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教學樓的電子倒計時牌突然閃爍起來。“距離高考還有 94 天” 的紅色數字在晨霧裏忽明忽暗，像顆跳動的心髒。陳嶼站在操場入口，哈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短暫的雲，右手纏着的繃帶滲出血跡，把 “高三（1）班” 的校服袖口染成了深褐色。
“要不還是算了吧。” 小胖抱着書包在旁邊轉圈，裏面裝着林晚準備的急救包，創可貼的塑料包裝在晨光裏閃着亮，“聽說那綠毛以前是體校的……”
“閉嘴。” 李虎把嘴裏的口香糖吐在紙巾裏，黃毛在晨風中翹得像根尖刺。他往陳嶼手裏塞了顆橘子糖，糖紙窸窣作響，“等會兒打起來，你負責把林晚帶遠點。”
陳嶼的指尖捏着那顆糖，甜味透過糖紙滲出來，像李虎第一次給他送奶茶時的溫度。倒計時牌突然跳了一下，數字變成 93天 18 小時，電子蜂鳴聲刺破寂靜的操場，驚飛了香樟樹上的麻雀。
“來得挺早。” 轉校生的鐵鏈子在晨光裏拖出刺耳的響，綠毛上還沾着沒化的雪粒。他身後跟着兩個染着紫毛的跟班，校服外套敞開着，露出和他同款的骷髏頭 T 恤，“沒想到書呆子真敢來。”
林晚突然從香樟樹後跳出來，手裏舉着個巨大的畫板，上面用紅色顏料寫着 “加油” 兩個字，顏料還在往下滴，濺在她的帆布鞋上。“我們人多！” 她把畫板往陳嶼面前一擋，顏料味混着鬆節油的氣息撲面而來，“而且我會跆拳道！”
轉校生被她的架勢逗笑了，綠毛抖落的雪粒落在鐵鏈上：“小丫頭片子也想湊熱鬧？” 他突然往陳嶼面前湊了湊，鐵鏈子幾乎要掃到對方臉上，“今天就讓你看看，你喜歡的書呆子有多……”
“廢話真多。” 陳嶼把林晚往身後拉了拉，橘子糖在嘴裏化開的瞬間，拳頭已經揮了出去。指骨撞在對方肋骨上的悶響，混着林晚的驚呼聲，在空曠的操場回蕩得格外清晰。
轉校生顯然沒料到他會先動手，踉蹌着後退兩步，綠毛凌亂地貼在臉上。“操你媽！” 他的鐵鏈子像條毒蛇纏上陳嶼的胳膊，冰冷的金屬勒進繃帶裏，血珠順着鐵鏈往下滴，在雪地上砸出小小的紅點。
李虎的動作比陳嶼更狠。他抓起操場邊的斷掃帚柄，朝着紫毛的膝蓋狠狠砸下去，聽着對方的慘叫，黃毛在晨光裏抖得像團火焰：“上次踹我那腳，現在還疼呢！”
小胖抱着急救包蹲在香樟樹下，手指抖得連創可貼都撕不開。他看見林晚突然抓起地上的雪，團成雪球往紫毛臉上砸，鬆節油的味道混着雪粒，把對方嗆得直咳嗽，活像只被潑了顏料的落湯雞。
陳嶼的額頭撞上轉校生的下巴時，嚐到了血腥味。他想起李虎膝蓋上的冰碴，想起那杯跪着送出去的奶茶，拳頭落得更狠了。鐵鏈子在他背上劃出火辣辣的疼，卻比不上心裏翻涌的憤怒 —— 憑什麼有人可以肆意踐踏別人的尊嚴？憑什麼善良要被當成軟弱？
“停手！” 教導主任的怒吼突然從操場入口傳來。他的保溫杯摔在地上，薄荷茶在雪地裏漫開，像片被打翻的綠色顏料。轉校生趁機踹了陳嶼一腳，看着他蜷縮在地上，綠毛在晨光裏得意地晃：“現在知道怕了？”
陳嶼沒理他。他爬起來的瞬間，看見李虎正把林晚護在身後，後背的傷口滲出血跡，把校服染成了深色。突然覺得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只剩下種奇異的輕鬆，像解開了道糾纏已久的物理題。
“都跟我去辦公室！” 教導主任的聲音在發抖，指着滿地的狼藉，“你們…… 你們想被開除嗎？”
轉校生突然掏出手機，當着所有人的面撥通了電話：“爸！有人在學校打我！你快來！”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諂媚，綠毛在晨光裏溫順得像只寵物，“對，就是那個在廣播裏告白的…… 嗯，你讓校長等着……”
陳嶼靠在香樟樹上喘氣時，看見林晚正用雪給他冰敷額頭。她的指尖在傷口上輕輕打着圈，鬆節油的味道混着她的體溫，暖得讓人心頭發顫。“疼嗎？” 她的眼淚掉在他手背上，像顆融化的雪花，“都怪我……”
“不疼。” 陳嶼的手指擦過她凍紅的鼻尖，“你剛才砸雪球的樣子，比蒙娜麗莎還美。” 他突然笑起來，牽動了嘴角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眼淚卻跟着笑出來，在眼角凍成了細冰。
李虎坐在旁邊的雪地上，給小胖貼創可貼的手指在發抖。他看着自己染血的校服，突然想起那個扎馬尾的女生，當年就是這樣看着他打架，眼裏的光和現在的林晚一模一樣。“媽的。” 他抹了把臉，不知是哭是笑，“早知道帶相機來了，這場景能畫成油畫。”
辦公室裏的氣氛格外詭異。轉校生坐在沙發上，對着手機屏幕整理綠毛，鐵鏈子在真皮沙發上劃出刺耳的響。陳嶼和李虎靠在牆角，林晚蹲在地上給他們處理傷口，碘伏的味道混着薄荷茶的清香，在空氣裏彌漫成奇妙的味道。
“我爸馬上就到。” 轉校生突然開口，綠毛掃過陳嶼的傷口，“你們就等着被開除吧。”
陳嶼沒理他。他看着林晚給李虎包扎手指，她的馬尾辮垂在對方手背上，像根溫柔的繩子，把三個傷痕累累的人緊緊捆在一起。突然覺得就算被開除，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 有些東西，比成績單更重要。
