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拍打着23號實驗室廢棄的外牆,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入口。陳默蹲在東側通風口前,手中的鉗子輕鬆剪斷了鏽蝕的鐵絲網。23小時——自從薩滿老人揭示倒計時後,每一分鍾都如同沙漏中的沙子般珍貴。
通風管道狹窄潮溼,彌漫着黴味和某種化學試劑的刺鼻氣息。陳默打開頭燈,光束照亮管道內壁上的奇怪痕跡——不是鏽跡或黴菌,而是一種晶狀物質形成的紋路,像是無數微小的鏡子碎片生長在金屬表面。
"已經開始了..."他低聲自語,想起薩滿老人的警告:第一面鏡子會自我復制,尋找更多載體。
管道盡頭是一扇生鏽的排風扇。陳默輕輕推開扇葉,下方是一個漆黑的空間。他取出繩索固定好,緩緩降下。當雙腳觸地時,一股寒意順着脊背爬上來——這裏不是普通的地下室,牆壁上覆蓋着與通風管道相同的晶狀物質,在頭燈照射下反射出詭異的銀藍色光芒。
"地下三層...原始樣本室..."陳默查看手機上的實驗室平面圖,但這裏的結構與圖紙完全不同。走廊呈不自然的弧形,像是某種生物的內腔,地面微微起伏,每一步都伴隨着黏膩的回彈感,仿佛踩在活體組織上。
拐角處,一扇金屬門半掩着,門牌已經脫落,但陳默認出了周莉潦草的字跡:"原始樣本 - 極端危險"。門把手上纏繞着鐵絲和符咒——薩滿教用於封印邪惡的符文,但已經嚴重腐蝕。
陳默戴上防護手套,小心地解開鐵絲。當最後一圈脫落時,門自動滑開了一條縫,一股冰冷的氣流涌出,帶着某種奇特的、不屬於地球的氣息——像是臭氧和金屬的混合,又隱約有梔子花的香氣。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房間是完美的球形,直徑約五米,沒有任何家具或設備,只有中央懸浮着的黑色晶體。它大約兩米高,形狀介於棱柱和圓錐之間,表面光滑如鏡但不斷有細微的波動,如同水面的漣漪。最令人不安的是,它沒有借助任何可見的支撐就那樣懸在空中,緩慢旋轉,每一次轉動都讓牆上的晶狀物質同步閃爍。
"第一面鏡子..."陳默向前一步,突然感到口袋裏的隕石粉末開始發熱。他謹慎地取出小皮袋,發現黑色粉末正在發光,與晶體的旋轉節奏完全一致。
晶體似乎感應到了他的存在,旋轉速度突然加快,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小的光點,排列成復雜的圖案——是星圖!與"珍珠夢遊者"繪制的完全相同,但多了幾條蜿蜒的線連接各個星體,形成某種拓撲結構。
"你在向我展示通道..."陳默恍然大悟,"天鷹座與地球之間的連接網絡。"
晶體表面的圖案突然變化,顯示出地球的輪廓,上面標記着23個紅點——通古斯、23號實驗室、基金會大樓...所有案件相關地點都在其中,連成一張覆蓋全球的網絡。每個點旁邊都標注着時間戳,計算顯示距離"通道完全開啓"還剩22小時47分鍾。
陳默的耳機突然傳來電流雜音,接着是薩滿老人急促的聲音:"陳默!晶體是活的!它能通過任何鏡面物質傳播!你必..."
通訊中斷。陳默猛地回頭,看到門上的觀察窗已經覆蓋滿晶狀物質,整個房間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晶化"。更糟的是,他發現自己手套指尖也開始出現微小的反光點——晶體在試圖同化他!
