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一路走到“研磨時光”店門口,站立了兩秒鍾,推門走了進去。
這個時間段來店裏的人少了很多,只臨街的落地玻璃窗邊零散地坐了幾桌,有一邊低聲打電話一邊敲鍵盤的加班族,也有約會的小情侶。
不過,這些顧衍都沒在意,他的目光直直看向吧台的方向,那個熟悉的身影在背對着他忙碌着。
其實真正算起來他們見面的次數也不多,店裏咖啡師的着裝也是統一的,但僅僅一個背影,顧衍就能準確地認出對方。
他步履從容地走到吧台前。
男孩聽見腳步聲轉過身,看見來人是顧衍,眼睛立刻彎成好看的弧度:“是你呀,好久不見!”
顧衍目光掃過男孩淺淺的梨渦,也笑了笑:“嗯,兩周了。”
男孩的笑容更大:“我聽橙橙說,你之前問我來着。不巧我那幾天有事,不在店裏。”
這話單獨聽沒事,但連着他的上一句就有點歧義——好像顧衍一直在數着日子等他。
以他們目前的交情,這樣的做法實在顯得有些奇怪。
於是顧衍接了一句:“我工作需要,每天離不了咖啡。那天看你不在,就隨口問了一句。”
男孩點點頭,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今天晚上加班嗎,還是冰美式?”
顧衍猶豫了一會兒。因爲他其實已經下班了,喝冰美式可能會影響晚上的睡眠,不喝的話,他人又已經站在了這裏。
他這時才覺出自己似乎有點沖動——他或許根本沒想出來店裏的具體理由,人就到了這裏。這實在違背他一貫理性得像精密儀器的行事風格。
男孩見顧衍沒有馬上答話,似乎在思考,便推薦道:“這個點喝冰美式容易失眠,要不然換成拿鐵吧?我新學的,手藝應該還不錯!”
又是熟悉的狡黠中帶點張揚的笑容。
顧衍點點頭:“有道理,那就拿鐵吧。”
這一次,男孩沒有催着顧衍去就座,而是偏了偏頭:“要進來看看嗎?都說愛喝咖啡的人對做咖啡的過程很有興趣,現在正好不忙,限時免費開放參觀。”
顧衍笑了笑:“如此,那就多謝了。”
他從吧台一側繞進去,在男孩身旁站定,兩人之間保持着一臂的距離。
男孩馬上投入拿鐵的制作。
他先在水龍頭下淨了一遍手,從盒子裏舀出適量的散發着焦糖和堅果香氣的豆子,打磨成粉,接着手臂用力,將豆粉碾壓成結實又平滑的咖啡餅。用咖啡機完成了萃取後,他又開始打奶泡,翻轉起落間,咖啡的制作到了最後一步——拉花。
男孩抬頭看過來:“有喜歡的圖案嗎?”
顧衍正從醫學角度思考這麼一截看起來細瘦脆弱的手腕是如何靈巧掌握這些看起來笨重的器械的,聞言將目光移到咖啡杯上:“都行。”這是實話,他以前也喝拿鐵,但從沒在意花紋是簡單還是繁復。
男孩思考了兩秒,開始動手。
不一會兒,一柄長劍式樣的圖案出現在深棕色的咖啡液裏。
男孩似乎很滿意,自顧自地點了點頭,收起工具,將咖啡裝進碟碗,端起遞到顧衍面前:“敬請品嚐。”
顧衍道了聲謝,伸手接過,淺淺喝了一口,很認真地評價:“味道不錯。”
男孩彎了彎好看的眼睛,指了下大廳的方向:“過去坐坐?”
兩人出了吧台,在附近找了張桌子落座。
顧衍:“這樣會影響你工作嗎?”
雖然男孩的面相上沒有一丁點生活的窘迫,但他的衣着很普通,不是名貴的奢牌,模樣也年輕。
顧衍的印象裏,自己在上學的年紀從沒有生計的壓力,周圍的同學也大多將時間放在學業、交友和遊玩上,不會花費假期的寶貴時間出來打工。
所以他是真的很擔心自己影響到男孩,要是被老板發現工作時間和客人閒聊,會不會扣他工資甚至開除呢?
男孩卻很輕鬆地擺了擺手:“沒事的,老板人很好,只要別把店給他拆了,他都不會說什麼的!”
顧衍心想:那還真是一個挺善良的老板。
他放下心來,又喝了一口咖啡,長劍的劍尖和咖啡液混合在了一起。
“對了,爲什麼想着做長劍圖案呢?”
顧衍雖然不在意花紋具體是什麼,但他記得一般咖啡師喜歡給顧客調愛心樹葉之類偏文藝風的圖案,長劍是第一次見。
男孩一秒嚴肅:“這是正義之劍,勇士之劍!”
顧衍愣了愣,忽而反應過來。
他笑着搖了搖頭:“其實我也沒有幫到你什麼。”
男孩卻不認同:“其實我那晚喝得有點多,你要是不及時出現,我和他打起來,可能真會吃虧。”
顧衍想到胡大友去醫院就診的事。
後來他看過胡大友的檢查結果,如他所料的那樣,是心理障礙引起的生理障礙。他從專業角度給了具體的治療方案和建議,至於對方會怎麼選擇,全看對方自己了。
他當然不會直接把這件事說出來,畢竟涉及患者隱私。
但他又止不住擔心那天之後可能發生了其他不好的事,便旁敲側擊地問了一句:“他沒再找你麻煩?”
“沒有沒有,那種人就是慫包!”男孩撇撇嘴,提起這件事已經沒有了任何怒氣,“你說巧不巧,第二天我在大街上居然碰到了他,那我還能放過他嗎?我當時就把他攔下來當衆好一頓罵!你是沒看見他那樣子,嘖嘖嘖!”
他臉上顯露出一些少年人的得意和囂張,唇邊的小虎牙仿佛都發着光。
顧衍大概明白了胡大友的症結所在。
只能說,人不能做虧心事,做了就一定心裏有鬼。
作爲一名泌尿外科主刀醫生,他接觸過各色各樣的病患,也了解過國內外許許多多病例,他很清楚這個社會男性可能面臨的傷害比例並不低。
男孩一副涉世未深的樣子,可以因爲輸了遊戲就去台上唱歌,對陌生人偶爾的援手一直記在心裏,哪怕報復對自己有傷害行爲的人也僅僅是罵一頓解氣。
顧衍心裏清楚,自己其實並不像男孩以爲的那樣懷有“正義之心”,他更願意專注自己的醫學,對此之外的人和事不會過多分心,否則朋友們也不會經常調侃他“冷漠無情”。
他對男孩的關注顯然超過了他一直以來的行爲準測。他是天才醫生,大腦熟知所有嚴密邏輯,若想推理一件事的成因,不需費太多力氣,但此刻,他選擇不去想太多。
就慢慢品嚐一杯咖啡,重新認識一個年輕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