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顧白睜開眼,頭痛得像被人拿鈍刀一下一下鋸開。
天花板是白色的,燈光很亮,刺得他眼睛發酸。
他眨了眨眼,視野漸漸清晰,看到了周圍密密麻麻的儀器。
心電監護儀在滴滴作響,幾條導線貼在他口。床頭櫃上擺着一台古怪的設備,表面閃爍着淡藍色的光,正對着他的腦袋。
腦波監測儀。
顧白盯着那東西看了幾秒,突然笑了。
現實錨定局果然不放心他。
“醒了?”
林薇的聲音從左側傳來。
顧白轉過頭。
林薇換下了那身沾滿血污的作戰服,現在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制服,剪裁利落,腰間還掛着配槍。
她雙臂環,靠在牆邊,臉上的血跡已經洗淨了,但眼角還殘留着細小的結痂傷口。
她的表情很微妙。
不是審視,也不是警惕,更像是在看一個……不知道該怎麼歸類的怪物。
“我睡了多久?”顧白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
“十六個小時。”林薇沒有動,“醫療組說你的腦波活動極其紊亂,一度以爲你會變成植物人。”
“那我還真走運。”
“走運?”林薇盯着他,“你知道自己差點死了幾次嗎?”
顧白撐着床沿坐起來。動作牽扯到身體,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議。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指尖依舊呈現出那種詭異的半透明狀,像是被什麼東西啃掉了一層。
他試着活動了一下,手指還能動,但總感覺有什麼不一樣了。
“死了幾次?”顧白抬頭,語氣平靜,“沒死成就行。”
林薇皺眉。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走了進來。
她看起來三十出頭,戴着一副金邊眼鏡,長發鬆散地披在肩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她徑直走到病床前,目光在顧白身上掃了一圈,像是在看一件稀有的實驗品。
“蘇瑤。”林薇介紹道,“回響圖書館首席研究員。”
顧白看着這個女人。
她的眼神讓他很不舒服。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幅還沒揭開幕布的畫作。
“顧白。”蘇瑤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知道我爲什麼來嗎?”
“因爲我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
“不。”蘇瑤搖頭,“是因爲你做了一件我們從未見過的事。”
她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床邊,整個人前傾,盯着顧白的眼睛。
“你沒有用意志錨定現實,你也沒有用精神力強行對抗渦旋。你做的,是'說服'了它。”
顧白沒說話。
“你篡改了夢境能量的'認知路徑'。”蘇瑤的語氣越來越快,“你讓渦旋'相信'了一個不存在的事實——那裏有一堵牆,所以能量倒流了。
這在理論上是不可能的。夢境不講邏輯,它只遵循'深眠之主'逸散的無意義概念。但你,硬是給它加了一條邏輯。”
她停頓了一秒,眼中閃過某種瘋狂的光芒。
“告訴我,你是怎麼做到的?”
顧白看着她,又看了看林薇。
林薇的表情依舊復雜。她沒說話,但那雙眼睛裏寫着同樣的問題。
顧白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這一刻遲早會來。
“我就是個特殊的'幻夢師'。”他開口,語氣平靜,“我的能力不是憑空'創造',而是'解析'和'重組'。”
蘇瑤眯起眼睛。
“什麼意思?”
“就像畫畫。”顧白抬起手,指尖在空中比劃了一下,“你們看到的是一幅完整的畫,但我看到的,是每一筆觸,每一個色塊,每一層疊加。我可以把一個復雜的概念拆解成基礎的'筆觸',然後用它們畫出新的東西。”
林薇皺眉。“你是說,你把渦旋'拆'了?”
“不完全是。”顧白搖頭,“我'讀'了它。
渦旋的本質是夢境能量的無序流動,但即便是無序,也有它的規律。我找到了那個規律,然後用它畫了一堵牆。”
蘇瑤的呼吸變得急促。
“證明給我看。”
顧白愣了一秒。“什麼?”
“證明你真的能'解析'夢境。”蘇瑤站起來,走到門口,對着走廊喊了一聲,“把數據板拿過來。”
幾秒後,一名現實錨定局技術員抱着一台數據板走了進來。
蘇瑤接過板子,遞給顧白。
“畫點什麼。”
顧白接過數據板,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蘇瑤。
“畫什麼?”
“隨便。”蘇瑤的語氣不容反駁,“只要能證明你說的話。”
顧白低頭看着數據板。
他的手指有些發抖。
不是緊張,是虛弱。
他閉上眼睛,開始從腦海深處提取那些拓印到的素材。
渦旋的暗紫色光芒,夢魘的扭曲形態,還有那些在虛空裂隙海中漂浮的無意義概念碎片。
他選了一個最簡單的。
一只蝴蝶。
準確地說,是他在昏迷前,從渦旋崩潰的瞬間拓印到的,一個關於“流動”的概念殘影。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輕輕劃動。
沒有用觸控筆,也沒有調用任何繪圖軟件。
他直接用精神力,在數據板的虛擬空間裏“畫”。
蘇瑤的瞳孔瞬間放大。
屏幕上,一只虛擬的蝴蝶緩緩浮現。
它的翅膀是半透明的,邊緣流淌着淡金色的光。每一次扇動,都會帶起細小的能量漣漪,像水紋一樣向四周擴散。
然後,那只蝴蝶從屏幕上飛了出來。
林薇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蝴蝶在病房裏翩翩起舞,翅膀上的光芒在牆壁上投下流動的影子。
它真得像真的一樣,但仔細看,又能發現它的輪廓有些模糊,像是用霧氣凝聚而成。
蘇瑤伸出手。
蝴蝶落在她的指尖上。
她屏住呼吸,盯着翅膀上那些不斷流動變化的金色紋路。
那不是普通的花紋。
那些紋路在蠕動,在重組,每一個變化都蘊含着某種復雜而精密的邏輯。
“這是……”蘇瑤的聲音在顫抖。
“【夢紋】碎片。”顧白的聲音很虛弱,但異常清晰,“我在渦旋崩潰前,從它的核心結構裏'拓印'到的。它們就是那個儀式的部分'源代碼'。”
蘇瑤猛地抬頭,眼中的光芒亮得嚇人。
“你能解析夢境的'語言'?”
顧白點頭。
“這就是我的價值。”
蘇瑤看着手指上的蝴蝶,久久沒有說話。
林薇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復雜。
她突然覺得,自己把一個更危險的東西帶進了現實錨定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