"蘇一說過你是有意識的。"陳默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直視黑色晶體,"你想交流?那就直接點。"
晶體突然停止旋轉,表面變得完全透明,如同一扇窗戶,透過它陳默看到了夾縫空間——蘇一漂浮在銀藍色的虛空中,身體半透明,雙臂已經完全變成發光體,面部也有部分變異。她閉着眼睛,似乎在沉睡,周圍環繞着23個小型光球,每個球體中都隱約可見不同時代的女性面孔。
"歷代守門人..."陳默想起薩滿老人提到的輪回。他伸手想觸碰晶體中的影像,卻在接觸瞬間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拉入意識漩渦——
無數畫面如洪水般涌入他的大腦:公元前2300年的蘇美爾,祭司們圍繞黑曜石鏡舉行儀式;公元前1世紀的埃及,克利奧帕特拉對着青銅鏡喃喃自語;中世紀的歐洲,女巫審判中燒毀的鏡子裏傳出尖叫;1908年通古斯的夜空,隕石拖着銀藍色尾焰墜落...
每一個畫面中都有那面鏡子,和23位守護它的女性。最震撼的是,這些女性大多呈現"三位一體"特征——有時是姐妹,有時是母女,有時是同一個人的不同年齡段。而現在的輪回中,這個角色由蘇一、蘇雨和林小陽(林小魚?)扮演。
幻象突然聚焦到一個場景:周莉站在這個房間裏,年輕時的她將手放在晶體上,臉上是混合着恐懼與貪婪的表情。"我會成爲第一個控制你的人,"她對着晶體說,"而不是被你控制。"
晶體表面泛起漣漪,周莉的倒影突然變成一個陌生女性——銀藍色眼睛,長發如光帶舞動。"母親"的原始形態!她微笑着對周莉說了什麼,然後場景切換:周莉在實驗室裏創造隕石鏡的復制品,三個小女孩站在旁邊,但仔細看會發現...是四個!第四個女孩站在陰影處,幾乎與黑暗融爲一體。
"A-0..."陳默掙扎着想要記住更多細節,但幻象再次變化,顯示出蘇一在夾縫空間的現狀——她正在與歷代守門人的意識交流,銀藍色的光帶連接着她和23個光球。其中一個光球特別明亮,裏面的女性對蘇一伸出手,似乎在傳遞某種知識。
幻象戛然而止,陳默跌倒在地,頭痛欲裂。晶體恢復了不透明的黑色,但表面浮現出一行發光的文字:
"選擇時刻將至。守門人或毀滅。"
陳默的耳機又傳來斷斷續續的通訊:"陳默...回答...林小魚...異常..."
他強忍眩暈按下通話鍵:"什麼異常?"
"...繪畫...四維結構...數學上不可能..."
通訊再次中斷。陳默看向晶體,它現在顯示出福利院的畫面:林小魚坐在桌前,面前攤着一張巨大的白紙,她正用蠟筆繪制令人眼花繚亂的幾何圖案——那分明是四維超立方體在三維空間中的投影!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不可能理解這種高等數學概念。
更令人不安的是畫面角落的鏡子。當林小魚完成繪畫轉身時,鏡子裏映出的不是她的倒影,而是一個陌生的銀發女子,正微笑着對她點頭。這個"人"既不是周莉,也不是"母親",而是第三張面孔!
"還有別的勢力..."陳默感到事情比想象的更復雜。他轉向晶體:"蘇一必須成爲守門人嗎?有其他選擇嗎?"
晶體表面泛起漣漪,顯示出兩個可能的未來:
第一個畫面中,蘇一完全融入晶體,成爲第24位守門人。全球23個節點的鏡面結構同時激活,但能量被引導向天鷹座方向,形成穩定的單向通道——鏡面實體可以觀察地球但無法大規模入侵。
第二個畫面更加恐怖:蘇一拒絕融合,晶體爆炸產生的能量波反向沖擊通道,導致地球與鏡面星球之間的屏障完全破碎。無數銀藍色光體涌入,人類要麼被同化,要麼在維度融合的災難中滅絕。
兩個畫面之間,有一個幾乎不可見的第三選項:蘇一站在某個臨界點上,既不完全融入晶體也不拒絕,而是...談判?但這個畫面閃爍得如此之快,陳默幾乎以爲是自己眼花了。
"談判..."他喃喃自語,"與誰談判?"
