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嵐宗外門演武場,人聲鼎沸。一年一度的外門小比如期舉行,數十座臨時搭建的石台錯落分布,台上靈力碰撞的悶響、呼喝聲、以及台下圍觀弟子的議論叫好聲混雜在一起,喧囂直沖雲霄。
林安站在七號石台下,排隊等待上場。他換上了一身洗得發白但淨整齊的舊外門服飾,氣息收斂,站在人群裏並不起眼。只有偶爾抬眼時,眸子裏一閃而過的沉靜銳光,顯露出與周圍興奮或緊張的同齡弟子些許不同。
他的掌心,微微汗溼,貼着一塊冰冷的石片——不是天書,天書殘頁被他謹慎地藏在洞府最隱秘處。這是他昨夜匆忙刻錄的,上面只有幾個極簡的符號和數字,對應着今可能遇到的幾名對手,以及天書預言的、關於他們功法特點和微弱破綻的關鍵詞。
“七號台,下一場,林安對趙虎!”
執事弟子高聲唱名。林安深吸一口氣,將石片握緊,穩步登台。
對手趙虎,煉氣三層,身材魁梧,修煉的是偏向力量的《莽牛勁》,雙臂肌肉虯結。按照天書記載:“力大勢沉,擅沖撞,下盤因過於追求力量而稍顯凝滯,左肋第三肋骨舊傷未愈,氣行至此有微小頓挫。”
台上,趙虎看到林安,咧嘴一笑,顯然沒把這個面生的、氣息似乎剛入煉氣三層不久的對手放在眼裏。裁判令下,他低吼一聲,周身泛起淡黃光芒,如蠻牛般直沖過來,拳頭帶起風聲,勢要將林安一拳轟下台。
林安沒有硬接。他腳步一錯,煙羅步展開——這是他從一本殘缺身法秘籍上學來的凡俗武技,雖無靈力加持,卻勝在步伐輕靈詭異。間不容發之際,他側身讓過趙虎鋒芒,並未攻擊其下盤或肋部,而是並指如劍,凝聚一絲微薄但鋒銳的火屬性靈力,快如閃電般點向趙虎右肩關節銜接處。
這是天書未曾提及,但他自己觀察到的細節:趙虎沖拳時,右肩會不自覺微微抬高一絲,露出極短暫的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隙。
嗤!
靈力如針,刺入關節縫隙。趙虎前沖之勢驟然一滯,右臂酸麻,凝聚的力道泄了大半。他驚怒交加,左拳下意識掄起橫掃。林安早已借着反震之力滑開,腳步看似雜亂,卻恰好卡在趙虎因右臂受挫而重心微微偏左的瞬間,輕輕一腳勾在其支撐腿的腳踝側後方。
並非重擊,只是巧勁。
趙虎下盤本就不夠靈動,舊傷處氣息一滯,加上重心被擾,龐大身軀頓時失去平衡,踉蹌着向台邊沖去。林安緊隨而上,在他後背輕輕一推。
噗通!
趙虎直接沖下了石台,激起一片塵土和愕然的驚呼。
“林安勝!”執事弟子也有些意外地看了林安一眼,宣布結果。
台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和議論。“運氣真好……”“取巧罷了……”
林安面色平靜,向裁判和台下略一拱手,走下石台。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電光石火間的側身、點刺、勾絆、推送,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地落在計算好的節點上,最大限度節省了自身靈力,也避免了暴露更多實力。天書的預言提供了骨架,而他自己的觀察和急智填充了血肉。
接下來兩場,對手分別是煉氣三層巔峰和一名初入煉氣四層的弟子。天書的預言更加簡略,只給出了對方最依賴的法術或武技名稱,以及一個模糊的“破綻傾向”,比如“過於依賴‘纏藤術’,近身反應稍慢”,或“‘金光訣’防御時,眉心靈力流轉有習慣性遲滯”。
林安的策略如出一轍:遊鬥、觀察、尋找那稍縱即逝的破綻,然後以最小的代價、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一擊制勝或巧妙引導對方失誤落台。他勝得不快,也不華麗,甚至有些“賴皮”,但實實在在都贏了。
三戰三捷。尤其是在擊敗那名煉氣四層弟子後,台下看向他的目光開始變了。輕蔑和嘲弄漸漸被驚訝、審視和一絲忌憚取代。這個之前名不見經傳的雜役弟子,似乎有點邪門。
林安對此毫不在意。他退回休息區角落,默默調息,恢復着消耗不多的靈力,同時將意識沉入懷中——那裏,天書殘頁沒有任何反應。它只提供了最初的信息,並未對他在台上的具體表現做出任何新的指示或評價。
