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碧雲笑着轉告她“姨娘說你進府一月勞苦,賞你一假歸家省親”時,許流蘇幾乎是連夜都沒睡安穩,天不亮就起身,將那三兩沉甸甸的銀子貼身縫進了衣襟內側。孫金妞和湯田花一早便起來幫她收拾,還塞給她兩個熱乎乎的肉包子:“路上當心些,早去早回,別讓劉麽麽挑理。”
許流蘇連連點頭,涼颼颼的風刮在臉上,卻半點不覺得冷,她腳步輕快,一路往林有睇家走。
不過半個時辰的路程,許流蘇卻覺得走了整整一生那麼長。
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了虛掩的後門。
“誰呀?”屋裏傳來林招娣蒼老的聲音,帶着幾分警惕。
“娘,是我。”許流蘇的聲音一出,自己先紅了眼眶。
門“吱呀”一聲被拉開,林招娣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比上個月又深了幾分,手裏還抱着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小襁褓。看見許流蘇的那一刻,林招娣的眼睛倏地亮了,手裏的襁褓險些滑落,她連忙抱緊,聲音都在發顫:“流蘇?你咋回來了?快進來快進來!這天寒地凍的,凍着了咋整?”
許流蘇目光死死地盯着婆婆懷裏的襁褓,那就是她的天賜,她七個月大的兒子。
林招娣把天賜往她懷裏塞:“快抱抱,這孩子夜裏哭着不行,哄都哄不住。”
許流蘇接過兒子,小家夥比她離開的時候瘦了些,小臉蠟黃,不像陸子瑜那樣白白胖胖的,眼窩微微凹陷,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卻亮得驚人,看見許流蘇的臉,小嘴一癟,“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小手緊緊抓着她的衣襟,哭得撕心裂肺,這是認娘呢。
“天賜,娘在呢,娘回來了。”許流蘇抱着兒子,哽咽着,一遍遍地吻着兒子的額頭。
林招娣轉過身,偷偷抹了抹眼角,又連忙去灶房燒水:“餓了吧?娘給你煮碗熱粥,暖暖身子。”
田翠花走了進來,上下打量着許流蘇身上的衣裳——那是陸府統一的服裝,雖然不算華貴,卻淨整潔顏色好看,田翠花的語氣裏滿是酸意:“喲,這才去大戶人家待了一個月,就穿得這麼體面了?看來是真過上好子了。”
許流蘇沒理會她的陰陽怪氣,只是把天賜抱得更緊了些。小家夥哭了一會兒,大概是累了,抽抽搭搭地停了,小腦袋在她懷裏蹭來蹭去,小嘴巴一張一合的,發出細微的“嗚嗚”聲。
許流蘇的心像是被針扎了一下,她知道,兒子是餓了。
她抬頭看了一眼,林招娣在灶房裏忙碌,田翠花彎腰摘選青菜,而林有睇抱着孫子小牛仔出去買面粉了,沒人注意她。她咬了咬牙,悄悄挪到炕角,背過身去,輕輕解開了衣襟。
溫熱的汁涌出來的那一刻,天賜像是聞到了熟悉的味道,小腦袋立刻轉了過來,迫不及待地含住,大口大口地吮吸起來,用手托着他的後腦勺,輕輕拍着。
這是她的兒子啊,她的兒子,跟着婆婆寄人籬下,連一口飽都喝不上。
她看着天賜用力吮吸的小模樣,眼淚無聲地滑落,她不敢哭出聲,怕被田翠花聽見,又要惹出閒話。陸府的規矩她是知道的,娘的身子是屬於府裏的,水只能喂小少爺一個人,若是被發現私下喂了自己的孩子,會被趕出去,連工錢都拿不到。
可她忍不住。她太想兒子了,想把這一個月裏虧欠他的,全都補回來。
天賜大概是真的餓壞了,吃了足足有小半個時辰,才心滿意足地鬆了口,小嘴巴還砸吧砸吧着,嘴角沾着一點漬,很快便在她懷裏睡着了,小眉頭舒展開來,睡得格外香甜。
許流蘇把衣襟系好,抱着兒子,舍不得放下。
這時,林招娣端着一碗熱騰騰的粥走了進來,看見天賜睡着了,放輕了腳步:“這孩子,一沾着你就安生了。”她把粥遞給許流蘇,“快吃吧,還熱乎着呢。”
許流蘇接過粥,卻沒什麼胃口,她從懷裏掏出那個縫着銀子的包袱皮,小心翼翼地拆開,把那三兩白花花的銀子掏出來,塞到林招娣手裏。
林招娣的手一抖,銀子險些掉在地上,她瞪大了眼睛:“這……這是多少?你哪來這麼多銀子?”
