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上，張魁如山嶽佇立。煉氣四層巔峰的氣息毫不掩飾地壓迫開來，比林安之前遇到的所有對手都要厚重。他身材並不高大，但四肢粗短，肌肉虯結，尤其一雙腿，仿佛鐵柱扎擂台，正是“鐵橋樁”修煉有成的外顯。他盯着林安，眼神裏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和一絲陰冷——王霸果然沒少“打點”。
台下異常安靜。林安之前連勝三場，尤其是擊敗了一名煉氣四層，已讓他成了本屆小比不大不小的黑馬。但張魁不同，他是公認的外門前二十有力競爭者，一手裂石拳剛猛暴烈，不知擊碎過多少對手的防御。這場對決，在大多數人看來，懸念不大。
“林安是吧？”張魁開口，聲音沙啞，“王霸師弟托我問候你。放心，同門較技，我會……留手的。” 最後兩個字，刻意加重。
林安沒有說話，只是微微調整呼吸，將狀態提至巔峰。腦海中，天書那句“左膝外側‘陽陵泉’會有瞬息靈力不繼”反復回響。但預言是死的，對手是活的。張魁顯然得到了王霸的“提醒”，並未一上來就狂攻猛打，而是擺開守勢，步伐沉穩，目光如鷹，竟是在仔細觀察林安。
壓力陡增。面對一個謹慎的、實力遠超自己的對手，示弱遊鬥的戰術未必能誘使其露出破綻，反而可能被對方抓住機會，以力破巧。
不能僵持。林安心念急轉，主動出擊！他腳步一滑，煙羅步展開，身形飄忽，並不靠近，而是繞着張魁快速遊走，同時並指連點，數道微弱的火線靈力如飛蛾撲火般射向張魁周身各處非要害——肩井、曲池、足三裏……皆是尋常位，旨在擾、試探，並制造自己靈力薄弱、攻擊雜亂無章的假象。
張魁冷哼一聲，不閃不避，體表泛起一層土黃色的微光，竟是硬接下了這些攻擊。火線靈力擊在光暈上，只激起細微漣漪，便潰散消失。“就這點能耐？”他嗤笑，但眼神依舊警惕，腳步未亂。
林安不爲所動，繼續遊走擾，靈力控制得極其精細，既不讓對方摸清自己虛實，又持續消耗着對方維持護體靈光的精力。同時，他的目光如尺，死死鎖定張魁的左膝，觀察其每一次重心轉換、步伐移動時，膝蓋處靈光流轉的細微變化。
三十息過去，林安氣息已顯急促，臉色發白，似乎靈力消耗頗大。張魁眼中閃過一絲不耐和狠色。一個煉氣三層的廢物，仗着身法滑溜，竟敢如此挑釁？王霸未免小題大做。
就在林安又一次“力有不繼”，點出的火線靈力比之前更微弱三分，且身形因“踉蹌”而稍慢一瞬的刹那——
張魁動了！
他等待的就是這個機會！左腳猛地踏前，地面石磚微裂，右拳收於腰際，土黃色靈力瘋狂匯聚，整條右臂驟然膨脹一圈，青筋暴起，帶着一股崩山裂石般的慘烈氣勢，直轟林安中宮！正是裂石拳招——裂石崩！拳未至，剛猛的拳風已壓得林安呼吸一窒。
台下驚呼四起，仿佛已看到林安被這一拳重創轟飛的場景。
然而，林安那看似踉蹌慢下的身形，卻在拳風及體的瞬間，以一種違背常理的輕盈和精準，如同被拳風吹拂的柳絮，貼着那毀滅性的拳勢邊緣向後飄退！同時，他蓄勢已久的右手並指如劍，指尖凝聚的不再是分散的火線，而是一道凝實如針、銳利無匹的赤紅靈力，並非迎向拳頭，而是快如疾電，精準無比地刺向張魁因踏前發力而完全承重、且舊力已發新力未生的——左膝外側！
那裏，土黃色的護體靈光，在拳勢爆發的巔峰，果然出現了一絲極其短暫、幾乎無法察覺的微弱渙散！
噗！
細微的、仿佛刺破皮革的輕響。
張魁勢在必得的一拳擊空，龐大的力道無處宣泄，反而帶得他身體前傾。而左膝外側傳來的、並非劇痛卻是一種瞬間的酸軟麻痹和靈力滯澀，讓他那穩如鐵橋的下盤驟然一虛！
