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玉器店出來已經過了多半個時辰,張記的點心鋪子在城西的一個大街盡頭的拐角處,車夫在鬧市上驅趕着馬車,也不敢走快了。
到了張記點心鋪的之時,已經又過了兩刻鍾。
張記點心鋪子味道一直都不錯,只是鋪子老板大約只是手藝好卻不太會經營,是以照顧生意的多是老主顧,在京城裏小有名氣,卻少有大富大貴之家光顧,一般來這裏的都是家境殷實的富戶。
蘇怡妍也是有次經過鋪子的時候,聞到從裏頭裏飄出來的香味,正逢鋪子裏有剛剛出爐的點心,隨手買了些點心嚐嚐,發現味道不錯,就給蘇毅安多帶了些,誰知道很對他的胃口,是以隔三差五的就會買一次。
今日出門,蘇怡妍只帶了兩個小丫頭,彩繡是常跟在她身邊的大丫頭,內斂穩重,行事妥當。彩菊性子活潑些,愛湊熱鬧,這種賣糕點需要拋頭露面的事情,默認都是彩菊的活計。馬車在張記點心鋪子剛剛停穩了,彩菊掀了車簾出來,她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蘇怡妍在馬車裏等着,聽着外頭的動靜。
隱約能聽清彩菊歡歡快的話語聲:“小夥計,又出了什麼新果子,可有沒有新出爐的。”
“這位姑娘,張記的點心都是當日新制的,從不賣隔日的點心給各位貴客的。近來新出了一個糕點,喚做羊乳杏仁方糕,賣的極好。”一個有點變聲期的男孩子的聲音傳過來,有些嘶啞。
“這個我自然知道,我是說半個時辰之內新出爐的糕點,還熱乎的那種。誒,小夥計,以前沒有見過你,你是新來的吧。”彩菊又道。
“嗯,小的來店裏做學徒,剛來三日。這位姑娘若是要熱乎的,怕是要再等一炷香的時間,這會兒灶上正做着呢。”小夥計客氣又熱情的道。
“難怪呢,以前來買糕點也沒有見過你。”彩菊隨意說了句。
“小的眼拙,姑娘還是老客戶,咱們店裏除了新出的糕點,還新制了一些果酒,姑娘可有興趣嚐嚐。”說話間聲音漸漸的小了,該是引着彩繡往裏去了。
天氣尚且寒冷,上街采購的人並不多,這個鋪子又在街角,周圍有稀疏的幾聲叫賣,零星的腳步聲,偶爾還有馬車咕嚕嚕走過的動靜。聽着聽着就有些出神。
“小姐,手爐的火該是滅了,奴婢給您換一個吧。”彩繡看着蘇怡妍眼睛盯着馬車青灰色的布幔,一動不動,雙手握着的手爐早該換了,手指尖都凍白了,卻還兩手捧着。
蘇怡妍回過神來,將手裏的手爐遞給彩繡:“彩菊呢,還沒有回來。”她發呆沒有注意時間。
“小姐,小姐。”正說着話,車簾外傳來彩菊的聲音。
“這樣隔着簾子喚小姐,真是沒有規矩,奴婢下去,讓她進來。”彩繡有些生氣,端莊的臉上,還染了紅暈。蘇怡妍看了只覺得好笑。彩繡有時候端方穩妥的近乎古板,看不過眼的時候,也會板着臉教訓彩菊,有一次將彩菊都訓哭了,彩菊後來有些怕她。
倒是蘇怡妍覺得沒有什麼,彩菊也不是真的沒有分寸的,只是貼着簾子小聲的在外頭喚,旁人離得遠的也聽不到。蘇怡妍對彩繡擺擺手,她扭轉了身體,右手掀開身後的車簾,向外看去。
彩菊緋紅着一張小臉,胸前淺粉色的素綢緞褙子上還有幾滴液體的痕跡,神色有些討好,沖着蘇怡妍一笑:“小姐,店裏的活計跟奴婢說,新出爐的羊乳杏仁方糕還要等一炷香的時間,那小夥計請奴婢試了試店裏新釀的果酒,酸甜味道,酒性很緩,正適合婦孺飲用,不如咱們也買些回去吧。”
“既如此,咱們就多等一會兒,去跟店裏的夥計,再要多要幾份少爺平時愛吃的點心,記得挑新鮮的。”蘇怡妍溫聲囑咐道,昨日沒有給弟弟做鱔絲羹,今日又沒有帶他出門逛街,好歹多帶幾份點心回去哄哄他開心。也不知道新出的點心合不合他的口味。
“是,小姐。”彩菊得了命令,很是意外,沖着蘇怡妍行了不大規矩的禮數,轉身又進了店鋪。
蘇怡妍抬頭,看了看頭頂的日頭,估摸着回去的時辰。忽覺有些不舒服,像是誰盯上了似的,有什麼東西似乎要穿透她。抬眼向點心鋪裏掃了一眼,並沒有看到什麼人。疑惑間收回視線的時候,眼角的餘光掃到隔壁鋪子門口,似乎站了人,正在看向這邊。
蘇怡妍重新抬眼看去。
隔壁是個書局,專賣文房四寶,古籍字畫之類的。書局鋪子的匾額有些陳舊了,卻還能讓人清晰的看出上頭遒勁有力的字跡“品雅書局”。
書局門口的台階上,站了一個身姿筆直,一身細布直綴的成年男子,左手還握着一本書。他沉靜的站着,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一雙眼睛卻是一瞬不瞬的看向蘇怡妍。
蘇怡妍覺察到他在關注自己,並不避諱,抬頭,一眼就撞進了那男子的雙眸之中,一時間似乎有什麼情緒閃過,她好像看到了他眼神波動了一下。
蘇怡妍從他的眸色中移開視線,開始慢慢打量這個男子。男子頭上戴着成色極好的白玉梁冠,一身寶藍色的細布直綴,左手的書大約握的有些緊,紙張有微皺的痕跡。衣物幹淨,熨帖,身姿挺拔,將近而立之年的樣子,雖然只是靜靜的站在那裏,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卻有不可忽視的氣場和威壓。
一張臉初看之下並不驚豔,細看之下卻越看越耐看,淺淡的眉眼,溫溫潤潤的,像極了蘇怡妍匣子裏最好的那塊墨玉。威嚴攝人,卻有柔和的光澤,初見不及羊脂白玉好看,再看,卻是越看越叫人驚豔。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的看向這邊,裏面似乎有什麼她讀不懂的情緒。
蘇怡妍稍稍打量便收回視線,復又看向他的眼睛,他還向這邊看着,眸光相觸的瞬間,微微頷首,示意禮節,便收回目光,轉身放下了簾子。
這個人,通身的氣派不俗,她肯定未曾見過,如果見過一定不會不記得。
他怕是認錯了馬車或者認錯了人,又或者只是在發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