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冰冷的、帶着消毒水氣味的空氣,像凝固的石膏,沉甸甸地壓在病房裏。窗簾被周嶼安細心地拉上了一半,隔絕了窗外漸沉的暮色,只在室內投下一片模糊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灰暗。

林棲悅半靠在病床上,視線空洞地落在對面雪白的牆壁上。膝蓋和手肘的傷口在麻藥退去後,開始傳來一陣陣遲鈍的、綿密的抽痛,但這痛楚似乎被一層厚重的隔膜阻隔着,傳不到她的心底。她的心,像是被徹底掏空了,只剩下一個冰冷、麻木的洞。那洞裏,反復回蕩着刺耳的碎裂聲,和屏幕上那八個燒紅的字——“盛夏永駐,棲我心上”。

每一次回想,都帶來一陣生理性的反胃和窒息。

周嶼安靜靜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裏拿着一個保溫桶,裏面是剛買來的、還冒着熱氣的清粥。他看着林棲悅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看着她空洞無神的眼睛,看着她無聲滑落的淚水在臉頰上幹涸又涌出新的痕跡,只覺得胸口堵得發慌。他想開口安慰,想說點什麼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死寂,可所有的話語在舌尖滾了又滾,最終都化作了無聲的嘆息。說什麼呢?告訴她林言秋不是故意的?告訴她那本速寫本不代表什麼?這些話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可笑。

他只能沉默地將保溫桶的蓋子打開,盛出一小碗溫熱的粥,輕輕放在床頭櫃上,聲音放得極輕:“棲悅,多少吃點東西?你一天沒吃東西了,身體撐不住。”

林棲悅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視線掠過那碗冒着熱氣的粥,沒有任何停留,又重新落回那片空茫的白色牆壁。她甚至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

周嶼安的心沉了下去。他順着林棲悅的視線,看到了床頭櫃上那個用幹淨紙巾仔細包好的小東西。紙巾被小心地展開了一角,露出裏面那片帶着深刻疤痕的陶片殘骸——那是他剛才在混亂中,鬼使神差地從急診室走廊那堆狼藉碎片裏撿回來的。他也不知道爲什麼要撿,只是覺得……不能讓它就那麼留在那裏,和那些血污、鄙夷的目光混在一起。

那片小小的、粗糙的陶片,像一枚冰冷的勳章,無聲地陳列着剛剛發生的慘烈戰役。它安靜地躺在那裏,卻散發着比任何言語都更具殺傷力的絕望氣息。

林棲悅的目光,最終定格在了這片殘骸上。那空洞的眼神裏,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不再是純粹的麻木,而是翻涌起深不見底的痛苦和自我厭棄。她極其緩慢地、顫抖着伸出手,指尖帶着一種近乎自虐的遲疑,輕輕觸碰了一下那片冰涼的、帶着歲月粗糙質感的陶片。

指尖傳來的冰冷觸感,像一道閃電,瞬間擊穿了那層麻木的隔膜!

“呵……”一聲極其輕微、帶着濃濃自嘲和絕望的冷笑,從她幹裂的唇間溢出。她猛地收回手,像是被那冰冷燙傷,又像是厭惡自己的觸碰。她閉上眼,身體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淚水再次洶涌而出,卻不再發出任何聲音,只有肩膀無聲地聳動。

“棲悅……”周嶼安再也忍不住,聲音帶着哽咽,伸出手想去碰碰她的肩膀給予安慰。

“別碰我!”林棲悅猛地睜開眼,通紅的眼睛裏充滿了驚弓之鳥般的防備和冰冷的疏離,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誰都別碰我!”

周嶼安的手僵在半空,最終無力地垂下。他看着林棲悅眼中那深切的痛苦和拒人千裏的冰冷,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語和觸碰,都只會加深她的痛苦。

他默默地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着病床,給了她一個相對私密的空間去舔舐傷口。窗外,城市的霓虹開始次第亮起,勾勒出冰冷而繁華的輪廓。他拿出手機,屏幕還停留在之前撥給林言秋卻無人接聽的界面。他猶豫了一下,再次撥了過去。

聽筒裏傳來的,依舊是漫長而冰冷的忙音。無人接聽。

周嶼安煩躁地收起手機。他知道林言秋的狀態絕對比林棲悅好不了多少,甚至可能更糟。那個永遠冷靜自持、像精密儀器一樣的男人,在急診室走廊捏碎陶罐、看着林棲悅被推走的瞬間,眼神裏的崩潰和死寂,周嶼安這輩子都忘不掉。