晶體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顯示出一個新的倒計時:22小時13分鍾。然後它突然變得完全透明,如同一扇窗戶,陳默再次看到夾縫空間中的蘇一——她現在醒了,正對着某個看不見的存在說話。
陳默拍打晶體表面:"蘇一!你能聽到我嗎?"
沒有反應。時間流速不同——這裏的每一分鍾,對蘇一而言都是一整天。她已經在那裏度過了多少天?多少個月?陳默突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如果蘇一成爲守門人,她將永遠生活在那種時間錯位的狀態中...
他必須找到第三個選項。
福利院的燈光總是太過明亮。林小魚坐在活動室角落,面前的白紙上已經畫滿了復雜的幾何圖形。其他孩子都躲着她——自從她從昏迷中醒來後,眼神就變得太過銳利,不像個孩子該有的樣子。
"小魚?"李院長蹲在她身邊,盡量讓聲音保持平靜,"能告訴阿姨你在畫什麼嗎?"
"家的結構。"小魚頭也不抬,繼續用紅色蠟筆添加線條,"媽媽教我的。她說很快就能帶我回家了。"
李院長強忍不安:"哪個媽媽?"她知道小魚的生母早已去世。
"鏡子裏那個。"小魚終於抬頭,眼睛在燈光下泛着詭異的銀藍色,"她有好多名字。現在她叫艾爾莎。"
李院長順着小魚的視線看向牆上的鏡子——只映出她們兩人的正常倒影。但當她眨眼時,似乎有一瞬間看到了第三個人...
"艾爾莎說陳叔叔很快會來找我。"小魚繼續畫畫,"他要帶我去見蘇阿姨。我們三個要一起完成儀式。"
"什麼儀式,寶貝?"
小魚露出不屬於孩子的深沉表情:"回家的儀式。當23顆星星連成線的時候。"
她翻到畫紙背面,開始繪制新的圖案——一個女性輪廓,雙臂張開,周圍環繞着23個光點。雖然筆觸稚嫩,但特征清晰可辨:那是蘇一(或蘇雨?)的半轉化形態。
李院長悄悄拍下這幅畫發給陳默,附言:"她說艾爾莎教她畫的。誰是艾爾莎?"
陳默收到消息時,正在檢查晶體房間的牆壁。照片上的圖案讓他渾身發冷——不僅是內容,更是繪畫風格。那精確的幾何透視和光影處理,完全超出兒童的認知水平。更詭異的是,圖案下方有一行歪歪扭扭的文字:"當三個變成一個時,門將開啓。"
三個變成一個...陳默想起幻象中看到的"三位一體"守門人模式。蘇一、蘇雨、林小陽(或林小魚?)...如果她們"融合"會怎樣?那個神秘的"艾爾莎"又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
他的手機突然震動,是薩滿老人的加密通訊:"林小魚是關鍵!古籍記載最後的守門人總是三位一體——過去、現在、未來。蘇一是現在,林小魚是未來,還缺一個代表過去的!"
"過去?"陳默疑惑地重復,突然想起幻象中那個站在陰影處的第四個女孩——A-0。如果A-1到A-3是蘇一、蘇雨、林小陽,那麼A-0是誰?
晶體似乎感應到他的思緒,表面再次顯現影像:周莉的實驗室,四個小女孩站成一排。這次畫面聚焦在第四個孩子身上——她比其他人都矮小,銀白色的頭發,眼睛是病態的淡紅色,像是白化病患者。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串珍珠手鏈,與林小魚的那條一模一樣。
"A-0的名字是艾爾莎?"陳默問道。
晶體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顯示出新的畫面:艾爾莎獨自站在一面黑曜石鏡前,鏡中的倒影卻是成年版的她,銀發藍眼,美麗而冷漠。倒影對小女孩伸出手,說了什麼,然後...
畫面切換太快,陳默只捕捉到幾個片段:艾爾莎被注射某種物質...艾爾莎躺在手術台上,周莉從她太陽穴取出閃閃發光的組織...艾爾莎的身體被放入低溫艙,艙門標記着"原始樣本A-0"...
