沈雨薇抬頭,鏡片後的眼睛冷靜而專注:“檔案館樣本初步顯示有微量滷代烴和酯類混合物,成分復雜。比對你說的那幾個來源,需要時間和更精密的儀器。至於重啓七年前的物證檢驗……手續會很復雜,而且可能沒有保留那麼細微的樣本。”
“必須試試。”林溯語氣堅定,“那是關鍵。”
周正陽走過來,聽了林溯復述的郵件內容,臉色鐵青。“這個瘋子,把我們當猴耍!牽着鼻子走!”
“但他確實在給我們線索,真實的線索。”林溯冷靜分析,“他想讓我自己拼出真相。這本身,或許就是他‘研究’的一部分——觀察‘理想實驗體’在追尋真相過程中的認知演變。”
他望向檔案庫外深邃的黑暗,仿佛能穿透牆壁,看到那個隱藏在不知何處的觀察者。
第一把鑰匙——頻率——已經入鎖孔。
第二把鑰匙——氣味——需要他們合力尋找。
而第三把鑰匙——“畫面”……又會在哪裏?
秦楓的“記憶的回廊”,如同一個精心設計的解謎宮殿,正在他面前緩緩展開。
而他們,別無選擇,只能沿着這條由線索鋪就的、通往過去深淵的道路,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