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周六。
關心月坐在普利茅斯大學辦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淅淅瀝瀝的小雨。
她穿着米白色的針織開衫,身形瘦削但挺拔,銀灰色的頭發整齊地梳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知性的五官。即使年過五十,她依然保持着年輕時的優雅,只是眼角多了歲月的細紋,眼神裏多了學者特有的銳利和冷靜。
但她此刻並不冷靜。
牆上的時鍾指向上午十一點。溫瑜和沈懷逸應該在一個小時前就到的。他們約好了,今天要回來吃飯,慶祝溫瑜角膜移植手術成功——再過幾個月,她就能重見光明。
沈懷逸曾在電話裏興奮地說:“媽,我們要慶祝一下!我買了溫瑜最喜歡的紅酒,還有您愛吃的龍蝦!”
但現在,十一點了,他們還沒到。
關心月放下茶杯,拿起手機,再次撥打溫瑜的電話。漫長的等待音,然後轉入語音信箱。她又打給沈懷逸,同樣的結果。
她的手指開始微微顫抖。這不是溫瑜的作風,也不是沈懷逸的作風。如果他們有事耽擱,一定會打電話通知。除非……
她不敢想那個“除非”。
她猛地站起來,抓起車鑰匙和外套,沖出辦公室。
兩個半小時的車程,對她來說卻像一個世紀。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左右擺動,像兩個不知疲倦的節拍器。
她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可能:車禍、突發疾病、迷路……每一個可能都被她迅速分析,又迅速否定。
當她終於抵達康沃爾郡的海濱小鎮時,遠遠地,她看到了警車和消防車的閃爍燈光。紅藍色的光在陰沉的天空下旋轉,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她的心髒猛地一沉。
車子開近,她看到了濃煙,黑色的,滾滾上升,在灰色的天空中畫出醜陋的軌跡。然後她看到了火焰——不是小火,是熊熊大火,吞噬了整棟房子。
那是溫瑜和沈懷逸的房子。
關心月猛地踩下刹車,車子在溼滑的路面上打滑,險些撞上停在路邊的消防車。她推開車門,甚至忘了拔鑰匙,踉蹌着沖向火場。
火焰的炙熱撲面而來,空氣中彌漫着木材燃燒的焦糊味,還有一種更刺鼻的、難以形容的氣味。消防員拉着水管向火焰噴射,水與火相遇發出嘶嘶的響聲,蒸騰起大團白色的水蒸氣。
她試圖沖過警戒線,但被一名消防員攔住。
“女士,不能過去!太危險了!”
“我女兒……我女婿……”她抓住消防員的胳膊,手指用力到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裏,“他們在裏面嗎?他們出來了嗎?”
消防員看着她蒼白的臉,眼中閃過一絲同情,但更多的是職業性的冷靜:“我們正在搜索。請您退到安全區域。”
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關教授?”
關心月轉頭,看見羅伯特大叔——住在附近的老獵人,他正站在人群外圍,臉上滿是悲傷。他牽着一條金毛獵犬,狗狗似乎也被眼前的景象嚇到了,不安地低吠。
“羅伯特……”關心月跌跌撞撞地走過去,“發生了什麼?溫瑜呢?懷逸呢?”
