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深離府的消息,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督軍府表面平靜的水面下漾開圈圈漣漪。他走得比上次更爲匆忙,甚至未曾親自來墨淵齋,只派副官傳了一句話:“安分待着。”
蘇晚晴站在窗前,看着車隊卷起的煙塵消失在府門外,臉上依舊是那副溫順平靜的面具,心底卻波瀾暗涌。那封被遺落的電報,他微蹙的眉頭,以及這不同尋常的匆忙,都預示着這次的“麻煩”絕不簡單。
府內的氣氛比上次更加詭異。守衛依舊森嚴,但往來軍官的臉上多了幾分掩飾不住的焦躁。下人們噤若寒蟬,連腳步聲都放得極輕。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沉甸甸地籠罩着這座龐大的府邸。
霍凌雲果然再次出現了。這一次,他不再是隔着院門溫言關懷,而是尋了個由頭,在蘇晚晴由女守衛“陪同”去花園散步時,“偶遇”了她。
“嫂夫人。”他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她身後寸步不離的守衛,語氣帶着恰到好處的凝重,“大哥此次前往北線,情況……恐不容樂觀。”
蘇晚晴停下腳步,手中捏着一片剛摘下的樹葉,指尖微微用力:“二爺何出此言?”
霍凌雲壓低了聲音,仿佛怕被旁人聽去:“張敬堯不過疥癬之疾,但此次背後,似乎有日本關東軍的影子。他們提供了新式武器,情報也異常精準。大哥他……怕是會陷入苦戰。”
日本關東軍!蘇晚晴的心猛地一沉。這個時代的日本軍隊,意味着更強大的武力,更狡詐的陰謀,以及……更高的傷亡率。
“大哥雖勇武,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霍凌雲嘆息一聲,意有所指,“尤其是內部若再有人……”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蘇晚晴聽懂了。他仍在暗示府內有不穩定因素,甚至可能與前線的危機裏應外合。
這一次,蘇晚晴沒有像之前那樣直接表現出抗拒或懷疑。她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時,眸中帶着一絲符合她目前“人設”的、恰到好處的憂慮:“督軍他……不會有事吧?”
霍凌雲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破綻,但只看到了一片符合“擔憂丈夫安危的妻子”的柔弱與不安。
“但願吉人天相。”他含糊地說了一句,隨即又像是無意中提起,“如今這局勢,上海灘也非淨土。各國領事館都在暗中調動,租界也在增兵……亂世將至,個人安危,有時也需早做籌謀。”
他又在暗示她離開!在這個霍霆深可能面臨巨大危機的時刻!
蘇晚晴心中冷笑,面上卻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不再多言,福了一禮,便帶着女守衛轉身離開。她不能與他過多糾纏,霍霆深的眼線絕非只有明面上的守衛。
然而,霍凌雲的話,像一顆種子,在她已然冰封的心湖下,悄然埋下。不是因爲對自由的渴望被再次勾起,而是因爲一種更復雜的、連她自己都無法清晰辨明的情緒。
他若真的……回不來了呢?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帶着一種冰冷的寒意,攫住了她。她不是擔心他,她告訴自己,她只是……只是無法預料那之後,自己的命運將走向何方。是落入霍凌雲之手?還是被這亂世徹底吞噬?
接下來的兩天,蘇晚晴依舊維持着表面的平靜,學習禮儀,管理內務,甚至比以往更加“安分”。但她對府內傳來的任何關於前線的只言片語都格外敏感。
第三天夜裏,一聲尖銳急促的電話鈴聲,如同驚雷,猛地撕裂了督軍府的寂靜!
緊接着,是紛亂奔跑的腳步聲,軍官們壓抑卻難掩驚慌的低吼,以及汽車引擎瘋狂咆哮着沖出府門的聲音!
出事了!
蘇晚晴猛地從淺眠中驚醒,心髒狂跳。她披衣起身,走到門邊,側耳傾聽。外面的混亂如同沸騰的水,與往日森嚴的秩序截然不同。
她輕輕推開一條門縫。院子裏,福叔正臉色慘白地對着幾名軍官吩咐着什麼,聲音顫抖,老淚縱橫。她捕捉到了幾個破碎的詞——
“督軍……遇伏……”
“重傷……下落不明……”
“指揮部……被炮火覆蓋……”
轟——!
蘇晚晴只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至頭頂,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霍霆深……重傷?下落不明?
那個霸道強勢、仿佛無所不能的男人,那個將她禁錮在這黃金牢籠裏的男人……可能……死了?
巨大的沖擊讓她大腦一片空白。她應該感到高興嗎?禁錮她的枷鎖似乎即將自行崩壞。可爲什麼,心底深處,卻沒有預想中的解脫和狂喜,反而是一片茫然的、冰冷的虛空?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爲那個可能逝去的強大生命而產生的悸動?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直奔墨淵齋而來。來的不是軍官,而是霍凌雲!他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悲戚與焦急,身後還跟着兩名陌生的、眼神精幹的灰衣人。
“嫂夫人!”他語氣沉痛,“前線噩耗,大哥他……爲國捐軀了!”
蘇晚晴扶着門框,手指用力到骨節泛白,死死盯着他。
霍凌雲不等她反應,快速說道:“府內即將大亂,各方勢力虎視眈眈!此地已不可久留!我已安排好人手,立刻護送嫂夫人從密道離開,先去法租界暫避,再圖後計!”
他身後的灰衣人上前一步,做出“請”的姿態,眼神卻帶着不容拒絕的強硬。
這一刻,蘇晚晴無比清晰地認識到——霍凌雲要趁此機會,徹底控制她,或者……讓她“被消失”。所謂的護送離開,恐怕是通向真正地獄的單程票!
是跟着他走,面對未知卻極可能更悲慘的命運?還是留下來,在這失去主宰、即將陷入混亂和爭奪的督軍府裏,獨自面對虎視眈眈的群狼?
電光火石之間,蘇晚晴做出了決定。
她猛地後退一步,避開了灰衣人伸來的手,眼神瞬間褪去了所有的溫順與柔弱,變得銳利而冰冷,她對着聞聲趕來的、忠於霍霆深的侍衛長厲聲道:
“封鎖墨淵齋!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包括二爺!”
“督軍只是下落不明,誰敢妄言捐軀?!霍家軍還在,督軍府的天,還沒塌!”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與威嚴,讓所有人都爲之一震!
霍凌雲臉色驟變,他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這個仿佛瞬間蛻變的女子。
蘇晚晴不再看他,她的目光越過混亂的庭院,投向北方沉沉的夜空。
霍霆深,你最好別死。
你的命,你的債,只能由我來了結。
在你回來之前,我會替你,也替我自己,守住這座你強加於我的——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