“三兩。”許流蘇認真的回答“娘,這是我這一個月的工錢,少夫人看我伺候得好,特意給漲了月例。你拿着,去城裏租個小房子,你和孩子離我近一點,我心裏也踏實一點。”
林招娣捧着那三兩銀子,手都在發抖,眼淚唰地就下來了:“你在府裏當差不容易,這錢娘哪裏能拿……”
“娘,我在府裏吃得好住得好,什麼都不缺。”許流蘇握住婆婆的手,哽咽道,“你租個小房子,哪怕只有一間,咱們母子也能時常見面,天賜也能有個安穩的家。”
田翠花在一旁聽得真切,臉上的神色變了又變,剛才的酸意變成了嫉妒,卻又不好說什麼,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噔噔噔”地回了裏屋。
林招娣抹着眼淚,把銀子緊緊攥在手裏,像是攥着天大的寶貝:“好,好,娘聽你的,這就去尋房子。”
許流蘇拿出那只銀手鐲往林招娣手上套,這鐲子是少夫人賞的,足銀打造,鐲身鏨着細密的纏枝花紋,林招娣慌忙往後縮手,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這是你掙來的體面,娘一個鄉下老婆子,哪裏配戴這個?你快收起來,往後留着給天賜娶媳婦用。”她的聲音發顫,“娘,您就收下吧。”許流蘇執意將手鐲套進她腕間,銀飾貼着皮膚,帶着一點微涼的暖意,“這鐲子就該給您戴,多好看。”
林招娣的眼眶倏地紅了,粗糙的手指反復摩挲着鐲身上的花紋,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滴在手背上,冰涼刺骨。她哽咽着,半晌才擠出一句話:“好,好,娘替你收着,替你好好收着…。”
許流蘇點了點頭,她抬頭看了看窗外,頭已經升到了半空,再過兩個時辰,她就得回陸府了。
許流蘇用剪子絞下來一小塊銀角子,約莫三百文的樣子,不多,卻是她眼下最真心的誠意了。
她站在王翠花的房門外,輕輕推開門。屋裏的光線有些暗,王翠花正坐在炕沿上納鞋底,聽見動靜,鼻子裏輕哼了一聲,語氣裏帶着陰陽怪氣:“怎麼,我這屋子裏有你要的東西?”
流蘇提着裙擺走進去,將手裏的銀角子遞到王翠花面前:“嫂子,這是一點碎銀,你拿着。這段子,我帶着娘和孩子在這裏叨擾,多虧了你和姨母照拂,我心裏都記着。”
王翠花瞥了瞥那銀角子,嘴上依舊不饒人:“哼,三百文?倒是稀罕。你可是陸府當差,出手怎麼這般小氣?不過也是,你一個娘,能掙幾個錢?”
流蘇低聲道:“嫂子說的是。我如今手裏實在不寬裕。只是這段子,多虧了你幫我謀了娘的差事,這份恩情,我不敢忘。這點碎銀,不成敬意,你且收下,添個針頭線腦啥的,也算我的一點心意。”
這話倒是說到了王翠花的心坎裏,當初許流蘇走投無路,抱着孩子找上門來,是她告訴婆婆,才把這娘的差事說成。她雖嘴上刻薄,心裏卻也清楚,流蘇一個女人家,帶着老的小的,有多不容易。
王翠花伸手一把將那銀角子抓了過去,塞進了自己的袖筒裏,嘴上還嘟囔着:“算你還有點良心。罷了罷了,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你也知道我們家也不容易。”
流蘇露出感激的笑意:“多謝嫂子體諒。”
王翠花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快走吧,別在這裏礙眼。”
屋裏的王翠花,摸着銀角:“這丫頭,倒是懂規矩。”
而流蘇回到屋子裏,抱着天賜,坐在炕沿上,一遍遍地撫摸着他的小臉,想起婆婆說天賜不肯喝米湯,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林招娣看她又哭了,連忙安慰道:“別哭別哭,現在好了,有了這銀子,咱們就能租房子了,天賜以後就能經常見着你了。”
許流蘇把眼淚擦,她得好好在陸府當差,掙更多的銀子,讓天賜過上好子。
她抱着天賜,在他熟睡的小臉上親了又親,頭漸漸西斜,離回府的時辰越來越近了。許流蘇不得不把天賜交給婆婆,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柴門。
路上許流蘇她走得很快,生怕晚了時辰,誤了給陸子瑜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