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死寂的空氣,被林棲悅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聲撕開細微的裂痕。她蜷縮在雪白的病床上,像一只被剝光了所有甲殼的軟體動物,脆弱得不堪一擊。淚水無聲地浸透了大片枕巾,冰冷的溼意貼着臉頰,帶來一陣陣細微的戰栗。膝蓋和手肘的傷口在麻藥徹底失效後,開始發出尖銳的、不容忽視的抗議,每一次抽痛都像是在提醒她剛剛經歷的那場噩夢——那本畫滿了她的速寫本,那句“棲我心上”,還有……他捏碎陶罐時,那刺耳到靈魂都爲之震顫的爆裂聲。
“毒藥”……
這兩個字在她腦海裏反復回響,每一次都帶來更深的寒意和自我厭棄。原來她拼盡全力想要守護的過去,她視若珍寶的記憶,在他眼裏,竟是如此不堪的存在,是需要被徹底清除的污點。而她這個人,連同那些被他偷偷畫下的影像,更是他避之不及、卻又無法擺脫的……“毒藥”。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絕望,如同無形的枷鎖,將她越纏越緊。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這些年對他的那份復雜的、難以言說的依戀和牽掛,是不是也是一種病態的、令人作嘔的“毒”?否則,怎麼會引來如此徹底的毀滅和鄙夷?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敲響。
林棲悅的身體猛地一僵,嗚咽聲瞬間卡在喉嚨裏。她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拉高被子,將自己整個蒙住,連頭都縮了進去,只留下一個劇烈顫抖的隆起輪廓。是他嗎?他又要來幹什麼?用他冰冷的理性來剖析她此刻的崩潰?還是用他沾着陶片碎屑和血跡的手,再次宣告她的“毒性”?
“棲悅?” 門外傳來陳薇刻意壓低、卻難掩焦急和心疼的聲音,“是我,薇薇。我……我能進來嗎?”
不是他。
緊繃的神經驟然一鬆,隨之而來的是更洶涌的委屈和脆弱。林棲悅死死咬着下唇,在黑暗悶熱的被子裏拼命搖頭,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更劇烈的顫抖透過被子傳遞出來。
門還是被輕輕推開了。陳薇小心翼翼地探進頭,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那個將自己裹得密不透風、卻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的身影。她的心狠狠揪了一下,眼圈瞬間紅了。她快步走進來,反手輕輕關上門,隔絕了走廊的喧囂。
“棲悅……”陳薇走到床邊,聲音帶着濃濃的鼻音和小心翼翼,“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該沒經過你同意就翻他東西……更不該在那種時候把照片發給你……”她看着床上那個無聲顫抖的隆起,懊悔得恨不得抽自己兩巴掌。她只想替閨蜜出頭,只想揭穿林言秋那副道貌岸然的僞裝,卻沒想到會把棲悅傷成這樣。
她伸出手,想碰碰被子下的肩膀給予安慰,卻又怕驚擾到她。
被子下的顫抖似乎停頓了一瞬,隨即是更猛烈的抖動。林棲悅猛地掀開被子一角,露出通紅的、滿是淚痕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陳薇,聲音嘶啞破碎:“爲什麼……爲什麼是他?!爲什麼……要畫我?!十年……薇薇……十年!他像個偷窺狂一樣……畫了我十年!”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歇斯底裏的痛苦和被褻瀆的憤怒,“他把我當什麼?!一個可以隨意塗抹、又隨時可以丟棄的……標本嗎?!”
“不是的!棲悅!不是你想的那樣!”陳薇急急地辯解,眼淚也跟着掉下來,“我看了!那本速寫本!每一頁!從你小時候扎羊角辮在院子裏瘋跑,到初中穿着校服在圖書館睡着……每一筆……每一筆都……”她哽咽着,努力尋找着合適的詞語,“都……小心翼翼的!充滿了……充滿了那種……那種說不出來的感覺!根本不是看標本的眼神!尤其是圖書館那張……畫得那麼……那麼……”她找不到詞來形容那種仿佛要將人靈魂都吸進去的專注和溫柔,“還有那句話!‘盛夏永駐,棲我心上’!棲悅!那是愛啊!是藏得快要爛掉、快要發瘋的愛啊!”