"上帝啊..."陳默突然明白了,"艾爾莎是第一個成功案例。周莉用她的組織培育了那些珍珠...她是所有'珍珠夢遊者'的生物模板!"
但艾爾莎現在在哪裏?如果她還活着,已經二十多歲了...
晶體最後一次變化,顯示出23號實驗室的另一個隱藏區域——低溫保存室。一個透明艙體裏,漂浮着一個小小的身影:銀白色頭發,淡紅色眼睛,看起來仍然是五六歲的模樣。艙體上的標籤清晰可見:"A-0 - 原始樣本 - 絕對禁止解凍"。
陳默的耳機裏突然傳來刺耳的噪音,接着是薩滿老人斷斷續續的警告:"陳默...聽好...艾爾莎不是受害者...她是...最初的..."
通訊徹底中斷。陳默轉身,發現門口站着一個身影——不是活人,而是由牆上的晶狀物質凝聚成的人形輪廓,依稀能辨認出銀白色長發和淡紅色眼睛。它(她?)無聲地指向晶體,然後指向陳默口袋裏的隕石粉末,最後指向自己的心髒位置。
信息很明確:用隕石粉末與晶體互動,可以喚醒艾爾莎。
但這是陷阱還是機會?陳默無法確定。他只知道時間所剩無幾——倒計時顯示還剩21小時58分鍾。在夾縫空間裏,蘇一已經獨自度過了近兩個月...
他必須做出選擇。
夾縫空間沒有晝夜,只有銀藍色的永恒微光。蘇一已經記不清自己在這裏存在了多久——時間失去了意義,記憶也變得碎片化。某些時刻她清楚地記得自己是蘇雨,被植入蘇一記憶的A-2;有時她又確信自己就是蘇一;最可怕的是那些閃回,她完全以林小陽的視角經歷過去的事件。
唯一保持清醒的方法是專注於與23位前任守門人的交流。她們以光球形式存在,每個光球都包含着浩瀚如海的記憶和經驗。最近一位,第23任守門人,是個名叫瑪雅的女子,死於1908年通古斯大爆炸——正是她將晶體深埋地下,延遲了這次入侵。
"你必須理解循環的本質。"瑪雅的光球在蘇一意識中低語,"每2300年,當太陽系運行到銀河系某個特定位置時,鏡面通道會自然增強。上一次是埃及時代,再往前是蘇美爾..."
"而這次輪到我們。"蘇一(蘇雨?)回應,"蘇一、蘇雨、林小陽的三位一體。"
"不完全是。"瑪雅的光球波動着,"這次循環出現了變量。艾爾莎。"
這個名字觸發了一連串閃回:白色房間裏的銀發女孩,珍珠手鏈,周莉貪婪的眼神...還有更早的,久遠得多的記憶——一個銀藍色光體在通古斯隕石內部休眠,等待合適的宿主...
"艾爾莎是最初的載體。"瑪雅繼續道,"但她不完全受控制。她有自己的議程。"
蘇一突然明白了:"她想要回家。不是鏡面星球...是真正的家。那個螺旋結構..."
瑪雅的光球閃爍贊同:"你看到了核心。艾爾莎和我們一樣,是被困在兩個世界之間的存在。她利用周莉創造了三個完美容器——你們三個。但她真正想要的是..."
信息突然中斷。夾縫空間劇烈震動,銀藍色的光霧形成湍流。蘇一感到一股強大的拉力將她拖向某個方向——是現實世界的召喚!有人在嚐試與她建立連接!
她任由這股力量牽引自己,穿過層層維度屏障。在即將突破的瞬間,她看到了兩個可能的未來路徑:一條通向永恒的守門人職責,另一條通向...某種超越理解的融合。第三條路。
然後,現實世界的景象涌入她的感知:陳默站在黑色晶體前,手持隕石粉末;福利院裏,林小魚完成了一幅新的畫作,上面是三個女人圍繞一個銀發女孩;低溫艙中,艾爾莎的眼皮微微顫動...
倒計時顯示:21小時23分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