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禾的臉又紅了,偷偷看了周卿雲一眼,生怕他難堪。
王建國聽不下去了:“陸同學,話不能這麼說。青春怎麼了?誰沒年輕過?我看青春題材挺好,接地氣!”
李建軍也幫腔:“就是。非得寫那些看不懂的才叫有深度?”
陸子銘笑了笑,那笑容裏有種居高臨下的寬容:“我不是說青春不能寫。只是覺得,既然要寫,就要寫出深度。比如可以結合時代背景,寫青春在歷史洪流中的異化,寫個體在集體主義下的掙扎——那才是文學應該關注的主題。”
他說着,從自己書桌上拿起一疊稿紙,語氣裏帶着自信:“我最近在寫一篇小說,叫《標本室》。寫一個生物學教授在文革期間被迫親手制作自己老師的標本,多年後他在標本室裏與自己的記憶對話。探討的是罪與罰、記憶與救贖。”
宿舍裏安靜了一瞬。
這個題材確實夠“深”,夠“重”。
符合八十年代文學圈青睞的“宏大敘事”。
陸子銘很滿意大家的反應,繼續說:“我準備投《收獲》。雖然不一定能上,但至少要往這個方向努力。文學不是風花雪月,它應該沉重,應該有力量。”
他說完,看向周卿雲,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呢?你寫的那些“青春故事”,配叫文學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周卿雲身上。
蘇曉禾緊張地咬着嘴唇。
王建國想說什麼,但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李建軍推了推眼鏡。
周卿雲平靜地迎着陸子銘的目光。
他沒有爭辯,沒有反駁,只是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那頁寫了個開頭的稿紙,遞了過去。
“陸同學說得對,文學應該關注重要的主題。”他的聲音很平穩,“不過我想,青春之所以值得寫,不是因爲它輕鬆,而是因爲它是一個人在面對世界時的第一個戰場。城鄉差異,身份焦慮,傳統與現代的撕扯——這些在青春時期,感受最尖銳,痛感最真實。”
他頓了頓,看向陸子銘手裏的稿紙:“如果陸同學有興趣,可以看看這個開頭。也許它沒有你追求的那麼‘深’,但我想,它至少是誠實的。”
陸子銘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周卿雲會是這樣的反應——不卑不亢,不爭不吵,只是平靜地拿出作品。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稿紙。
目光落在那些字句上。
“火車穿過秦嶺隧道時,李向南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黑暗持續了三分十七秒——他數着自己的心跳數的……”
第一句話,就抓住了他。
淨,精準,有畫面感。
沒有華麗的修辭,但每一個詞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那種離鄉時的孤獨和茫然,透過簡單的描寫,撲面而來。
陸子銘繼續往下看。
“當光明重新涌入車廂的瞬間,他看見的第一個景象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水汪汪的稻田,倒映着江南特有的、溼漉漉的天空。”
“那一刻他知道,故鄉那些裂的黃土坡,已經被扔在了隧道的另一頭……”
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
作爲一個從小浸淫在文學中的人,陸子銘有他的驕傲,但也有基本的鑑賞力。
這幾段文字的水準,超出了他的預期。
不僅僅是文字功底——那可以通過訓練獲得。
更重要的是那種精準捕捉情緒的能力,那種在細節中呈現時代印跡的敏銳,那種克制卻有力的敘事節奏。
這不像是一個高中剛畢業的新生能寫出來的。
更像是一個成熟的寫作者。
陸子銘抬起頭,看向周卿雲。
眼神裏的審視變成了探究,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
“你……以前發表過作品嗎?”他問。
“沒有,這是第一次嚐試。”周卿雲實話實說。
“這個開頭……”陸子銘斟酌着詞句,“很不錯。語言很淨,情緒把握得準。雖然題材確實……沒那麼宏大,但寫好了,應該能打動很多人。”
這話從陸子銘嘴裏說出來,已經是極高的評價。
蘇曉禾瞪大了眼睛,看看陸子銘,又看看周卿雲。
王建國一拍大腿:“我就說嘛!周同學是有真本事的!”