“愛?”林棲悅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荒謬的笑話,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冷笑,淚水卻流得更凶,“他的愛……就是當衆說不認識我?!就是把我珍視的一切說成‘無謂的舊物’、‘阻礙’、‘毒藥’?!他的愛……就是親手在我面前……捏碎那個罐子?!”她猛地指向床頭櫃上那片被紙巾包裹着的、帶着疤痕的陶片殘骸,聲音因爲激動和絕望而扭曲,“這就是他所謂的‘愛’?!用毀滅來表達的愛?!”
“棲悅!你冷靜點!聽我說!”陳薇用力按住她激動得想要坐起的肩膀,強行將她按回床上,急切地解釋,“急診室外面……他……他瘋了!周嶼安找到他的時候,他躲在樓梯間角落裏,手上全是血!都是被陶片割的!他攥着那片碎片……攥得死緊!周嶼安說他當時……整個人都垮了!像……像被抽走了魂一樣!他……”
“夠了!”林棲悅猛地打斷她,通紅的眼睛裏燃燒着冰冷的火焰,那是一種心死之後的決絕,“我不想聽!他瘋不瘋,死不死,跟我有什麼關系?!他流的血,能粘回那個罐子嗎?!能抹掉他說的那些話嗎?!能……能讓我忘掉那本速寫本嗎?!”
她大口喘着氣,胸口劇烈起伏,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說出最後一句:“他的愛……太髒了!太可怕了!我承受不起!我……我只要一想起來……就覺得惡心!”
“棲悅!”陳薇被她眼中的冰冷和“惡心”兩個字刺得心口劇痛。
“你走……”林棲悅疲憊地閉上眼,將臉深深埋進枕頭裏,聲音悶悶的,帶着濃重的鼻音和一種萬念俱灰的疲憊,“薇薇,你走吧……讓我一個人待着……求你了……”
陳薇看着她瞬間卸下所有尖銳、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脆弱和死寂的側臉,所有勸慰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是徒勞。她只能默默地站起身,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病房,輕輕帶上了門。
病房裏再次陷入死寂。
林棲悅維持着那個將臉深埋的姿勢,一動不動。淚水無聲地洇溼了枕芯。陳薇的話像投入死水的石子,只激起片刻的漣漪,很快又被更深的絕望淹沒。
髒……可怕……惡心……
這些詞像冰冷的刀子反復切割着她的神經。她無法理解,更無法接受。那種被隱秘注視了十年、如同生活在他人顯微鏡下的感覺,讓她毛骨悚然。而他表達“愛”的方式——否認、摧毀、傷害——更是讓她從靈魂深處感到恐懼和排斥。
她只想逃離。逃離這一切。逃離這個充斥着謊言、虛僞和毀滅性“愛意”的地方。逃離……林言秋。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樣瘋狂滋長,瞬間攫住了她所有的思維。
走!離開這裏!立刻!馬上!
一股強烈的沖動驅使着她。她猛地掀開被子,不顧膝蓋和手肘傳來的尖銳刺痛,掙扎着就要下床!動作牽扯到傷口,疼得她眼前發黑,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她咬着牙,強忍着劇痛,一手扶着床沿,一手撐着床頭櫃,試圖站穩。
床頭櫃被她撐得晃動了一下。櫃子上,那片用紙巾包裹着的陶片殘骸,被震得滾落下來,“啪嗒”一聲輕響,掉在冰冷的地磚上。
林棲悅的動作頓住了。她低頭,看着地上那片靜靜躺着的、帶着深刻疤痕的陶片。應急燈慘白的光線落在它粗糙的表面上,那道被糯米蛋清粘補過的舊疤痕清晰可見,旁邊還殘留着幾絲暗紅的、已經幹涸的血跡——那是林言秋捏碎它時留下的。
她看着那道疤,看着那血跡。陳薇的話又不受控制地在耳邊響起:“……他攥着那片碎片……攥得死緊!手上全是血……整個人都垮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着惡心、憤怒和一絲……極其微弱、連她自己都唾棄的酸澀,猛地沖上喉嚨!
