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旦的清晨是從梧桐樹上的鳥鳴開始的。
周卿雲在天蒙蒙亮時就醒了。
宿舍裏還回蕩着王建國均勻的鼾聲,李建軍在磨牙,蘇曉禾蜷在上鋪像個嬰兒。
陸子銘的床簾拉得嚴實——他昨晚看書到半夜,估計還在睡。
輕手輕腳地起床,周卿雲拿着搪瓷臉盆和毛巾去水房。
走廊裏已經有人了,穿着背心短褲,睡眼惺忪地排隊接水。
老式的水龍頭擰開時發出刺耳的“吱呀”聲,水流細細的,帶着鐵鏽味。
洗漱回來,周卿雲坐在窗前那張屬於他的書桌前。
桌面是老舊的原木色,桌角有不知哪屆學長刻的“奮鬥”二字。
他從帆布包裏拿出那些早已泛黃的稿紙,翻開新的一頁。
晨光透過窗戶,在紙面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今天是9月6號,星期天。
正式開學後過幾天就要開始軍訓,爲期兩周。
周卿雲知道,軍訓結束後,真正的大學生活才會拉開序幕。
而在這之前,他想先做一件事——寫一篇小說。
不是爲了一鳴驚人,不是爲了證明什麼,只是想試試筆。
前世幾十年的教學生涯,無數個批改作業、撰寫論文的夜晚,早已將文學的功底錘煉得扎實。
而今生,帶着兩世的閱歷和四十多年的文學積澱,再看1987年的中國文壇,他有種奇特的疏離感,又有種躍躍欲試的沖動。
他知道這一年會發生什麼。
餘華的《十八歲出門遠行》去年剛剛在《北京文學》發表,那種冷酷的敘事風格正在文學圈引起震動。
蘇童的《一九三四年的逃亡》也在醞釀中。
先鋒文學像一場春雨,正在浸溼中國文壇板結的土地。
而《收獲》、《上海文學》、《鍾山》這些雜志,正是這場春雨最重要的載體。
但周卿雲不打算一開始就沖擊這些頂級刊物。
不是不敢,而是沒必要。
他翻開自己帶來的幾本雜志——那是前天在火車上向齊又晴借閱後,昨天專門去學校報刊亭買的。有《收獲》,有《上海文學》,還有一本《萌芽》。
《萌芽》創刊於1956年,是新中國第一本青年文學刊物。
八十年代以來,它成爲無數文學青年起步的平台。
雖然影響力不如《收獲》那樣“高大上”,但在年輕讀者中,尤其是在校大學生中,有着廣泛的受衆。
更重要的是,《萌芽》的風格更包容,更鼓勵新人,題材也更貼近年輕人的生活。
周卿雲的手指在《萌芽》的封面上輕輕摩挲。
就是它了。
青春文學。
在1987年,這個提法還不像後世那樣普及,但《萌芽》上刊載的許多小說,其實已經具備青春文學的特質——寫成長,寫困惑,寫那個特殊年代裏年輕人的愛與夢。
這正好契合他現在的身份:一個剛進入大學、從陝北來到上海的青年。
而且,寫青春文學,不會太扎眼。
一個新生在《萌芽》上發表文章,大家會說“這同學有才華”;但如果一個新生直接在《收獲》上發表先鋒小說,那就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關注和審視。
他還需要時間適應這個身份,需要時間積累。
周卿雲擰開英雄鋼筆的筆帽。
墨水是昨天在校門口小賣部買的,上海牌碳素墨水,七毛錢一瓶。
他吸滿墨水,在廢紙上試了試筆尖。
流暢,順滑。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他陷入了沉思。
寫什麼呢?
