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沭陽縣城,一場關於張家的流言如野火般蔓延。
起初只是幾個下人在柴房外竊竊私語:“書房那邊......好像打死人了!”
傳到市井茶館,已然變成:“張家少爺在書房玩出人命了!是個新買的小書童!”
清流士紳們則矜持地議論:“聽聞張家治家不嚴,書房裏去了個小妾。”
而當流言傳到縣衙周捕頭耳中時,竟成了:
“張家書房失竊,張老爺正在嚴查下人,揚言要活活打死嫌犯以儆效尤!”
無人知曉,這場風波的源頭
——那個據說已被“打死”的嫌犯蘇惟瑾,此刻正完好無損地待在柴房內。
柴房陰冷,蘇惟瑾靠牆而坐,額角傷口隱隱作痛,腹中飢餓如火灼燒。
外面隱約傳來的流言碎片被他超頻的大腦一一捕捉。
“混亂......正是我破局之時。”
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一個計劃在腦中逐漸成形。
這些日子,蘇惟瑾在張家後院繼續扮演着卑微賤奴的角色。
然而在他腦中,知識宮殿正日漸恢宏。
《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的奧義已被徹底消化。
這日下午,張家少爺張誠又被父親強按在書房。
對着《論語》上“子曰學而時習之”幾字,
他只覺得墨字如蠅,滿腦子卻是勾欄瓦舍的靡靡之音。
煩躁、憋悶,一股邪火在他胸膛左沖右突。
突然,他瞥見窗外那個瘦削卻脊背挺直的身影——蘇小九!
一個賤籍奴才,認字速度竟比他快?這簡直是對他尊嚴的挑釁!
“啪!”
張誠猛合《論語》,厚重的撞擊聲在書房回蕩。
他挺着肥碩肚子,幾步蹬到門口,叉腰尖喝:
“蘇小九!給爺滾進來!”
這一聲吼驚動了整個院落。
兩個小廝立刻交換幸災樂禍的眼神,廊下路過的丫鬟也駐足窺視。
蘇惟瑾心知這蠢少爺的邪火終於燒到自己身上。
他放下抹布,小跑進去,垂手躬身,頭顱深低:
“少爺有何吩咐?”
張誠細小的眼睛如探照燈在蘇惟瑾身上掃視,突然湊近,酒氣噴在他臉上,伸手欲捏他下巴:
“嘖嘖,瞧這小臉瘦的,幹粗活可惜了......少爺我看着都心疼......”
周圍小廝發出低低竊笑,氣氛曖昧而羞辱。
蘇惟瑾強忍一拳砸在那張肥臉上的沖動,臉上擠出惶恐笑容,不着痕跡後退:
“少爺憐惜,小人感激!只是…小人身上‘惡疥’未愈,怕過了病氣給少爺......”
張誠手僵在半空,想起“千日疥”傳聞,嫌惡縮回,但疑心更盛。
他冷哼一聲,圖窮匕見:
“少拿病說事!我看你是心裏有鬼!認幾個字就了不起了?!”
蘇惟瑾立刻“嚇得”噗通跪地,磕頭如搗蒜:
“少爺明鑑!小人不敢!
書房是聖人之地,小人能在此灑掃已是天大的福分,萬不敢有絲毫褻瀆!”
張誠虛榮心被馬屁稍稍安撫,但那種要通過貶低他人來彰顯優越的惡趣味更濃了。
他眼珠一轉,踱回書案,抽出《百家姓》和《千字文》,重重摔在蘇惟瑾面前,拿起戒尺掂量:
“聽說你記性不錯?
來,給爺念念!
念得好,爺賞你肉吃!
念錯一個字——”
他“啪”地用戒尺敲桌,厲聲道:
“爺就打爛你的手!
讓你知道奴才就是奴才,別妄想攀讀書人的高枝兒!”