他必須找到他。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 * *

急診科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

這裏沒有窗戶,只有慘白的應急燈光從頭頂投射下來,將狹窄的樓梯間照得一片陰森慘淡。空氣中彌漫着灰塵和陳舊油漆的味道,冰冷得如同墳墓。

林言秋就蜷縮在樓梯拐角的陰影裏。

高大的身軀以一種極其別扭、自我保護的姿態縮成一團,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牆壁。昂貴的深灰色西裝外套隨意地丟在幾級台階之下,沾染着大片刺目的、已經半凝固的深褐色血跡。他只穿着一件沾滿了塵土和血污的白襯衫,領口被粗暴地扯開,露出緊繃的、線條冷硬的脖頸和鎖骨。

他的右手無力地垂落在身側,手掌朝上。掌心被碎裂的陶片割開了一道猙獰的傷口,皮肉翻卷,深可見骨,邊緣還殘留着細小的陶屑。傷口顯然沒有經過任何處理,暗紅的血痂和新鮮滲出的血液混合在一起,黏膩地覆蓋了整個手掌,順着他的指尖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地面冰冷的水泥地上。

嗒。

嗒。

嗒……

這微弱的滴落聲,在死寂的樓梯間裏,被無限放大,如同生命流逝的倒計時,清晰得令人心悸。

他的左手卻死死地攥着一樣東西——正是那片帶着深刻疤痕的陶片殘骸。鋒利的邊緣深深嵌進他同樣布滿細小割傷的左手掌心,但他似乎感覺不到疼痛,只是用盡全身力氣攥着,指關節因爲過度用力而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青白色,微微顫抖着。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後一根浮木,一旦鬆手,便是萬劫不復。

他的頭深深埋在並攏的膝蓋之間,凌亂的黑發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寬闊的肩膀,在應急燈慘白的光線下,無法控制地、劇烈地顫抖着。沒有哭泣的聲音,只有沉重到極致的、如同破舊風箱被強行拉扯的粗重喘息,在狹窄的空間裏回蕩,一聲聲,充滿了絕望的窒息感。

他在發抖。不是因爲冷,而是因爲靈魂深處那場毀滅性的海嘯仍在肆虐,將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僞裝、所有的堅持,都沖擊得支離破碎。

他一遍遍地在腦海中回放。

回放她舉起手機時,眼中那震驚、痛苦和被徹底褻瀆的鄙夷。

回放她嘶喊着“毒藥”時,那尖銳刺骨的絕望。

回放她盯着地上碎片時,那瞬間冰封的、死寂的眼神。

回放她最後閉眼,無聲落淚,被推走時那如同失去靈魂的空洞……

還有他自己……他那失控的、捏碎陶罐的手!那如同野獸般的嘶吼!那被她目光洞穿、無所遁形的狼狽!

“毒藥”……

她是對的。

他就是她的毒藥。

他這肮髒的、無法宣之於口的妄念,他這懦弱的、用冷漠僞裝的逃避,他這自以爲是的保護……全都是侵蝕她、傷害她的劇毒!

巨大的自我厭棄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氣,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胸腔裏擂響喪鍾。他攥着陶片的手越來越緊,鋒利的邊緣更深地刺入掌心,帶來更尖銳的痛楚,似乎只有這生理的劇痛,才能稍微壓制住那足以將他撕裂的靈魂風暴。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着壓抑着怒氣的呼喚,由遠及近,打破了樓梯間的死寂!

“林言秋!林言秋!你給我出來!” 周嶼安的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裏回蕩,帶着焦灼和無法抑制的怒火。他一層層地找,聲音越來越近,“我知道你在這裏!出來!”

腳步聲停在消防通道門外,緊接着是門把手被用力擰動的聲音!

“咔噠!”

厚重的防火門被猛地推開!

慘白的應急燈光瞬間涌入,將蜷縮在角落陰影裏的林言秋徹底暴露在刺目的光線之下!

周嶼安站在門口,逆着光,高大的身影帶着騰騰的怒氣。當他的目光捕捉到角落裏那個蜷縮的身影,以及那滿地的血污和刺目的血跡時,他臉上的怒火瞬間凝固,被巨大的驚駭和難以置信取代!

“我的天……” 周嶼安倒抽一口冷氣,聲音都變了調!他幾步沖下台階,蹲到林言秋面前,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只血肉模糊、還在滴血的手掌上,聲音因爲震驚和憤怒而顫抖:“你他媽瘋了嗎?!手!你的手!你知不知道這傷有多深?!會感染的!會廢掉的!”

他伸手想去查看林言秋的傷勢。

一直如同雕塑般蜷縮着的林言秋,在周嶼安的手即將觸碰到他的瞬間,身體猛地一顫!他如同被驚擾的猛獸,倏然抬起頭!

應急燈慘白的光線下,周嶼安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那張永遠冷峻、線條完美的臉上,此刻布滿了塵土和幹涸的血跡,額角甚至有一道不知何時撞出的青紫。金絲眼鏡歪斜地架在鼻梁上,鏡片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此刻布滿了猩紅的血絲,眼神空洞、渙散,卻又翻涌着一種近乎瘋狂的、深不見底的痛苦和自我毀滅的絕望!他的嘴唇幹裂,毫無血色,微微顫抖着,下頜線繃緊如拉滿的弓弦,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斷裂!