“鐵橋樁”破了！
失衡只在刹那。林安飄退的身形戛然而止，足尖點地，合身反撲，匯聚了剩餘大半靈力的一掌，重重印在張魁因前傾而空門大開的口！
“嘭！”
張魁悶哼一聲，壯碩的身軀離地倒飛，直接摔下石台，激起一片塵土。他掙扎着想站起，左膝卻一陣無力，竟單膝跪地，臉色先是愕然，隨即漲紅，最後化爲一片鐵青。
滿場寂靜。
過了好幾息，裁判才如夢初醒，高聲宣布：“林安勝！”
譁——！
台下瞬間炸開了鍋。驚呼、議論、難以置信的喧譁聲浪般涌起。看向林安的目光徹底變了，驚疑、震動、探究、甚至隱隱的敬畏。以煉氣三層修爲，正面擊敗煉氣四層巔峰、擅長防御和剛猛拳法的張魁？這已不是運氣或取巧能解釋的了！
林安站在台上，口劇烈起伏，臉色蒼白如紙。方才電光石火間的算計、誘敵、精準一擊，耗盡了他的心力和大半靈力。尤其是最後那凝力一刺，對靈力控制要求極高，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沒有理會台下的喧囂，只是默默感受着體內空蕩蕩的經脈和微微刺痛的髒腑。
贏了。按照天書的預言，利用自己的觀察和決斷，贏了。
但沒有任何喜悅。只有更沉重的壓力。他清晰地感覺到，高台上，至少有三位長老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他身上，帶着審視和疑惑。一個僞靈的雜役弟子，突然在外門小比中異軍突起，這足以引起上層的注意。
是福是禍，尚未可知。
他走下石台，擠開人群，尋了處僻靜角落調息。剛坐下，懷裏的天書殘頁，竟再次傳來一絲微弱的溫熱。
林安心頭一凜，不動聲色地取出，借着衣袖遮擋看去。
紙面上，新的字跡正在艱難地凝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模糊、斷續，仿佛執筆者已力竭：
【小心…外門執法堂…孫長老…疑你…實力精進…過快…或有…隱秘…將私下…查探…】
字跡到此，戛然而止，紙張光芒徹底黯淡，比之前更加灰敗。
麻煩，果然來了。而且來得如此之快。
林安握緊殘頁，指節發白。目光穿過喧鬧的人群，望向演武場邊緣那棟森嚴的建築——外門執法堂。
額頭的刺痛把蘇哲從深不見底的昏睡中拽了出來。他呻吟一聲，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眼前是鍵盤模糊的輪廓和屏幕上大片刺眼的光。
意識像沉船後的溺水者，緩慢上浮。他花了好幾秒才認出這是自己的電腦桌，自己睡着了，而且姿勢極其難受，脖子和肩膀傳來陣陣僵硬的酸痛。昨晚……不，是今天凌晨的記憶碎片般拼湊起來：寫小比，寫最終戰對手，寫天書預言……然後，好像撞到了頭，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甩甩頭，試圖驅散暈眩感，目光聚焦在屏幕上。
文檔還打開着，停留在《凡人史詩》的頁面。他記得自己最後寫的是關於張魁的弱點和天書預言，後面好像還迷迷糊糊加了句什麼批注？
他滾動鼠標，找到自己最後編輯的位置。
【天書殘頁微光閃爍，浮現字跡：“張魁，裂石拳已至小成，拳勁剛猛，尤重下盤‘鐵橋樁’，然其左足曾受暗傷，全力爆發時，左膝外側‘陽陵泉’會有瞬息靈力不繼。此爲其命門。對決時，可先示弱遊鬥，誘其急躁，全力施展‘裂石崩’時，攻其左膝外側，破其樁功，勝負可定。”】
【（搞定。累。）】
對，就是這裏。那句“搞定。累。”還孤零零地掛在後面，顯得有點滑稽和心酸。
但……等等。