“呃……”她再也忍不住,強烈的反胃感讓她猛地彎下腰,對着床邊的垃圾桶劇烈地幹嘔起來!胃裏空空如也,只有酸澀的膽汁灼燒着食道,帶來火辣辣的痛楚。生理性的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惡心!
爲他流下的血惡心!
爲那本肮髒的速寫本惡心!
爲這糾纏不清、令人作嘔的一切……惡心!
就在她扶着床邊,痛苦幹嘔、渾身脫力幾乎要癱軟下去時,病房的門,再次被輕輕推開。
這一次,沒有敲門。
一個高大卻透着難以言喻疲憊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擋住了走廊透進來的光線,在病房地板上投下一道長長的、沉重的陰影。
林棲悅幹嘔的動作猛地僵住!
她甚至不用抬頭,不用看。那股熟悉的、冰冷而壓抑的雪鬆氣息,混合着一絲淡淡的、還未散盡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道,如同最精確的定位器,瞬間鎖定了她的位置,也扼住了她所有的呼吸!
是他!
林言秋!
巨大的驚恐和一種被侵犯領地的憤怒,瞬間壓倒了生理上的不適!她猛地抬起頭,通紅的、還帶着生理性淚水的眼睛,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帶着刻骨的恨意和冰冷的拒絕,刺向門口那個身影!
逆着走廊的光線,她看不清林言秋臉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高大的輪廓微微佝僂着,仿佛承受着無形的重壓。他的右手被厚厚的、潔白的紗布嚴密地包裹着,像一個巨大的、無聲的罪證。而他的左手……似乎緊緊地攥着什麼。
“滾出去!”林棲悅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聲音因爲幹嘔而更加嘶啞難聽,卻充滿了玉石俱焚般的決絕,“誰讓你進來的?!滾!我不想看見你!永遠都不想!”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病房裏尖銳地回蕩,帶着一種歇斯底裏的崩潰感。
門口的身影,在她這聲充滿恨意的嘶吼中,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但他沒有退出去。
在死寂般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在逆光形成的濃重陰影裏,林言秋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向前邁出了一步。
一步。僅僅一步。
卻像是耗盡了他畢生的力氣。
他依舊沉默着。沒有道歉,沒有解釋,沒有試圖靠近。
他只是極其緩慢地、帶着一種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顫抖,朝着病床的方向,朝着林棲悅那充滿恨意和恐懼的目光,伸出了那只被厚厚紗布包裹的、傷痕累累的手。
那只手,在慘白的應急燈光下,在死寂的空氣裏,劇烈地、無法控制地顫抖着。
而在那只顫抖的手掌之上,在他染血的指尖(紗布邊緣露出的指尖仍有未洗淨的血痕)小心翼翼捧着的——
不是鮮花,不是禮物。
正是那個……本該在急診室走廊化爲齏粉的舊陶罐!
它竟然……還在?!
林棲悅的瞳孔驟然收縮!所有的嘶吼、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崩潰,在這一瞬間,被眼前這完全超出理解範疇的景象,硬生生地凍結在了喉嚨裏!
她死死地盯着林言秋顫抖的手掌上捧着的那個陶罐。
沒錯!就是它!那個被奶奶修補過的、邊緣帶着缺口的、在廢墟上被她搶回、又在他暴怒的掌中被捏碎的舊陶罐!
可是……它怎麼會……還在?!
林棲悅的視線如同被磁石吸住,無法從那個陶罐上移開分毫。罐身上,那道熟悉的、由糯米蛋清粘補的舊疤痕清晰可見,蜿蜒曲折,如同歲月刻下的勳章。然而,更刺眼的,是圍繞着那道舊疤痕四周,密密麻麻、如同蛛網般擴散開去的、無數道新的、細小的裂痕!
那些裂痕縱橫交錯,深深淺淺,布滿了整個罐身。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裏面粗糙的陶胎。罐體顯然被極其小心地拼接過,但碎裂的痕跡太過嚴重,根本無法復原如初,只能用某種透明的、類似強力膠的東西勉強粘合固定。那些膠水凝固後留下的痕跡,在應急燈慘白的光線下,折射出冰冷而脆弱的光澤,像一道道醜陋的、無法愈合的傷疤,無聲地訴說着它曾經遭受過的、毀滅性的力量。
一個被強行粘合起來的……布滿裂痕的……破碎的陶罐。
林言秋……他……他把碎片……撿回來了?他……他把這個被他親手捏碎的東西……一片片……粘起來了?!
