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污穢的後巷鑽出，四人小隊暴露在更爲開闊的城市廢墟視野下。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塊髒掉的幕布，低垂地壓着支離破碎的天際線。曾經車水馬龍的街道，如今成了廢棄車輛與破碎數據的墳場。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奇異的“寂靜”，並非沒有聲音，而是那些遙遠的嘶吼、撞擊和偶爾短促的慘叫，都被這巨大的空曠吸收、扭曲，變成背景噪音，反而更令人心悸。
程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努力平復呼吸，大腦的隱痛依舊殘留，像一根細線牽扯着他的神經。他再次謹慎地啓用數據視覺，維持在一種低功耗的“掃描”模式，如同夜行動物用胡須感知黑暗。
周圍的建築大多呈現出嚴重的數據破損，結構不穩，仿佛隨時會塌陷成0和1的塵埃。但他之前感知到的那股來自城市偏西北方向的、微弱的“有序波動”，此刻在相對開闊的地帶變得更加清晰了一些。那感覺，就像在無線電的雜音中捕捉到一個穩定但極其遙遠的信標。
“這邊。”程峰指了指方向，聲音低沉，“動作要快，走小路，避開主幹道。”
雷峰點頭，將小雅護在身側，金屬球棒緊握在手，眼神如同鷹隼般掃視着每一個可能的角落。林小雨緊跟着程峰，手裏緊緊攥着一瓶水和那盒寶貴的抗生素。
他們的移動如同幽靈。程峰的數據視覺成了最有效的預警系統。他能提前“看”到前方拐角後是否有遊蕩的混亂數據流，能分辨出哪些看似完好的路面其實內部結構已空，踩上去就會塌陷。有幾次，他們幾乎是貼着牆根，與幾團毫無理智、只會沿固定路徑徘徊的紅色數據流擦肩而過。
途中，他們經過一個社區小公園。公園的長椅上，一團人形數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消散，最後只留下一頂破舊的帽子。沒有人驚呼，甚至連小雅都只是死死咬住嘴唇，將臉埋在雷峰的衣角裏。麻木，或許是生存下去必須付出的代價之一。
程峰注意到，一些植物也出現了異變。原本綠色的數據流變得斑駁，有些甚至呈現出不祥的紫色或黑色，形態也發生了扭曲，長出尖銳的數據棘刺。這個世界，正在從最基礎的層面被改寫。
“圖書館……那裏會有什麼不同？”林小雨忍不住低聲問，聲音帶着一絲希冀，也有一絲恐懼。
“不知道。”程峰實話實說，“但那裏存儲的不是能源，不是食物，而是‘信息’。在一切都數據化的現在，信息本身，可能就是力量。”他想到了自己那雙異常的眼睛，想到了那個能編譯出水果刀的人。知識，或許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成爲了新的武器。
穿越數個街區，過程有驚無險。他們盡可能地利用地下通道、廢棄店鋪內部穿行，避免暴露在開闊地帶。程峰的能力消耗被嚴格控制，只在關鍵時刻進行瞬間的深度掃描，這讓他勉強維持着狀態。
終於，市圖書館那棟頗具現代感的宏偉建築出現在視野盡頭。然而，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
圖書館的玻璃幕牆大面積破碎，如同張開的黑色巨口。主體建築的數據結構雖然比周圍的商業大樓要穩定許多，但依然布滿了“裂紋”和“空洞”，尤其是主入口附近，數據流一片紊亂，顯然經歷過激烈的沖擊。
更引人注目的是，圖書館入口處被人用廢棄的汽車、桌椅和破碎的建材，粗糙地壘起了一道防御工事。工事後面，隱約能看到活動的人影——不是那些混亂的紅色數據流，而是相對穩定、帶有明確警戒意圖的數據信號。
“有人。”雷峰立刻示意大家停下，隱蔽在一輛傾覆的巴士後面，“而且建立了防御。是敵是友？”
程峰眯起眼，將數據視覺聚焦。他看到了工事後面大約七八個生命信號，數據流的“顏色”偏向於冷靜的藍色和警惕的黃色，而非攻擊性的紅色。他們還看到有人手持類似長矛的武器在巡邏，動作間透着一股組織性。
“不像之前遇到的那些瘋子。他們有秩序。”程峰分析道，“但對我們這些外來者，態度未知。”
直接靠近風險太大。程峰將目光投向圖書館的側面。在他的數據視覺中，建築側面有一處供員工進出的小門，那裏的數據流動相對“平緩”，防御工事也沒有覆蓋到那邊。而且，門鎖的結構在他眼中清晰可見，雖然堅固，但並非無法打開。
“不走正門，繞到側面。”程峰做出了決定。
四人借助廢墟的掩護，小心翼翼地繞到圖書館側面。這裏果然安靜許多，只有風聲穿過破碎窗戶的嗚咽。那扇金屬小門緊閉着，看起來完好無損。
程峰走上前，手指輕輕拂過門鎖區域。鎖芯的內部結構在他眼中展開，幾個精密的卡榫和數據點清晰可見。他嚐試集中精神，想象着如同調試代碼一樣，找到開鎖的“指令”。
輕微的眩暈感再次襲來，但這次他有所準備，強行壓了下去。他從口袋裏掏出那柄剛獲得的軍刀，選出最細的一根探針，小心翼翼地插入鎖孔。他的動作不是盲目的撬動，而是基於“看到”的內部結構，進行精準的撥弄。
雷峰和林小雨緊張地注視着四周，小雅則好奇地看着程峰，覺得這個叔叔的動作像是在變魔術。
幾分鍾後，伴隨着一聲極其輕微的“咔嗒”聲，門鎖彈開了。
程峰鬆了口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這種精細化的能力運用，對精神的消耗同樣不小。
他輕輕推開一條門縫，一股混合着舊書紙張、灰塵和某種黴變的氣味涌出。門後是一條昏暗的走廊，應急燈提供着微弱的光源。數據視覺掃描過去，走廊內部的結構穩定，暫時沒有發現明顯的生命或危險信號。
“進去。”程峰低聲道。
四人依次潛入，雷峰最後一個進入，輕輕將門重新掩上，並從內部用找到的一根拖把杆別住。
他們成功進入了圖書館內部。與外面的混亂和破敗相比，圖書館內部呈現出一種詭異的“保存完好”。書架大部分依然屹立，書籍整齊地排列着，只是覆蓋着厚厚的灰塵。安靜，死一般的安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裏回蕩。
程峰能感覺到，那股“有序波動”在這裏變得更加強烈了。它似乎來源於……圖書館的深處，可能是數據中心，或者是某個特殊的藏書區。
然而，沒等他們仔細探索，一陣細微的、並非來自他們任何一人的腳步聲，從前方的書架間傳來。
一個冷靜的，帶着戒備的女聲響起：
“站住。說明你們的來意。這裏的每一本書，都在‘館長’的保護之下。”
陰影中，走出兩個手持自制長矛的年輕人，他們的數據流穩定而銳利，目光緊緊鎖定在程峰四人身上。
圖書館，並非無主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