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完最後一個字的瞬間,宿舍樓外的天空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周卿雲放下鋼筆,看着桌上那疊厚厚的稿紙。
八千三百二十七字,一篇完整的中篇小說,《向南的車票》。
從昨天清晨寫到今天凌晨,中間只吃了兩頓飯,睡了不到四個小時。
手指因爲長時間握筆而有些僵硬,手腕酸痛,但心裏是滿的。
他仔細地將稿紙按順序整理好,用從學校小賣部買的牛皮紙信封裝好。
在信封正面工整地寫下:《萌芽》雜志社編輯部收。
右下角寫上自己的名字和班級:復旦大學中文系87級周卿雲(筆名:卿雲)。
稿子放進信封的瞬間,周卿雲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
這不是他前世發表學術論文時的嚴謹審慎,而是一種更接近創作本質的、純粹的期待。
不求一鳴驚人,只求一個開始。
窗外傳來第一聲鳥鳴。
周卿雲小心地將信封塞進書包最裏層,然後輕手輕腳地爬上床。
還有兩個小時天才亮,他能眯一會兒。
再睜開眼睛時,宿舍已經鬧騰開了。
“快快快!七點半了!第一節課八點!”王建國的大嗓門像鬧鍾。
“我的襪子呢?誰看見我左腳的襪子?”李建軍在床底下翻找。
蘇曉禾正對着牆上巴掌大的小鏡子梳頭,頭發梳了又梳,嘴裏念叨:“今天第一節是古代文學史吧?聽說教授很嚴格……”
陸子銘已經穿戴整齊,正往書包裏裝書。看到周卿雲醒來,他難得地主動開口:“昨天寫到很晚?”
“嗯,剛寫完。”周卿雲坐起來。
“多少字?”
“八千多。”
陸子銘點點頭,沒再說什麼,但眼神裏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探究,或許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佩服。
洗漱,收拾書包,拿飯盒。
八個男生像一股洪流沖出宿舍樓,匯入清晨趕往食堂的學生大軍。
九月的晨風帶着涼意,梧桐樹葉開始微微泛黃。
廣播裏正在播早間新聞,聲音透過霧氣傳來:“我國改革開放進入第九個年頭,國民經濟持續健康發展……”
食堂裏人聲鼎沸,彌漫着稀飯、饅頭和鹹菜的味道。
窗口前排着長隊,學生們手裏舉着飯票和飯盒,大聲報着要買的早餐。
周卿雲買了兩個饅頭一碗稀飯,找了個空位坐下。
王建國端着飯盒擠過來,一屁股坐在他對面。
“周哥,聽說你小說寫完了?”王建國咬了一大口饅頭,含糊不清地問。
“嗯,今天準備寄出去。”
“牛!”王建國豎起大拇指,“等你發表了,可得請客啊!”
旁邊桌的蘇曉禾也湊過來:“周哥,能讓我先看看嗎?我保證不傳出去!”
周卿雲笑着搖搖頭:“等發表了吧。要是沒發表,再看也不遲。”
“肯定能發表!”蘇曉禾比他還自信。
陸子銘坐在不遠處,安靜地吃着早餐,但耳朵明顯豎着。
吃完飯,大家收拾飯盒準備去教學樓。
周卿雲故意落在最後,等室友們都走出食堂大門,他轉身走向食堂外牆角的綠色郵筒。
郵筒是老式的,漆皮有些斑駁,投信口上方的“中國郵政”字樣還清晰可見。
周卿雲從書包裏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在手裏掂了掂。
八千多字,幾十頁稿紙,承載着他這一世文學夢的起點。
他深吸一口氣,將信封塞進投信口。
“咔嚓”一聲輕響,信封滑入筒內。
那一瞬間,周卿雲感到心裏有什麼東西落定了。
無論結果如何,他已經邁出了第一步。
“周卿雲!快點!”遠處傳來王建國的喊聲。
周卿雲轉身,小跑着追上大部隊。
從食堂到教學樓的梧桐道上,此刻正是人流高峰期。
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背着書包的學生三五成群,匆匆趕路。
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下來,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快看快看!”蘇曉禾突然壓低聲音,用手肘碰了碰旁邊的李建軍,“那邊!中文系的女生!”
幾個男生齊刷刷地轉頭。
只見前方不遠處的岔路口,七八個女生正結伴走來。
她們大多穿着素色的襯衫和長裙,背着帆布書包,說笑着,青春洋溢。
而在那群女生中,有一個身影格外醒目。
齊又晴。
她今天穿着一件淡藍色的確良襯衫,領口系着白色的飄帶,下身是深藍色的及膝裙,腳上一雙白色的塑料涼鞋。
兩條麻花辮垂在肩頭,隨着走路的節奏輕輕擺動。
晨光灑在她臉上,皮膚白得透明,眉眼清秀溫婉,嘴角帶着淺淺的笑意。
在1987年的大學校園裏,這樣的長相和氣質,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我的天……”王建國看呆了,“那是哪個系的?也太好看了吧?”
“中文系的,跟我們一級。”李建軍消息靈通,“我聽老鄉說,她們宿舍那邊都傳開了,說今年中文系來了個特別漂亮的女生,叫齊又晴。”
蘇曉禾臉有點紅,小聲說:“她……她好像在看我們這邊?”
這話一出,幾個男生立刻條件反射般地整理起儀容。
王建國趕緊把剛才因爲奔跑而掀起的襯衫下擺塞回褲腰;李建軍推了推眼鏡,又覺得不夠,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陳衛東下意識地理了理頭發;就連一直裝深沉的陸子銘,也不自覺地挺直了背,把襯衫最上面的扣子系好。
蘇曉禾最緊張,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幾個男生心裏都打着小鼓——難道今天走運了?美女在看我們?看誰呢?會不會是我?
就在大家心思各異時,齊又晴真的朝他們這邊走過來了。
一步,兩步,越來越近。
王建國屏住了呼吸。
李建軍扶眼鏡的手停在半空。
蘇曉禾的臉紅得像番茄。
陸子銘表面上還保持着鎮定,但眼神已經緊緊鎖定在齊又晴身上。
然後——
“周卿雲同學?”
清亮溫柔的聲音響起,像清晨的第一縷風。
齊又晴停在周卿雲面前,微微仰頭看着他,臉上帶着自然而親切的笑容。
一瞬間,周圍幾個男生的表情精彩極了。
王建國的嘴張成了O型。
李建軍的眼鏡差點滑下來。蘇曉禾瞪大了眼睛。陳衛東表情僵住。
陸子銘的眼神裏先是錯愕,隨即閃過一絲難以置信,最後化爲復雜的審視。
而周卿雲,在短暫的驚訝後,也露出了笑容:“齊又晴同學,早。”
“早。”齊又晴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轉向他身後的幾個室友,禮貌地點點頭,“你們好。”
“你……你好!”王建國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大得嚇人。
“你好你好!”其他人也趕緊打招呼。
齊又晴重新看向周卿雲,語氣裏帶着同學間的熟稔:“昨天在宿舍安頓好了嗎?”
“好了,在三號樓307。”
“我在五號樓206。對了,”她想起什麼,“你那天在火車上說的那本《活動變人形》,我後來又把後面幾章看了,覺得王蒙老師那種寫法確實……”
她自然地開啓了一個文學話題,仿佛兩人已經是認識很久的朋友。
周卿雲也順着話題聊了幾句。
兩人站在梧桐道上,陽光透過樹葉灑在他們身上,男生清瘦挺拔,女生溫婉秀麗,站在一起竟有種說不出的和諧。
旁邊幾個室友完全成了背景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