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爐邊的李伯往凍裂的手心裏哈了口白氣,指縫裏還嵌着炭灰,粗糙的手掌搓得通紅發腫。
他剛捏起一炷香,就見張管家披着打補丁的舊棉袍撞進門,袍角冰碴蹭得門檻“咔嗒”響。
他佝僂着肩搓手呵氣,鼻尖凍得發紫,進門就急喊:“快把東窗氈簾墜塊青石!風裹着冰碴子往小姐衣領裏鑽!”掃過沈知鶴僵直的背影,他聲音壓得極低,帶着哭腔:“老奴伺候侯爺三十年,從沒見小姐這樣熬着……”說罷抄起牆角青石就往東窗跑。
守門的王伯悄悄挪過來,指尖夾着烘熱的蒲團,凍裂的指腹剛觸到沈知鶴裙角就縮回:“小姐,地上冰得鑽骨頭。這蒲團烘了兩刻鍾,您墊着。當年侯爺在顯北雪地裏站哨,腳凍得流膿都不吭聲,可他常說,姑娘家身子金貴,不能硬熬。”他不敢多勸,把蒲團往她腳邊推了推,便垂手退到一旁。
“小姐,暖手!”綠萼捧着裹兩層粗布的湯婆子進來,鬢角碎雪還沒化,凍僵的手指蜷成小拳頭。
她蹲在沈知鶴身側,把湯婆子往她掌心塞:“灶上焐了三回,帕子裹厚了不燙。張管家說靈車傍晚就到,您總得有氣力接侯爺啊!”觸到沈知鶴冰透的手,她哽咽道:“您就是不爲自己想,也得爲臥病的夫人想想”
沈知鶴攥着湯婆子沒動,目光仍鎖着空棺。
供桌旁,灰布短褂老仆拽拽同伴袖子:“三天水米不進,鐵打的人也扛不住!侯府沒了侯爺,全靠小姐撐着啊!”黝黑老仆狠狠瞪他,往沈知鶴方向努嘴:“閉嘴!前年小姐帶傷退北狄遊騎,比這凶險十倍都沒垮!她是在憋着勁查侯爺的事,別瞎叨叨!”
這話飄進耳中時,沈知鶴指尖正摩挲湯婆子上的纏枝紋。針腳歪扭處的藥漬,定是母親咳得直不起身時繡的。
暖意順着針腳浸進來,她睫毛猛地一顫,喉間哽咽被冷銳壓下。綠萼瞥見那老仆還在偷瞄,突然撐着膝蓋站起,小臉漲紅:“小姐在這兒守着侯爺,輪得到你們說三道四?再亂嚼舌,就給我滾出侯府!”老仆們嚇得縮肩垂頭,攥着麻帶的手都發僵了。
沈知鶴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掌心突然用力,指甲嵌進前推演沙盤時磨出的舊傷裏。尖銳的痛感讓混沌的頭腦徹底清明:父親的“死訊”疑點重重,母親臥病在床,一萬弟兄的冤屈還沒昭雪,她怎能垮?
她緩緩挺直脊背,下頜線繃得像拉滿的弓弦,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握成拳,指節泛出青白。遞回湯婆子時,她聲音雖輕卻穩:“綠萼,去灶房端碗清粥來”
綠萼愣了愣,隨即眼睛亮得像燃着的燭火,忙接湯婆子起身,裙角掃過炭盆都沒察覺:“哎!我這就去!再給您臥個雞蛋,加半勺鹽,像您在顯北時愛吃的那樣!”
王伯和李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鬆快,李伯悄悄往炭盆裏添了塊整炭,火焰“噼啪”一聲躥高,映得供桌牌位上的金字亮了幾分。
是啊,她怎能垮?父親屍骨未寒,母親臥病在床咳得直不起身,侯府幾十口人等着她撐住,更別提青龍峽那一萬玄武軍弟兄的冤屈。
密旨的歪斜朱印、軍報的精準時機、前鋒營的遲遲不援,這些疑點像針一樣扎在心頭。
供桌旁,灰布短褂老仆忍不住又嘀咕:“小姐要是再不吃東西,等侯爺靈到了,怕是連扶棺的力氣都沒有……”
話沒說完,綠萼猛地回頭瞪過去,凍紅的鼻尖微微抽動:“李伯!您怎敢亂說話?小姐心裏比誰都急,您這嘀咕聲傳進她耳朵,不是添亂嗎?”
往溫順的眉眼擰成疙瘩,她攥着帕子往前半步,聲音雖輕卻帶着勁:“侯爺在時最疼小姐,您當她不想好好的?只是心裏熬着罷了!再亂嚼舌,我就稟明小姐,讓您去後院守庫房!”
李伯臉一紅,慌忙垂頭:“是老奴嘴碎,姑娘別往心裏去。”兩個老仆都攥緊麻帶,肩背繃得筆直,連呼吸都放輕了。
沈知鶴將這一切看在眼裏,掌心薄繭猛地攥緊,指甲嵌進舊傷,尖銳的痛感讓她徹底清醒。
她抬眼時,恰好對上綠萼望過來的擔憂目光,便低聲開口,聲音雖輕卻穩:“綠萼,粥熬好了嗎?”
綠萼眼睛一亮,忙應道:“就好就好!灶上張媽正溫着呢,我這就去端!”。
李伯見沈知鶴有了動靜,忙往炭盆裏添了塊炭,火焰“噼啪”躥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