這個認知,像一道裹挾着冰碴的洪流,猛地沖垮了林棲悅剛剛築起的、充滿恨意的堤壩!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着震驚、惡心和一絲極其微弱、連她自己都恐懼的震顫,瞬間席卷了她!
“你……”她張着嘴,喉嚨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她看着那個在燈光下顯得無比脆弱、仿佛下一秒就會再次崩解的陶罐,又猛地看向林言秋那張逆光中模糊不清、卻透出巨大痛苦和卑微的臉,看着他那只包裹着厚厚紗布、卻依舊無法控制顫抖的手……
他想幹什麼?!
用這個粘起來的破罐子來羞辱她嗎?!提醒她一切都被他親手摧毀過?!
還是……一種更加令人作嘔的、虛僞的“懺悔”?!
“拿開……”林棲悅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充滿了極致的厭惡和冰冷的恐懼,“把它拿開!林言秋!你把它拿走!別讓它出現在我面前!別用這個……這個惡心的東西……來惡心我!”
她的話像淬毒的冰錐,狠狠刺向林言秋。
他捧罐的手猛地一抖!本就布滿裂痕的陶罐發出一聲細微卻清晰的、令人心悸的“咯吱”聲!幾片邊緣細小的碎片似乎隨時會再次崩落!
林言秋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仿佛被無形的重錘擊中!他幾乎要站立不穩。但他依舊死死地、用一種近乎偏執的力道,小心翼翼地護着掌中那個脆弱不堪的陶罐。他低着頭,陰影完全籠罩了他的臉,只有那沉重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暴露着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壓抑的喘息聲中,林言秋終於再次抬起了那只顫抖的、捧着破碎陶罐的手。
這一次,他沒有再試圖靠近病床。
他只是極其緩慢地、帶着一種近乎獻祭般的卑微和絕望的執拗,將那個布滿裂痕、粘合痕跡醜陋的舊陶罐,輕輕地、極其小心地,放在了病房門口冰冷的地磚上。
動作輕得仿佛怕驚擾了空氣,又重得像是放下了一座山。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耗盡了所有的力氣,高大的身軀微微佝僂着,站在門口那片濃重的陰影裏,一動不動。只有那沉重的喘息,和那只包裹着厚厚紗布、卻依舊殘留着血跡、無力垂落在身側的右手,在寂靜中訴說着無聲的痛楚。
他放下了那個粘好的罐子。
像一個戰敗的將軍,放下了他沾滿血污、支離破碎的盾牌。
更像一個罪人,放下了他唯一的、不堪的供品。
然後,在死寂般的沉默中,在林棲悅充滿了厭惡、恐懼和巨大不解的冰冷目光注視下,林言秋極其緩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後退去。
他退出了病房門口的光圈,退入了走廊更深的陰影裏。
最終,那個高大卻透着無盡疲憊和絕望的身影,連同那片濃重的陰影,一起消失在了病房門口。
走廊裏空蕩蕩的,只剩下那個被孤零零遺棄在冰冷地磚上的、布滿裂痕的舊陶罐。
它靜靜地躺在那裏,在應急燈慘白的光線下,無數道細密的裂痕和醜陋的粘合痕跡清晰可見,像一個被強行縫合、卻永遠無法復原的傷口。冰冷,脆弱,帶着一種令人窒息的絕望感。
病房裏,林棲悅維持着那個半撐在床邊的姿勢,渾身僵硬,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門口那個破碎的陶罐。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死寂如同實質的冰水,漸漸淹沒了整個空間。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分鍾,也許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林棲悅的身體終於無法支撐,順着床邊緩緩滑落,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膝蓋的傷口傳來鑽心的劇痛,她卻感覺不到。
她只是抱着自己劇烈顫抖的身體,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裏,終於再也無法壓抑,發出了一聲聲絕望到極致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壓抑而破碎的嗚咽。
嗚咽聲在空曠冰冷的病房裏低回盤旋,與門口那個沉默的、布滿裂痕的陶罐一起,構成了一幅無聲的、令人心碎的末日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