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還在下。
秦朗站在那座肉山前,呼出的白氣還沒散,就在睫毛上結成了細碎的冰晶。
這野豬死了,癱在那兒像堵黑牆。
“沉。”
秦朗用腳尖踢了踢野豬那一身跟鐵板似的硬皮,心裏犯了愁。
三百斤。
這可不是個小數目。
剛才那是爲了保命,腎上腺素飆升,拿着石頭就把這畜生開了瓢。
現在勁兒一卸,理智回籠,看着這大家夥,他才意識到問題大條了。
這怎麼往回弄?
拖回去?
這雪地裏積雪沒過膝蓋,阻力大得嚇人,真要硬拖,估計拖到半路這豬皮都得磨爛了。
而且那一道血印子,簡直就是給深山裏的狼群指路。
“大黃,你能馱動不?”
秦朗轉頭看了一眼正在旁邊舔豬血的大黃。
大黃被這一眼看得一激靈,差點噎着,縮着脖子嗚咽了一聲。
那眼神仿佛在說:主人你做個人吧,我還是個寶寶。
“完犢子玩意兒。”
秦朗笑罵一聲,彎下腰,抓住了野豬的兩條後腿。
觸手溫熱,粗糙得像老樹皮。
“起!”
他試探性地發力,想先提起來試試分量。
哪成想,這一提不要緊。
只覺得那股子剛才消失的熱流,像是被喚醒的火山,再次從丹田處轟然爆發,瞬間流遍四肢百骸。
那個【初級身體強化液】的後勁兒,上來了。
原本沉重無比的豬腿,在他手裏竟然輕得有些不真實。
秦朗眉毛一挑,眼中閃過一絲狂喜。
好家夥!
這系統給的哪裏是強化液,這分明是大力水手的菠菜啊!
既然有這把子力氣,那還猶豫個屁?
“給老子起!”
秦朗低吼一聲,氣沉丹田,雙臂肌肉瞬間緊繃,像是一虯結的鋼筋。
他猛地一蹲身,肩膀頂住野豬那寬厚的肚皮,腰馬合一,驟然發力。
“呼——”
伴隨着一陣積雪飛濺,那頭三百多斤的龐然大物,竟然真的離了地!
被他硬生生地扛在了肩膀上!
沉。
確實沉。
像是在肩膀上壓了一盤石磨。
但這重量並沒有壓垮秦朗的脊梁,反而讓他的腳印踩得更深,更實。
鮮血順着豬嘴滴滴答答地落在他的棉襖上,很快就染紅了一大片,但他一點都不嫌棄。
這味兒,香!
“走!回家!”
秦朗調整了一下重心,邁開大步。
大黃興奮地圍着他轉了兩圈,尾巴搖得像個螺旋槳,昂首挺地在前面開路。
一人,一狗,一豬。
在這漫天風雪中,走出了一股子百萬雄師過大江的氣勢。
……
此時的靠山屯,正是熱鬧的時候。
雖然是大冬天,但這會兒剛下工不久,天還沒黑透。
村口那棵幾百年的老榆樹底下,也就是那個大石磨盤旁邊,圍了一圈人。
這裏是全村的情報中心,也是閒漢潑婦們的聚集地。
趙金鳳手裏抓着把瓜子,一邊磕一邊吐皮,那張抹了雪花膏的臉上滿是刻薄的笑意。
“哎呦,你們是沒看見啊,那秦大傻子家,那個慘哦!”
她眉飛色舞地比劃着,仿佛在講什麼天大的笑話。
“那米缸都見底了,耗子進去都得含着眼淚出來!我剛才好心去看看,結果怎麼着?那個小知青還跟我瞪眼!呸!什麼東西!”
旁邊的幾個老娘們跟着起哄。
“真的假的?老秦家以前底子不是挺厚嗎?”
“厚啥啊!那秦長征死要面子,有點錢都貼補那傻兒子了!我看呐,這回他們是真要斷頓了。”
“哎,那小知青也是命苦,嫁給誰不好,非嫁個傻子,這回好了,等着餓死吧。”
趙金鳳聽到這話,更是得意,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啐。
“活該!誰讓她裝清高!我聽我家那口子說,大隊裏也沒多餘的糧了,他們家今年冬天,指不定得抬出去幾個……”
話音未落。
原本還跟着她一起笑話秦家的幾個村民,突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笑聲戛然而止。
他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村口的方向,嘴巴越張越大,眼神裏滿是見鬼般的驚恐。
“咋了?都啞巴了?”
趙金鳳正說得起勁,見沒人搭茬,有些不滿地順着衆人的目光回過頭。
“誰家的大牲口跑……!”
這一回頭,她嚇得魂兒都飛了,一屁股坐在了雪窩子裏。
只見暮色四合的風雪中。
一個高大得如同鐵塔般的身影,正一步一步地走過來。
那人身上穿着破棉襖,腦袋上頂着個狗皮帽子,看着有些眼熟。
可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他肩膀上扛着的那個東西!
那黑乎乎的一大坨,四條腿僵硬地垂下來,隨着那人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那巨大的腦袋,那白森森的獠牙,哪怕隔着老遠,都能感覺到一股凶煞之氣。
野豬!
那麼大個的野豬!
“我的娘咧……那是野豬成精了嗎?”
有人哆嗦着喊了一句。
隨着那人影越走越近,村民們終於看清了那張臉。
沾着血,掛着霜,卻還在嘿嘿傻笑。
“是秦朗!”