這哪裏還是那個高高在上、冷峻自持的林言秋?!這分明是一個被徹底擊垮、瀕臨崩潰邊緣的囚徒!

“別碰我……”林言秋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帶着沉重的喘息,眼神渙散地聚焦在周嶼安臉上,卻又仿佛穿透了他,看向某個虛無的深淵,“……髒……”

周嶼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緊!他看着林言秋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痛苦和自我唾棄,看着他掌中那片染血的陶片,看着地上那灘刺目的血跡,一股巨大的悲涼和憤怒猛地沖上頭頂!

“髒?!林言秋!你他媽給我清醒一點!” 周嶼安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林言秋沒有受傷的那只胳膊,用盡全身力氣將他從冰冷的地上拽起來!動作粗暴,帶着恨鐵不成鋼的狂怒!

林言秋高大的身體像失去了所有支撐,軟綿綿地被他拽起,踉蹌了一下,幾乎栽倒。他空洞的眼神茫然地看着周嶼安,像是完全不認識眼前的人。

“你看看你自己!看看你的手!”周嶼安指着林言秋那只血肉模糊、還在滴血的手掌,聲音因爲激動而嘶啞,“你想死在這裏嗎?!爲了什麼?就爲了你他媽那點不敢承認的破心思?!爲了一個被你親手砸碎的破罐子?!”

“罐子……”林言秋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渙散的目光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緊握的左手,看向那片染血的、帶着疤痕的陶片,仿佛被這個詞觸動了某個開關。他眼中翻涌的痛苦驟然加劇,猛地甩開周嶼安的手,身體再次向後踉蹌,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他像一頭受傷的困獸,發出壓抑的、絕望的低吼:“碎了……我……我捏碎了……她……”

“她還在病房裏!”周嶼安厲聲打斷他,上前一步,逼視着他渙散痛苦的眼睛,聲音如同重錘,試圖砸醒他,“林棲悅還在!她沒有消失!她只是被你傷透了心!被你像個懦夫一樣躲在這裏自殘的樣子嚇跑了!”

“棲悅……”這個名字像是一道強光,刺穿了林言秋眼中的迷霧。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空洞的眼神裏閃過一絲微弱的、如同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掙扎和恐懼,“她……恨我……她說……毒藥……我是她的毒藥……” 他的聲音支離破碎,充滿了巨大的自我否定和絕望。

“是!你就是個混蛋!是個懦夫!”周嶼安毫不留情地痛斥,聲音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你他媽喜歡她!喜歡了十年!不敢說!像個陰溝裏的老鼠一樣偷偷畫她!看着她痛苦,看着她掙扎,看着她爲了守護那點你口中‘無謂的舊物’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你除了躲起來自殘,除了像個瘋子一樣毀掉她珍視的東西,你還會幹什麼?!林言秋!你他媽告訴我!你除了傷害她,你還會幹什麼?!”

“傷害……”林言秋重復着這兩個字,像是第一次真正理解它們的含義。他看着自己鮮血淋漓的手,看着那片染血的陶片,看着周嶼安憤怒而痛心的臉……周嶼安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鋒利的刀,精準地剖開他精心構築的謊言和僞裝,露出底下鮮血淋漓、醜陋不堪的真相!

巨大的羞恥和一種遲來的、痛徹心扉的領悟,如同海嘯般將他徹底吞沒!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如同靈魂被撕裂般的、充滿痛苦和絕望的嘶吼,猛地從林言秋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來!他再也支撐不住,高大的身軀沿着冰冷的牆壁,緩緩滑落,最終癱坐在那灘屬於自己的、冰冷粘稠的血泊之中!

他仰起頭,脖頸拉出脆弱而絕望的弧度,淚水混合着臉上的塵土和血跡,洶涌而下。沒有聲音,只有身體無法控制的劇烈顫抖和那無聲的、洶涌的淚水。

周嶼安看着他崩潰的樣子,看着他癱坐在血泊中無聲慟哭,看着他左手依舊死死攥着那片染血的陶片殘骸,仿佛那是他僅存的、與過去唯一的聯系……滿腔的怒火最終化作了沉重的無力感和深切的悲哀。

他緩緩蹲下身,不再怒罵,只是伸出手,用力地、緊緊地按住了林言秋劇烈顫抖的肩膀。聲音低沉而沙啞,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言秋,你給我聽好了!現在,立刻,跟我去處理傷口!然後……”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逼視着林言秋淚流滿面、一片狼藉的臉,“像個男人一樣,去面對她!去把你造的孽,收拾幹淨!否則,老子第一個看不起你!你這輩子,都別想再抬起頭來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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