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結束後的墨淵齋，重歸死寂，卻與以往任何一次的寂靜都不同。
那支被霍霆深親手別在她襟前的紅玫瑰，此刻正躺在梳妝台上，如同一個詭異的戰利品，又像一灘凝固的血。花瓣依舊絲絨般濃豔，尖刺卻根根分明，在燭光下閃着冷硬的光。
蘇晚晴已經換下了那身華麗的禮服，穿着素淨的寢衣，坐在鏡前。她沒有看那朵玫瑰，也沒有看鏡中自己卸去脂粉後略顯蒼白的臉。她的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平靜得可怕。
耳邊似乎還回響着宴會上的喧囂，那些或探究或輕蔑的目光，霍凌雲看似無害實則包藏禍心的話語，以及最後……霍霆深將那朵帶刺的玫瑰別在她胸前時，那宣告所有權般的、不容置疑的語氣和眼神。
“替我告訴所有人，你是我霍霆深的女人。”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烙在她的尊嚴上。
她曾以爲絕食是反抗，逃跑是反抗。可現在她明白了，在霍霆深絕對的力量面前，那些不過是不堪一擊的孩童把戲，只會招致更殘酷的鎮壓和更屈辱的馴化。
他折斷了她的翅膀，將她鎖在金籠裏，還要親手爲她妝點，讓她在衆人面前，扮演一只溫順美麗的雀鳥，以滿足他病態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夠了。
真的夠了。
鏡中的女人，眼神一點點地發生了變化。之前的絕望、憤怒、不甘，如同被投入熔爐的雜質，在極致的屈辱和冰冷的理智中，被反復鍛打、淬煉，最終沉澱爲一種近乎冷酷的堅定。
她緩緩伸出手，拿起那朵玫瑰。尖刺瞬間刺破了她指尖的皮膚，一滴鮮紅的血珠沁了出來。
她看着那滴血，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反而嘴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近乎妖異的弧度。
霍霆深，你說得對，我是你的女人——是你親手打造的，淬了毒的女人。
既然逃離不了這牢籠，既然反抗只會帶來更深的禁錮，那麼，她便不逃了，也不明着反抗了。
他要溫順，她便給他溫順。
他要依附，她便給他依附。
他要一個完美的、取悅他的玩偶，她便演給他看。
她會將所有的恨意、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理智與算計，都深深地埋藏起來，用最完美的演技，編織一層最溫順的假象。她會學習他世界的規則，利用他給予的“特權”，在這牢籠裏，爲自己織就一張無形的網。
她要讓他習慣她的“順從”，放鬆對她的警惕。她要在這督軍府裏，尋找一切可能的機會，不是逃跑，而是——瓦解。
瓦解他對她的控制，瓦解這座牢籠，甚至……若有朝一日，瓦解他加諸在她身上的一切。
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感到一陣戰栗，但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與力量感。她不再是被動承受的受害者，她要成爲潛伏在暗處的獵手。
第二天清晨，當丫鬟送來早膳時，驚訝地發現夫人已經起身，並且自己梳洗完畢，換上了一身素雅卻得體的旗袍。她臉上甚至帶着一絲淺淡的、不再那麼僵硬的笑意。
“今日的粥似乎不錯。”蘇晚晴主動開口，聲音平和。
丫鬟受寵若驚，連忙應道：“是、是廚房特意用雞湯熬的，給夫人補補身子。”
用膳時，她不再像前幾日那般食不知味，而是細嚼慢咽，甚至對一旁侍立的嬤嬤微微頷首：“勞嬤嬤費心指點，昨日的禮儀，似乎還有些細節，晚晴想再請教。”
嬤嬤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復古井無波：“夫人客氣了，這是老奴分內之事。”
接下來的幾日，蘇晚晴表現得異常“合作”。她主動學習禮儀，認真聽嬤嬤講解督軍府的人際關系和霍霆深的一些喜好禁忌。她甚至開始過問自己份例內的用度，以學習管理內務爲名，了解府內的物資流動和人員調配。
她不再抗拒霍霆深的到來。當他踏入墨淵齋時，她會依禮起身，爲他奉上溫度剛好的茶，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溫婉淺笑，不多言，不逾矩，像一個被徹底打磨光滑的玉器。
霍霆深將她的一切變化看在眼裏。他深邃的目光時常在她臉上停留，帶着審視與探究。有幾次，他故意在她面前與副官談論一些不算太機密的軍務，觀察她的反應。
蘇晚晴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做女紅，或看書，仿佛對那些打打殺殺、權力傾軋毫無興趣，眼神都沒有絲毫波動。
她像一個最耐心的獵人，小心翼翼地收斂着自己的氣息，將自己僞裝成環境的一部分。
然而，在無人察覺的暗處，她的耳朵從未關閉，大腦飛速運轉，將聽到的每一句零散的話，看到的每一個細微的舉動，都默默記下，在腦海中拼湊着關於這個男人、關於這座牢籠的更多信息。
她知道霍霆深並未完全相信她，這場博弈遠未結束。但她也知道，自己已經走在了另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上。
這是一條更危險，也更有可能通往最終自由的路。
這天下午，霍霆深難得有暇，留在墨淵齋用晚膳。席間，副官送來一份緊急電報。
霍霆深看完，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便恢復了平靜，但蘇晚晴捕捉到了他指尖在電報上那一下輕微的敲擊——這是他思考或遇到棘手問題時的小動作。
“怎麼了？”她放下筷子，語氣帶着適度的關切，如同任何一個關心丈夫的妻子。
霍霆深抬眸看了她一眼，將電報隨手放在一旁：“沒什麼，北邊的一點小麻煩。”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蘇晚晴的心卻猛地一跳。北邊？是之前偷襲滁州防線的張敬堯？還是……別的勢力？
她沒有再問，只是柔聲道：“軍務固然重要，督軍也需保重身體。”
霍霆深看着她，忽然問道：“若我需再次離府，你可會安分？”
蘇晚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溫順而坦誠，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督軍在哪裏，晚晴的心就在哪裏。只盼督軍早日平安歸來。”
她的話取悅了他。霍霆深眼底的審視似乎淡去了些許，他伸手，撫了撫她的發頂，動作帶着一種掌控下的親昵。
“記住你的話。”
他離開後，蘇晚晴獨自坐在桌前，看着那封被遺留在桌上的電報，心跳如鼓。
機會，或許很快就要來了。
而這一次，她將不再是一只倉皇逃竄的驚弓之鳥。
她會是一只蟄伏的、淬了毒的蝶，靜待風暴來臨，然後，乘着風，飛向她想要的天地——哪怕那天地，需要踏着荊棘與烈火才能抵達。
她的眼神，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冰冷，而堅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