“媽呀!是秦憨子!”
“我眼瞎了吧?秦憨子扛回來一頭野豬?!”
人群瞬間炸了鍋。
這視覺沖擊力太強了。
在這個大家都勒緊褲腰帶過子的年代,突然有人扛着一座肉山回來,那感覺不亞於後世有人開着運鈔車進村發錢。
秦朗當然看見了這幫人。
尤其是坐在地上的趙金鳳,那副見了鬼的表情,讓他心裏一陣暗爽。
但他沒停,也沒說話。
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些,故意讓野豬那碩大的腦袋正對着趙金鳳。
“嘿嘿……肉……吃肉……”
他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路過趙金鳳身邊時,還故意腳下一滑,身子一歪。
那野豬的一滴冷血,好巧不巧,正滴在趙金鳳那張慘白的臉上。
“啊——!”
趙金鳳慘叫一聲,手腳並用地往後爬,像是看見了活閻王。
“人了!傻子人了!”
秦朗心裏冷笑。
這就怕了?
以後嚇死你的時候還在後頭呢。
“天哪,這得有三百斤吧?”
村裏的老獵戶王大爺,顫巍巍地湊上來,渾濁的老眼裏全是貪婪的光。
“這可是好東西啊!這一身膘,都能煉出幾十斤大油來!”
“秦憨子這是走了什麼狗屎運?難道是撿的?”
“肯定是撿的!就他那傻樣還能打獵?估計是這野豬自己撞樹上了!”
嫉妒。
裸的嫉妒。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
幾個平時遊手好閒的二流子,看着那豬肉,喉結上下滾動,眼珠子都快綠了,恨不得沖上去咬一口。
“秦朗!秦朗!”
有人試圖套近乎,想蹭點便宜。
“這豬太沉了,叔幫你抬回去咋樣?給叔分個豬蹄就行!”
秦朗像是沒聽見一樣。
他目不斜視,扛着那座讓全村人瘋狂的肉山,邁着六親不認的步伐,徑直穿過人群。
大黃跟在後面,沖着那些想湊上來的人齜牙咧嘴,發出一陣凶狠的低吼。
狐假虎威,狗仗人勢。
這一刻,大黃覺得自己就是這村裏的狗王。
直到秦朗走遠了,趙金鳳才在別人的攙扶下哆哆嗦嗦地站起來。
她看着地上的血跡,又看看秦朗遠去的背影,眼裏的恐懼逐漸變成了瘋狂的貪婪。
“這豬……這豬是我們老秦家的!”
她咬着牙,惡狠狠地說道。
“他個傻子懂什麼!這肯定是偷的!不行,我得回去找當家的,這肉不能讓他們一家獨吞了!”
……
秦朗家的小院裏。
風雪依舊。
屋裏沒點燈,爲了省那一毛錢的煤油費。
夏雲溪正蹲在院子角落的壓水井旁,手裏拿着一個豁了口的搪瓷盆。
盆裏裝着幾個凍得硬邦邦的土豆,那是剛才王淑芬從地窖角落裏翻出來的。
都已經發了芽,長了黑斑。
可即便這樣,也得洗淨了煮着吃,那是今晚唯一的口糧。
水太冷了。
那種刺骨的寒意,順着指尖一直鑽到骨頭縫裏,疼得讓人想哭。
夏雲溪的手凍得通紅,腫得像個胡蘿卜,可她還是機械地搓洗着。
一邊洗,一邊忍不住往門口張望。
天都黑了。
秦朗怎麼還沒回來?
“別是迷路了吧?還是遇到狼了?”
越想越怕,眼淚就不爭氣地在眼眶裏打轉。
她不怕餓死,也不怕受苦。
她就怕那個傻子出事。
那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依靠了。
就在這時。
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咚!咚!咚!”
那聲音很重,像是巨人在敲擊地面,連帶着院子裏的水井都跟着微微顫動。
夏雲溪猛地抬起頭。
只見那個搖搖欲墜的院門,被一只大腳狠狠踹開。
“砰!”
門板撞在牆上,積雪震落。
一個龐大的黑影,帶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氣和寒氣,闖了進來。
還沒等夏雲溪看清那是誰。
那個黑影就大步走到院子中央,肩膀一歪。
“轟隆——!”
一聲巨響。
大地仿佛都震了三震。
一個黑乎乎、毛茸茸、比磨盤還大的東西,重重地砸在了雪地上,激起一片雪霧。
“啊!”
夏雲溪嚇得一聲尖叫,手裏的搪瓷盆“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那幾個凍土豆骨碌碌地滾到了那個龐然大物的嘴邊。
借着屋裏透出來的微弱火光,夏雲溪終於看清了那個東西。
那獠牙,那黑毛,那死不瞑目的血紅眼睛。
野……野豬?!
她嚇得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
“嘿嘿……媳婦……”
那個人影轉過身,露出秦朗那張沾滿鮮血、卻笑得無比燦爛的臉。
他指着地上的野豬,又指了指嚇傻了的夏雲溪,獻寶似的喊道:
“肉!大肉!”
“吃……吃肉!”
夏雲溪呆呆地看着他,又看看地上的野豬,腦子裏一片空白。
這傻子……
真的去抓鳥了?
這哪是鳥啊?
這分明是把山神爺的坐騎給扛回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