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法庭裏坐滿了人。
大部分都是我們廠和家屬大院的熟面孔。
他們是來看我這個“不肖子”、“白眼狼”怎麼被審判的。
我爸沈建國和我媽李慧蘭坐在原告席旁邊,表情沉痛。
莊小童坐在他們中間,低着頭,肩膀一抽一抽地,演得真像。
庭審開始。
公訴人念完書,指控我敲詐勒索。
我爸作爲證人,第一個走上證人席。
他痛心疾首地講我是如何“威”莊小童,要那五百塊錢的。
然後,他拿出了我寫的那封“悔過書”。
“法官同志,各位鄉親,大家請看。這是他親手寫的悔過書,承認了自己當年的罪行。可他拿到錢後,毫無悔意,轉頭就要跑路。這種行爲,跟敲詐有什麼區別?這是屢教不改!”
他的聲音洪亮,帶着一種讓人信服的痛心。
旁聽席上響起一片附和聲。
“就是,白養了!”
“這種人就該關起來!”
接着,我媽走上了證人席。
她不愧是模範教師,一開口,就把整件事扯到了教育和理論的高度。
“法官,我作爲沈昭的母親,也作爲一名教育工作者,今天站在這裏,心情是沉重的。”
她拿出了一本教育期刊,上面有她發表的文章。
“我一直在研究青少年心理問題。沈昭這個孩子,從小就表現出一些性格缺陷。比如他七歲的時候,爲了搶鄰居家小孩的玩具,就把人推倒了。這說明,他的攻擊性和占有欲,是天生的。”
她侃侃而談,把我從小到大的所有調皮搗蛋,都說成了“天生壞種”的證據。
“勞改的五年,非但沒有讓他變好,反而讓他對社會充滿了怨恨。這次的敲詐行爲,就是他扭曲心理的集中爆發。我懇請法庭,爲了社會,也爲了他好,能對他進行嚴厲的懲處,讓他徹底改造!”
她說完,還用手帕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淚。
旁聽席的輿論徹底倒向了他們。
所有人都用鄙夷和憤怒的眼神看着我。
在他們眼裏,我已經是板上釘釘的罪犯。
法官看向我:“被告人,你對證人的證詞和證據,有什麼異議?”
所有人都以爲我會辯解,會咆哮。
我卻很平靜。
“我否認所有指控。”
“並且,我申請傳喚我的證人。”
法庭上一片譁然。
我爸媽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在他們看來,我衆叛親離,不可能有任何證人。
“我傳喚的證人是,前紅星機械廠保衛科副科長,王建軍。”
聽到這個名字,我爸的臉色,刷地一下就變了。
王科長已經退休了,他被人扶着,顫顫巍巍地走上證人席。
他是我爸的老部下,一個老實巴交的人。
“王科長,”我問,“請你告訴法庭,五年前,關於我和莊小童打架的那件事,你當時調查的真相,是什麼?”
王科長深吸一口氣,渾濁的眼睛看了我爸一眼。
“當年的事,是莊小童挑起來的。他罵沈昭是‘沒媽的野孩子’,沈昭才推了他一下。”
全場譁然。
“那你爲什麼在調查報告裏,寫的是沈昭尋釁滋事?”
王科長的嘴唇哆嗦着,他不敢看沈建國。
“是......是沈廠長,他找到了我。”
“他用我老婆在廠醫院的工作,還有我兒子升學的事,威脅我。”
“他讓我改報告,把所有的罪名,都安在沈昭頭上。”
說完,王科長從懷裏掏出一個用油紙包着的東西,遞給法警。
“這是......這是我當年藏起來的,原始的調查筆錄。上面有十幾個目擊者的籤字畫押。我......我對不起沈昭這孩子。”
證據呈上。
鐵證如山。
整個法庭,鴉雀無聲。
我爸的臉,一片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