此時,書房外已聚了不少看熱鬧的下人,皆屏息凝神,等着看這不知天高地厚的賤奴如何出醜。
蘇惟瑾心中冷笑:上鉤了!
他臉上堆滿惶恐和爲難,聲音帶哭腔,開始“結巴流”表演:
“少…少爺…這…小人只認得《三字經》裏那幾個字…這麼厚的書…小人怕是......”
“廢什麼話!念!”
張誠吼道,享受絕對權威。
蘇惟瑾“戰戰兢兢”拿起《百家姓》,仿如拿起烙鐵:
“趙…趙錢孫李…周、周吳鄭王…馮…馮陳褚衛…蔣、蔣沈韓楊…”
他刻意放慢速度,在復雜字上卡殼。
“猶豫”讀音,顯得吃力笨拙。
圍觀者從幸災樂禍漸露詫異
——雖然結巴,這賤奴竟真能念下去?
張誠起初歪嘴敲尺,準備挑刺。
但聽着聽着,小眼睛瞪圓了。
這奴才磕磕絆絆,竟一字未錯?
那股邪火又往上冒。
一本《百家姓》“艱難”念完,蘇惟瑾“累”得額頭見汗,小心問:
“少…少爺…小人念得…可還勉強?”
張誠不信邪,一把搶過《百家姓》,將更厚的《千字文》塞過去:
“念這個!錯一個字,看爺不抽死你!”
“天…天地玄黃…宇、宇宙洪荒…”
蘇惟瑾繼續表演。
遇“閏餘成歲”、“律呂調陽”等句,
便“苦思”更久,甚至“自作聰明”將“呂”讀成“侶”。
張誠立刻敲桌呵斥:“蠢貨!是‘律呂調陽’!”
蘇惟瑾露出“恍然大悟”、“感激涕零”模樣,奉承道:“少爺博學!小人茅塞頓開!”
他完美掌控節奏,既展示“可利用”價值,又不顯露實力,將張誠虛榮心喂得飽飽的。
兩本書“煎熬”念完,蘇惟瑾跪伏於地,聲音“虛弱”:
“少爺恕罪…小人愚鈍,全靠連蒙帶猜,僥幸未錯,污了少爺尊耳…”
張誠盯着他,心中疑雲和邪火徹底被巨大智商優越感取代。
原來就是個死記硬背的蠢材!
字都認不全,跟自己這“天賦異稟”的未來秀才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圍觀者態度轉變,竊竊私語:
“還以爲多厲害,原來就是個瞎蒙的…”
“還是少爺英明,一眼看穿了他…”
張誠虛榮心膨脹到頂點,故作大度揮手:
“哼,算你走運!
罷了,看你還有點用,以後爺讀書累了,就由你來念!
念得好,有賞!
念錯了,加倍懲罰!滾吧!”
“謝少爺恩典!”
蘇惟瑾“感激不盡”,如捧救命稻草般抱起兩本書,彎腰小心退出。
門外,聽着張誠在裏面得意吹噓自己“調教有方”、“慧眼識珠”,蘇惟瑾低垂的臉上,嘴角勾起冰冷弧度。
危機暫解,書籍到手,“聰慧但有限”的人設鞏固,甚至獲得合理接觸更多書籍的“特權”。
然而,當他抱着書走向下人房時,
拐角處廚房趙六陰魂不散的身影一閃而過,眼神怨毒地盯着他懷裏的書。
更遠處,管家張福站在廊下,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一幕,精明眼中閃爍令人不安的算計光芒。
而蘇惟瑾懷中的書卷裏,意外地夾着一張陌生字條。
他趁無人注意迅速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知道你父親真正死因的人,三日後子時,後花園假山。”
字跡清秀,絕非張誠所能書寫。
蘇惟瑾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自以爲完美的僞裝,原來早已被人看穿?
這突如其來的信息,是救命的稻草,還是索命的陷阱?
夜色中,一場更加危險的棋局,悄然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