教導主任的電話響了三次，每次都皺着眉掛斷。直到第四次鈴聲響起，他才接起來，語氣突然變得恭敬：“校董…… 是，我知道…… 好，我會處理的。” 掛了電話，他看着轉校生的眼神，突然多了些復雜的情緒。
一個小時後，辦公室的門被推開。陳嶼的媽媽拎着保溫桶走進來，看見兒子臉上的傷，眼圈瞬間紅了：“小嶼！這是怎麼了？” 她把保溫桶往桌上一放，裏面的排骨湯灑出來，在文件上洇出深色的痕跡，“誰打你了？媽去找他！”
轉校生顯然沒料到會是這樣。他張着嘴看着陳嶼媽媽心疼地給他擦傷口，綠毛在空調風裏蔫蔫地垂下來 —— 他以爲會看到家長打罵孩子的戲碼，就像他每次惹事時，父親只會用皮帶說話。
“阿姨好。” 李虎突然站起來，後背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是我們一起打的架，不怪陳嶼。”
林晚也跟着點頭，馬尾辮在空調風裏晃：“是他們先欺負人的！李虎爲了給我買奶茶，還被他們逼着下跪……”
陳嶼媽媽的動作頓住了。她看着李虎後背的血跡，看着林晚凍紅的鼻尖，突然把三個孩子都攬進懷裏：“傻孩子。” 她的聲音帶着哭腔，“受了委屈怎麼不告訴大人？”
轉校生的手機突然響了。他接起來的瞬間，臉上的得意變成了錯愕：“什麼？你不來了？…… 可是爸……”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些什麼，他的肩膀垮了下去，綠毛像團失去生命力的雜草，“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突然笑起來，笑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顯得格外刺耳：“我爸說，讓我自己解決。” 他看着陳嶼媽媽給他們分排骨，綠毛在陽光下抖得像片枯葉，“你們真他媽幸運。”
陳嶼把排骨往他面前推了推，排骨湯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臉：“要吃嗎？我媽做的，放了玉米。” 他的手指在保溫桶邊緣劃了劃，“打架不對，但…… 你爸這樣，也不對。”
轉校生愣住了。他看着那碗冒着熱氣的排骨湯，突然想起很小的時候，媽媽也曾給他燉過排骨，在那個還沒有繼母的家裏。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砸在排骨上，像顆遲到了很久的雪粒。
“哭什麼？” 李虎往他手裏塞了包橘子糖，黃毛在空調風裏翹得很高，“再哭就把你綠毛染成粉色的，跟林晚的顏料配一對。”
林晚突然掏出畫筆，在轉校生的校服上畫了朵向日葵，黃色的顏料蓋過骷髏頭，像團突然綻放的陽光。“這樣就不可怕了。” 她的筆尖在他綠毛上點了點，“其實你笑起來…… 挺傻的。”
辦公室的時鍾突然響了，電子音報時 “上午九點整”。倒計時牌的數字不知何時變成了 93天 12 小時，紅色的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六個人身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像幅被小心調和過的油畫。
轉校生走的時候，手裏攥着那包橘子糖。他的綠毛上還沾着黃色顏料，卻沒像往常那樣罵人。走到辦公室門口，突然轉身說了句：“那杯奶茶…… 確實挺好喝的。”
陳嶼媽媽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嘆了口氣：“也是個可憐的孩子。” 她往陳嶼碗裏添了塊排骨，“以後別打架了，但要是有人欺負你朋友……”
“我知道。” 陳嶼的手指碰了碰林晚的手背，那裏還沾着顏料，“要像保護物理公式一樣，守住該守的東西。”
李虎突然笑出聲，牽動了嘴角的傷口，疼得眼淚直流：“你們聽聽，書呆子就是不一樣，打架都能扯上物理。” 他往小胖嘴裏塞了塊排骨，“不過…… 說得還挺對。”
林晚趴在桌上，看着他們三個傷痕累累卻笑得燦爛的樣子，突然在速寫本上畫了個巨大的倒計時牌。數字停止 178 天，下面畫着四個手牽手的小人，綠毛的頭頂開着朵向日葵，在紅色的樹字裏笑得格外傻氣。
窗外的香樟樹突然落下最後一片積雪，露出嫩綠的新芽。陳嶼看着那抹新綠，突然覺得高考倒計時牌上的數字，不再是沉重的壓力，而是通往未來的階梯。每跳動一下，都在提醒他們：青春裏最珍貴的，從來不是完美的成績單，而是並肩作戰的勇氣，和笑着流淚的真心。
教導主任收拾保溫杯時，發現裏面還剩着半杯薄荷茶。他看着那四個在辦公室裏分享排骨湯的孩子，突然覺得這茶的味道，比往常多了些甜甜的暖意。也許有些規則之外的東西，才是成長最需要的養分，就像這杯沒喝完的茶，雖然灑了些，卻留下了更悠長的回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