前世,他教過無數篇關於青春的小說,分析過無數種青春敘事。
但真的要自己動筆,需要找到一個獨特的切入點。
思想開放第九年,新舊思想激烈碰撞。
城市在變,鄉村在變,人的觀念也在變。
從陝北到上海,不僅是地理上的遷徙,更是兩種文明、兩種生活方式的碰撞。
有了。
周卿雲的眼中閃過一絲光。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筆尖輕輕落下。
“火車穿過秦嶺隧道時,李向南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黑暗持續了三分十七秒——他數着自己的心跳數的。當光明重新涌入車廂的瞬間,他看見的第一個景象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水汪汪的稻田,倒映着江南特有的、溼漉漉的天空。”
“那一刻他知道,故鄉那些裂的黃土坡,已經被扔在了隧道的另一頭。連同一起扔下的,還有他十七年來所熟悉的一切:旱煙的味道,信天遊的調子,母親在灶台前佝僂的背影。”
“這是1987年9月,他要去上海念大學。車廂廣播裏正在放《年輕的朋友來相會》,周圍的乘客跟着哼唱,歌聲歡快。只有李向南沉默着,他懷裏揣着的錄取通知書硬邦邦地硌着口,像一塊來自未來的、沉甸甸的石頭。”
寫到這裏,周卿雲停筆,審視着這幾行字。
語言淨,意象鮮明,情緒克制卻飽滿。
既有時代的印記(秦嶺隧道、信天遊、年輕的朋友來相會),又有個人命運的隱喻(隧道作爲分隔符,通知書作爲未來的石頭)。
最重要的是,這是一個典型的“進城”敘事,但在1987年,這種敘事還不多見——大多數作家還在寫傷痕,寫反思,寫尋。
而一個普通農家子弟通過高考改變命運、在大城市中尋找自我的故事,正在成爲時代的新主題。
他決定給這篇小說取名《向南的車票》。
主人公李向南,名字就暗示着方向——從北向南,從傳統向現代,從鄉土向城市。
筆名呢?
周卿雲想了想,在稿紙的右上角寫下兩個字:卿雲。
就用這個名字。不躲不藏,大大方方地亮出來。
他要讓“卿雲”這個筆名,和那座樓一樣,在復旦、在上海的文壇,慢慢留下痕跡。
“寫什麼呢這麼認真?”
一個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周卿雲回頭,是蘇曉禾醒了,正揉着眼睛從上鋪爬下來。
“練練筆,隨便寫寫。”周卿雲把稿紙翻過來,蓋住。
倒不是怕被看,只是不想在完成前被過多打擾。
蘇曉禾卻來了興趣,湊過來:“小說嗎?我能看看嗎?”
“還沒寫完,等寫完了給你看。”
“好吧。”蘇曉禾有點失望,但很快又興奮起來,“周哥,我也想寫!昨天聽你和陸子銘聊文學,我晚上就構思了一首詩……”
他說着,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本子,翻開念道:
“梧桐葉落的時候/我來到這座城市/霓虹是陌生的語言/我在路燈下學習發音……”
詩很稚嫩,但有種真誠的笨拙。
周卿雲認真聽完,點點頭:“意象不錯。‘霓虹是陌生的語言’這句很好。繼續寫,多觀察,多感受。”
得到鼓勵,蘇曉禾眼睛亮了:“真的嗎?謝謝周哥!”
兩人的對話吵醒了其他人。
王建國打着哈欠坐起來:“大清早的,就談詩論文啊?你們文化人就是不一樣。”
李建軍也醒了,一邊穿衣服一邊說:“我高中時也愛寫詩,不過都是打油詩。什麼‘物理化學真頭疼,不如回家種大蔥’……”
宿舍裏一陣哄笑。
只有陸子銘的床簾還拉着。
但周卿雲注意到,簾子動了一下——陸子銘應該醒了,只是在裝睡。
果然,等大家都洗漱完畢,準備去食堂吃早飯時,陸子銘才慢悠悠地拉開床簾。
他已經穿戴整齊,白襯衫的領子熨得筆挺。
“陸同學早。”蘇曉禾熱情地打招呼。
陸子銘淡淡點頭,目光掃過周卿雲的書桌——那裏攤着稿紙和《萌芽》雜志。
“在寫東西?”他問,語氣聽不出情緒。
“嗯,練練手。”周卿雲把稿紙收進抽屜。
陸子銘走過來,拿起那本《萌芽》,翻了翻,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萌芽》啊。青年刊物,挺適合新手的。”
這話說得客氣,但話裏的意思誰都聽得懂——《萌芽》檔次不夠,是給新手練筆的。
周卿雲不以爲意:“是啊,先從適合的開始。”
“你打算寫什麼題材?”陸子銘問,眼神裏帶着審視。
“青春,成長,進城讀書的故事。”
陸子銘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青春文學……”他重復這個詞,像在品味什麼,“這個題材,寫得好是純真,寫得不好就是矯情。而且缺乏深度。現在文壇在討論的是存在、是荒誕、是人性的復雜性。青春那點小情小愛、傷春悲秋,格局太小了。”
他的話像針,扎在空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