這讓他稍稍安心。至少,他並非完全被控的提線木偶。
但他能感覺到,幾道來自不同方向的、帶着探究意味的目光,已經落在了他身上。其中一道,來自遠處高台,那裏坐着幾位外門長老和負責維持秩序的執事。
屏幕的光,是深夜裏唯一的光源,映着蘇哲布滿血絲的眼睛和油光滿面的臉。
文檔裏,戰鬥一場接一場。他按照大綱和編輯的要求,努力寫着“外門小比”的劇情。需要設計不同的對手,不同的戰鬥方式,還要突出林安“以弱勝強”的機智和逐漸增長的信心。同時,還要穿一些圍觀者的反應,烘托氣氛。
他寫得極其吃力。
那些招式的名字、靈力運轉的描述、戰鬥的節奏把控……每寫一場,都像在擠一管早已涸的牙膏。他頻繁地切出文檔,去搜索那些爛大街的修仙小說裏關於“煉氣期對決”的描寫,然後拙劣地模仿、拼接。寫出來的文字癟、套路化,充滿了“只見他大喝一聲”、“說時遲那時快”、“險之又險地避開”之類的陳詞濫調。
他自己讀着都覺得味同嚼蠟。和林安在洞府裏回憶家人、擔憂妹妹吃藥苦不苦的那些自動生成的文字比起來,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但編輯要的是這個。市場要的是這個。讀者(據說)愛看的也是這個。
“砰!” 他忍不住用拳頭砸了一下桌子,發出沉悶的響聲。空虛的房間裏,回聲顯得格外清晰。
疲憊如同水,一陣陣涌上來,沖刷着他本就緊繃的神經。不僅僅是身體上的困乏,更是一種精神上的厭倦和無力。他覺得自己像一個蹩腳的傀儡師,強行控着另一個世界裏人物的打鬥,只爲了換取屏幕另一端幾個冰冷的訂閱數字和隨之而來的稿費。
爲了母親的藥費,爲了下個月的房租。這個念頭像最後的枷鎖,鎖住他幾乎要放棄的手指。
他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三點半。窗外一片漆黑。
不行,不能停。今天必須把大比前半段的關鍵戰鬥寫完,尤其是“最終戰”的鋪墊。編輯明天就要看進度。
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開始構思林安“最終戰”的對手。按照套路,應該是一個強大的、傲慢的、有背景的對手,最好還能跟主角有點舊怨,比如……王霸的某個靠山,或者看林安不順眼的某個長老的弟子?
他敲下幾個關鍵詞:“最終戰對手:煉氣四層巔峰,張魁(裂石拳,下盤極穩),與王霸交好,受其慫恿,欲在台上‘失手’重創林安。”
然後,他需要描寫林安如何得知這一陰謀,如何利用天書預言找到勝機。這又需要細節……
大腦昏沉,思維黏滯得像一團漿糊。眼皮越來越重,屏幕上的字開始模糊、重影。
他努力睜大眼睛,手指在鍵盤上緩慢地移動,試圖寫出天書如何給出預言:
【天書殘頁微光閃爍,浮現字跡:“張魁,裂石拳已至小成,拳勁剛猛,尤重下盤‘鐵橋樁’,然其左足曾受暗傷,全力爆發時,左膝外側‘陽陵泉’會有瞬息靈力不繼。此爲其命門。對決時,可先示弱遊鬥,誘其急躁,全力施展‘裂石崩’時,攻其左膝外側,破其樁功,勝負可定。”】
寫到這裏,他感覺用盡了最後一絲清醒的力氣。後面的批注,他幾乎是憑着本能,迷迷糊糊地敲了幾個字:
【(搞定。累。)】
然後,他的頭猛地一沉,額頭重重磕在鍵盤邊緣,發出一聲悶響。劇烈的疼痛讓他短暫清醒了一瞬,視野裏是鍵盤上幾個被壓亮的按鍵和屏幕上跳動的亂碼。但緊接着,更深重的疲憊如同黑色的幕布,徹底籠罩下來。
他維持着這個別扭的姿勢,趴在鍵盤上,沉入了混雜着戰鬥轟鳴和代碼閃爍的昏睡。
屏幕依舊亮着,文檔停留在那個剛剛寫完的、關於最終戰對手和天書預言的段落。最後的那個括號和裏面疲憊的“搞定。累。”,像是一個無意識的嘆息,凝固在凌晨冰冷的空氣裏。
而文檔深處,那些被蘇哲反復粘貼、模仿而來的套路化戰鬥描寫,與之前自動生成的、充滿靈性的洞府常和問心幻陣段落,形成了刺眼而無聲的對比。仿佛兩個靈魂,在這同一個故事裏,掙扎,撕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