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覺不到眼淚,感覺不到呼吸,只能感覺到手掌下那逐漸冷卻的皮膚,和血液凝固後黏膩的觸感。
鍾秋旻在她身邊蹲下,動作緩慢優雅,他的黑色風衣下擺鋪開在地毯上,浸染了邊緣的血跡。
“溫小姐。”他輕聲喚她,聲音裏有一種奇異的溫柔,像毒蛇纏繞獵物前的低語。
溫瑜沒有反應。
鍾秋旻伸手,食指輕輕抬起她的下巴。他的指尖冰涼,帶着雨水和硝煙的味道。溫瑜被迫“看”向他,盡管她什麼也看不見。
“我們來玩一場遊戲吧。”他說,聲音輕得像情人間的呢喃,“我給你一分鍾。你可以跑,可以躲,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溫瑜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像垂死的蝴蝶扇動翅膀。
“一分鍾。”鍾秋旻重復,指了指自己的腕表。
溫瑜終於有了反應。她的手從沈懷逸臉上移開,慢慢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讓她從麻木中清醒過來。
“溫小姐?坐着等死,或者……立刻逃跑,我更喜歡會掙扎的獵物。”
鍾秋旻笑了,那笑容在燭光下顯得妖冶而殘酷。
溫瑜她的手指觸碰到沈懷逸冰冷的手,最後一次握緊,然後鬆開。
她慢慢站起來,赤腳踩在沾血的地毯上,黏膩的觸感讓她胃部一陣抽搐。
“開始。”鍾秋旻宣布。
牆上的鍾表的秒針開始走動,滴答聲在寂靜的客廳裏格外清晰。
溫瑜沒有沖向大門,也沒有逃向後院。她轉向樓梯,憑着記憶飛奔而上。赤腳踩在木質樓梯上發出急促的悶響,睡衣下擺在身後飄動。
二樓走廊比她記憶中更長。她的手指拂過牆壁,數着門框——第一間是書房,第二間是客房,第三間……她和沈懷逸的臥室。
她推門而入,反手鎖上門,然後用盡全力將門邊的五鬥櫃推到門前。沉重的木質家具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聲音。
她喘息着,心髒在腔裏狂跳。秒針的滴答聲仿佛還在耳邊,催促着她,追趕着她。
床頭櫃。
沈懷逸說過,如果遇到危險,床頭櫃的抽屜裏有一把槍。
溫瑜跪倒在床邊,摸索着拉開抽屜。她的手指觸碰到冰冷的金屬,熟悉的形狀——瓦爾特M8。
旁邊是彈匣,已經裝滿。
她的雙手顫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彈匣。第一次嚐試失敗了,彈匣掉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
第二次,她成功了,彈匣滑入槍柄,發出“咔”的一聲輕響。然後是拉套筒上膛,開保險——每一步都憑肌肉記憶完成,像彈奏一首爛熟於心的曲子,只是這首曲子的終章是死亡。
她雙手握槍,槍口指向房門方向,背靠着牆壁靜靜等待。
*
樓下,鍾秋旻站在客廳中央,手表的秒針不緊不慢地走着。
他抬頭望向樓梯方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大理石像。
羅家坤站在沈懷逸的屍體旁,低頭看着這個幾分鍾前還在和自己搏鬥的男人。
他的臉上依然木然,但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也許是遺憾,也許是疲憊,也許只是燭光在他眼中的倒影。
“坤哥,”陳德發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壓低聲音說,“我不明白。老大做這麼多事是爲什麼?飛這麼大老遠來英國,就爲了兩個人?”
羅家坤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陳德發自顧自地繼續說:“要我說,直接了這個娘們不就完了?非要搞這些……這些戲碼。好玩嗎?”
“老大的事,少問。”羅家坤終於開口,聲音沉悶如雷。
秒針走完最後一圈。
“時間到了。”他說,聲音平靜無波。
他轉向兩個手下,眼神冷冽:“她是我的。沒有我的吩咐,不許上樓。”
陳德發下意識地後退半步,點了點頭。羅家坤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座的鐵塔。
鍾秋旻不再看他們,轉身走向樓梯。他的腳步不緊不慢,皮鞋踩在木樓梯上發出規律的聲響,黑色風衣的下擺隨着他的動作輕輕擺動,在燭光中投下長長的、扭曲的影子。
臥室裏,溫瑜聽見了腳步聲。
緩慢的,從容的,一步一步靠近。
她的手指緊扣扳機,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她的呼吸壓得很低,低到幾乎感覺不到腔的起伏。
盲人的聽覺在這一刻被提升到極致——她能聽見腳步聲在門外停住,能聽見門把手被輕輕轉動,能聽見門外人發現門被鎖住後那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然後,是槍聲。
不是消音器處理過的悶響,而是裸的、震耳欲聾的槍聲。鍾秋旻朝着門鎖連開數槍,接着是重物撞擊的聲音——他在踹門。
擋在門後的五鬥櫃被撞得搖晃,溫瑜能感覺到地板傳來的震動。一下,兩下,三下……櫃子終於被推開,刮擦地板的聲音刺耳得讓人牙酸。
門開了。
但鍾秋旻沒有立刻進來。他停在門口,像一只謹慎的獵豹,在踏入陷阱前嗅探着危險。
溫瑜在黑暗中屏息等待。她的槍口對準門口,手指扣在扳機上,微微顫抖。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屋外風雨的呼嘯,能聽見……什麼也聽不見。
門口沒有任何聲音,仿佛門外的人已經消失。
時間在黑暗中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年。
然後,一點微弱的聲響——布料摩擦門框的聲音。溫瑜沒有猶豫,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扣動扳機。
槍聲在封閉的臥室裏震耳欲聾。她連續射擊,一發,兩發,三發……直到第六聲槍響後。
溫瑜的手指在黑暗中慌亂地摸索彈匣。她的手伸向床頭櫃,但在碰到抽屜之前,她聽到了腳步聲——他已經進來了。
沒有開燈,臥室裏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偶爾劃過的閃電提供瞬間的光明。
溫瑜能感覺到他的存在,就在房間裏,很近,像一頭潛行在暗夜中的獵食者。
她僵在原地,不敢動彈,聽不見他的呼吸,聽不見他的腳步,只能感覺到一種冰冷的、無形的壓迫感,像水銀一樣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來。
一只手突然從身後伸出,握住了她持槍的手腕。那手冰冷有力,像鐵鉗一樣鎖住她。
“我給了你求生的機會。”鍾秋旻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溫熱的氣息噴在她的頸側,“但你不懂得珍惜。”
溫瑜猛地撞開他,迅速轉身,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連開兩槍。
槍聲再次撕裂黑暗。鍾秋旻憑借本能躲閃,但距離太近,第一槍擦過他的手臂,第二槍擊中他的左肩。他悶哼一聲,向後退去。
“這把槍其實有八發。”溫瑜說,聲音冰冷如刀。
她將空槍扔在地上。
鍾秋旻靠在牆上,手捂住肩膀,溫熱的血液從指縫中滲出。閃電劃過,瞬間的光明照亮了他的臉——蒼白,冷汗涔涔,但眼中燃燒着狂怒的火焰。
“你很聰明,但是很可惜……遊戲結束了。”他喘息着,聲音因疼痛而扭曲。
說着,他緩緩抬起了槍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