蘇哲的視線向下移動，瞳孔驟然收縮。
在這段他自己寫的內容下方，文檔裏，赫然又多出了大片的、嶄新的文字！詳細描寫了林安與張魁對決的整個過程！從台上對峙、張魁的謹慎、林安的遊鬥擾、故意賣破綻誘敵，到最終那驚險到毫厘的閃避、精準如手術刀般的一刺、以及趁勢反擊將其擊落台下……整個過程寫得跌宕起伏、細節飽滿，將林安的算計、急智、精準控，以及張魁的強大、謹慎和最終敗北的愕然，刻畫得淋漓盡致！
甚至還包括了林安獲勝後，感受到長老注視的壓力，以及天書再次預警執法堂孫長老將私下調查的後續！
這……這完全就是他想要寫但本寫不出來的那種高水準戰鬥場面和危機鋪墊！
蘇哲徹底清醒了，寒意順着脊椎爬升，但這一次，寒意中混雜着更強烈的震驚和一種隱隱的……明悟。
他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上午十點十七分。他至少昏睡了六個小時以上。
這些文字，是在他昏睡期間，“自動”生成的。
聯想到之前幾次“異常”出現，似乎都發生在他精神狀態不佳、意志渙散的時候——第一次是醉酒，第二次是疲憊後刻意留白測試，第三次是心力交瘁地應付商業要求後……
難道，觸發這種“異常生成”的條件，與自己的精神狀態，尤其是“半夢半醒”、“意識模糊”或“極度疲憊”的狀態有關？當他自己作爲“作者”的清醒意志退居二線時，某種東西就會浮上來，接管敘事？
這個推測讓他不寒而栗，但又似乎比“電腦成精”或“幽靈代筆”更貼近某種……心理學上的解釋？編輯常說的“潛意識寫作”？可誰的潛意識能強大、穩定、且專業到這個地步？
他顫抖着手，將這段新生成的戰鬥描寫反復讀了幾遍。寫得真好。比他拼命模仿拼湊的那些套路打鬥，好上千百倍。讀者如果看到這裏，一定會被牢牢吸引。
恐懼依舊存在，但對“規律”的隱約把握，沖淡了部分未知的恐怖。如果……如果能主動“制造”這種狀態呢？在不傷害身體的前提下，有控制地利用這種“異常”？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難以遏制。
他需要驗證。需要更系統地觀察和記錄。
蘇哲新建了一個簡單的文本文件，命名爲“記錄”。他在開頭寫下期和時間，然後簡要記錄：
“4月X，凌晨至上午，在極度疲憊、於鍵盤前昏睡約6小時後，發現文檔自動生成‘林安對張魁’戰鬥詳細描寫及後續預警情節，質量極高。與前幾次異常出現時（醉酒、疲憊後留白）狀態有相似處：主體意識模糊或退出。推測觸發條件可能與作者清醒意志的減弱有關。”
寫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回到主文檔。林安現在引起了長老注意，面臨調查。按照套路和編輯要求，接下來應該是“如何應對調查”，以及“小比後續排名賽”的劇情。
他想了想，在文檔最新處，寫下一句簡略的引導，既推動劇情，也繼續測試：
【面對天書的預警和即將到來的私下調查，林安心中急轉，思考應對之策。同時，他還需準備小比後續的排名戰。】
保存文檔，合上電腦。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坐在椅子上，揉着發痛的額頭和僵硬的肩膀，望着黑掉的屏幕，眼神復雜。
屏幕映出他疲憊而蒼白的臉。
他似乎在對着鏡子裏的自己，也對着那個看不見的“合夥人”，無聲低語：
你到底是什麼？
我們……到底是誰在書寫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