羅伯特看着她,眼圈紅了。他摘下帽子,無意識地揉搓着帽檐:“今天上午我帶巴克去打獵……回來時就看見房子着火了。火勢太大了,我……我沒辦法進去……只能趕緊報警……”
他抹了一把臉,聲音哽咽:“溫小姐和沈醫生……都是那麼好的人……怎麼會……”
關心月的眼前開始發黑。她扶住羅伯特的手臂,勉強站穩,但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就在這時,兩個消防員從房子裏抬出一具擔架。擔架上蓋着白布,但白布下明顯是一個人體的輪廓。
布的一角滑落,露出一截燒得焦黑的手腕,上面的手表——沈懷逸的手表,她認得,那是溫瑜送他的生禮物。
關心月發出一聲短促的、幾乎不像人類的尖叫。她沖向擔架,但被趕來的警察攔住。
“讓我看看!那是我女婿!讓我看看!”她掙扎着,聲音嘶啞絕望。
一名女警試圖安撫她,但關心月什麼也聽不進去。
世界在關心月眼前旋轉、碎裂。火焰、濃煙、閃爍的警燈、周圍人模糊的面孔……一切都扭曲變形,她感到口一陣劇痛,像有無數針同時刺入心髒。
然後,黑暗吞噬了她。
*
醫院的病房是白色的,白得刺眼,像一片沒有盡頭的雪原。
關心月睜開眼睛時,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的光燈,發出嗡嗡的、令人煩躁的聲音。然後她聞到了消毒水的味道,濃烈而冰冷。她眨眨眼,意識慢慢回籠。
記憶如水般涌來——火焰、濃煙、焦黑的屍體……
她猛地坐起,動作太急,一陣眩暈襲來。她扶住額頭,手指觸碰到太陽上貼着的醫用膠帶。
“阿姨,您醒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床邊傳來。關心月轉頭,看見蘇璇坐在那裏,短發利落,穿着簡單的黑色T恤和牛仔褲,臉上帶着明顯的疲憊和擔憂。她的眼圈是紅的,像哭過,但此刻她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蘇璇……”關心月的聲音沙啞,“你……”
“我昨晚接到消息就飛過來了。”蘇璇握住她的手,那雙手溫暖有力,但此刻在微微顫抖,“阿姨,您感覺怎麼樣?醫生說你受了太大,需要靜養。”
關心月反手抓住蘇璇,力道大得驚人。
“溫瑜……”她盯着蘇璇的眼睛,聲音裏帶着最後的、脆弱的希望,“溫瑜……她……”
蘇璇的嘴唇顫抖了一下。她低下頭,許久,才重新抬起頭,眼睛裏已經蓄滿了淚水。
“火場裏只找到一具屍體。”她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裏擠出來,“經過法醫初步檢測……是沈懷逸。他……他是死於槍,然後才被縱火焚屍。”
關心月的手鬆開了。她靠在床頭,眼睛盯着白色的牆壁,眼神空洞。
“房子有被人入侵的痕跡。”蘇璇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門窗被破壞,安保系統被擾……現場還找到了彈殼和……血跡。不是沈醫生的血型。”
她停頓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懷疑……是鍾秋旻。他來尋仇了。”
關心月閉上眼睛。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沿着臉頰的皺紋流淌,滴落在白色的被單上,暈開深色的圓點。
“那溫瑜……”她問,聲音輕得像耳語,“我的女兒……”
“失蹤了。”蘇璇說,淚水終於奪眶而出,“火場裏沒有她的屍體。但房子裏有掙扎的痕跡,有……有女性的血跡。阿姨,我……我……”
她說不下去了。她鬆開關心月的手,滑跪到地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
“對不起……”她哭泣着,聲音破碎不堪,“都是我的錯……六年前……我不該勸溫瑜作證……如果她沒有出庭指證鍾秋旻……如果她保持沉默……就不會有今天……是我害死了沈懷逸……是我害了溫瑜……”
關心月低頭看着她,這個一向堅強練的女警,此刻跪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蘇璇和溫瑜是中學時的死黨,感情深厚。
許久,關心月伸出手,輕輕放在蘇璇的頭上。
“起來。”她說,聲音出奇的平靜,平靜得可怕。
蘇璇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着她。
關心月掀開被子,下床。她的動作緩慢但堅定,像一台重新啓動的精密機器。她走到窗邊,看着窗外——醫院的草坪綠得刺眼,幾個病人在護士的攙扶下散步,遠處有孩子在玩耍。
這是一個平靜的午後,陽光明媚,世界照常運轉。但她的世界已經崩塌。
“人凶手是鍾秋旻,不是你。”她說,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淬過火的鋼針。
她轉身,看着蘇璇。
“他現在在香港,對嗎?”她問。
蘇璇擦眼淚,點點頭:“是。他三年前出獄後,吞並了兩個幫派,現在勢力很大。警方一直在收集證據,但他很狡猾……”
“我要回香港。”關心月打斷她。
“阿姨……”
“我女兒有可能在那裏。”關心月說,每一個字都像誓言,“如果她還活着,我要找到她。如果她死了……”
她沒有說完,但蘇璇從她眼中看到了某種東西,那不是悲傷,不是絕望,而是一種更強大的、足以摧毀一切的力量。
蘇璇慢慢站起來,擦最後的眼淚。
“我陪您回去。”蘇璇說,“我會調動所有資源,我會找到溫瑜,我會……”
“我會讓他付出代價。”關心月輕聲說,聲音輕得像嘆息,但其中蘊含的重量讓蘇璇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