李建軍也笑:“陸同學,這下服了吧?”
陸子銘臉上有點掛不住,但還是點了點頭:“文字功底確實扎實。如果後面能保持這個水準,投《萌芽》應該沒問題。”
他把稿紙還給周卿雲,頓了頓,又說:“不過,我還是覺得,你有這個筆力,可以嚐試更深刻的題材。青春文學……有點可惜了。”
周卿雲接過稿紙,笑了笑:“謝謝陸同學的建議。不過我覺得,能把一種題材寫透,寫活,寫出別人沒寫出的東西,也挺好。深度不一定非要通過沉重的主題來體現,有時候,在看似簡單的故事裏,藏着更復雜的真相。”
這話說得溫和,但綿裏藏針。
陸子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終沒再說什麼,只是點點頭,轉身去整理自己的書桌。
一場小小的交鋒,以這種微妙的方式告一段落。
但宿舍裏的氣氛變了。
如果說之前,大家對周卿雲的印象是“陝北來的樸實同學”,那麼現在,這個印象裏加上了“有才華的文學青年”。
而陸子銘那高高在上的姿態,也在無形中被撬開了一道縫。
早飯後,大家各自活動。
王建國和李建軍去逛校園,陳衛東去圖書館,蘇曉禾說要“尋找詩意”,抱着本子出去了。
陸子銘去了圖書館——他說他的作品需要更多更深層次的作品參考。
周卿雲留在宿舍,繼續寫他的小說。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鋼筆尖在稿紙上沙沙作響。
他寫得很快,幾乎不用停頓。
前世幾十年的積累,在這一刻噴涌而出。
那些關於青春的記憶,關於時代的觀察,關於城鄉差異的思考,都化作了筆下流淌的文字。
李向南在上海的迷茫,對新環境的不適,對故鄉的復雜情感,與室友的碰撞,對未來的焦慮和期待……
一個活生生的八十年代大學生形象,在稿紙上漸漸豐滿。
寫到中午時,已經完成了三千多字。
周卿雲放下筆,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腕。
他看着稿紙上密密麻麻的字,心裏涌起一種久違的充實感。
這不是抄襲,不是模仿,這是他自己的創作。
融合了兩世的人生體驗,用四十年的文學素養提煉出的故事。
如果說有什麼“金手指”,那就是這遠超同齡人的閱歷和筆力。
窗外的廣播響了,是午餐時間。
周卿雲把稿紙鎖進抽屜,拿起飯盒和飯票,走出宿舍。
走廊裏,隔壁宿舍的幾個男生正在熱烈討論着什麼,見到他,有人打招呼:“周卿雲!聽蘇曉禾說你在寫小說?可以啊!”
消息傳得真快。
周卿雲笑了笑:“隨便寫寫。”
“寫完了給我們看看啊!”
“一定。”
下樓時,他遇見了從卿雲樓回來的陸子銘。
兩人對視一眼,陸子銘難得地主動開口:“圖書館……很安靜,適合讀書。三樓有個小露台,能看到整個校園。”
“是嗎?那得去看看。”周卿雲說。
陸子銘點點頭,猶豫了一下,又說:“你那篇小說……題目定了嗎?”
“《向南的車票》。”
“好名字。”陸子銘說,“寫完了,如果方便,我也想看看全文。”
這話說得有些別扭,但已經是這個驕傲的上海青年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周卿雲笑了:“好,寫完了第一個給你看。”
陽光正好,梧桐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兩個年輕人並肩走向食堂,一路上沒再說話,但那種針鋒相對的氣氛,已經悄然溶解。
周卿雲知道,在復旦的第一戰——贏得同輩的尊重——他已經邁出了堅實的第一步。
而真正的戰場,在那本即將寄往《萌芽》編輯部的稿子裏。
筆名:卿雲。
故事:《向南的車票》。
1987年的中國文壇,請準備好。
一個來自陝北、名叫周卿雲的青年,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