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兒，”朱元璋怒聲開口，“讓……”
他話還沒說完——
“皇爺爺！皇奶奶！父王！”
一道響亮、稚嫩的呼喚，猝不及防地從寢殿內那張寬大的拔步床上傳來！
刷！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瞬間聚焦過去！
只見錦被掀開一角，一個小小身影，穿着明黃的裏衣，正手忙腳亂地從床上爬起來。小臉紅撲撲的，頭發睡得有點亂，一雙眼睛卻亮晶晶的，不是皇長孫朱雄英又是誰？！
“英哥兒！”馬皇後最先反應過來，幾乎是跑着沖進了殿內，一顆提到嗓子眼的心終於落了回去，巨大的驚喜和殘餘的驚嚇讓她聲音都帶了點哽咽。
她快步沖到床前，一把將還有些懵懵懂懂的小家夥緊緊抱在懷裏，上上下下仔細檢查，聲音帶着顫抖：“英哥兒！我的乖孫！你可嚇死皇奶奶了！你……你怎麼自己跑回來了？那……那姐姐把你放下的？她人呢？她有沒有對你……”
朱標也急忙跟進，李文忠和其他侍衛的神經更是繃到了極致，目光如鷹隼般掃視殿內每一個角落。
“皇奶奶，”朱雄英被馬皇後抱得太緊，有點不舒服地扭了扭小身子，但臉上卻帶着獻寶似的得意笑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了指自己放在床邊的東西。
“英兒好好的！姐姐系好銀！看！姐姐給噠！給皇爺爺、皇奶奶呲好呲噠！”
衆人這才注意到，在朱雄英手邊放着一個……極其怪異、半透明、裝着幾樣同樣古怪東西的“袋子”。
袋子口露出金黃色的、有着細密褶皺的塊狀物，以及幾個藍白相間、方方正正、畫着看不懂圖案的小盒子 和一個小小的透明袋子，裏面裝着幾個白色的、圓溜溜的小東西。
朱元璋抱着手臂，站在門口，眼神深邃地看着這一切。
馬皇後稍稍鬆開一點手臂，驚疑不定地看着那個怪異塑料袋裏的東西：“這……這是什麼？”
朱雄英努力地從馬皇後懷裏掙脫，撅着小屁股爬到那個塑料袋旁，小手費力地抓住袋子提手，獻寶似的舉到奶奶面前，小臉上滿是驕傲：
“這個！皇奶奶！好呲！姐姐給的！呲噠！英兒呲過！黃黃的……”他指了指牛角包，“面泡泡！又香又軟！還有這個！”
他拿出一個利樂包牛奶，小手用力拍了拍，“甜甜的劉乃！裝在小扁盒盒裏！用細細的管管……滋滋呲！蜜糖一樣甜！還有這個白泡泡……”他又指着奶香小饅頭，“小小的，奶乎乎滴！”
他的嬰語詞匯有限，但那份急切分享美食的興奮感和對“晴姐姐”提供的東西的喜愛之情，表達得淋漓盡致。“呲”、“劉乃”、“管管”、“泡泡”、“奶乎乎”這些詞混雜着，配合他手舞足蹈的比劃，充滿了三歲幼童特有的萌感，也精準地描述了他所知道的特征。
小雄英一邊說，一邊笨拙地想要拆開一包牛角包給奶奶嚐，小臉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紅。
馬皇後看着孫子天真興奮的模樣，又看看這些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食物”包裝，內心的震驚無以復加。
朱元璋無聲無息地走了過來，高大魁梧的身影籠罩在小小的床榻邊。他沒有去拿東西，只是眼神銳利如刀，死死地盯着那幾樣來自八百多年後的“明證”。
他的目光，穿透了那印着陌生文字的牛奶盒，穿透了那鬆軟金黃的牛角包，仿佛要穿透時空的阻隔，直抵那個朱晴口中光怪陸離、仙家手段般的“後世”。
寢殿內外，燈火搖曳，映照着這跨越數百年的奇物。空氣沉默得可怕，只有朱雄英那帶着濃重奶音的、努力解釋的聲音在回響，充滿了童真，也攪動着每一個在場之人心中的驚濤駭浪。
朱元璋緩緩伸出手，沒有去拿袋子，而是用他那粗糙的手指，極其小心地、捻起一小塊從塑料袋口不慎掉落在金磚地面上的牛角包碎屑，放在掌心，低頭凝神細看，又放到鼻下，深深一嗅。
“陛下。”身旁李公公一聲低喝，快步走過來，迅速用銀針挨個探毒，戳了幾個牛角包並無銀針並無異色。
老朱把碎屑放入口中，一絲若有若無的、陌生的奶甜麥香鑽入鼻腔。
隨即拿起牛奶盒子晃了晃，只覺得冰涼感覆蓋手掌，“拿碗和剪刀來！”
片刻，一只玉碗和一把剪刀由李文忠拿了過來。
老朱用剪刀小心翼翼的剪開牛奶盒，一股奶香，撲鼻，倒入玉碗，只見奶白色的液體靜靜在玉碗中蕩漾，李公公銀針迅速探入，沖着老朱點點頭。
老朱端起玉碗，剛欲入口，被李文忠攔了下來，“陛下，此物來路不明，臣先來試試。”
說着不等老朱同意，從老朱手裏拿過玉碗，一飲而盡。
朱元璋：“……”這等越矩行爲也就李文忠了，換做其他禁衛，哪怕是忠心可鑑，也得治罪下獄。
李文忠喝完牛奶：“陛下，並無不適，似是牛乳加了蜂蜜一般。只是冰涼感不知何來，並未吃到冰塊。”李文忠說完還咂了咂嘴，一股意猶未盡的樣子。
老朱也不嫌棄他，接過玉碗，又倒了一碗喝了下去，只感覺一股涼意沖上天靈，奶香充滿口腔。隨即又拿起一個牛角包輕輕咬了一口。清軟綿密的口感，比他平日吃的剛出鍋的饅頭口感還要綿柔。
還未細想，小雄英不樂意了，“皇爺爺，您不給皇奶奶吃，英兒不稀飯你了！”說着在馬皇後懷裏扭了扭，“皇奶奶，英兒給你吃。”
小雄英也拿起一盒牛奶，學着朱晴的樣子，摳下盒子上的吸管，對着盒子上的小洞戳去。
戳了半天也沒戳進去，小腦袋都留下汗了，馬皇後看着孫兒樣子，不由得一笑，從朱雄英手裏接過來，把吸管插了進去，“重八，把碗拿過來。”接過玉碗，馬皇後順着吸管到出了一點，李公公迅速試毒，表示沒問題。
馬皇後才放心的把牛奶遞給朱雄英：“皇奶奶不喝，給英哥兒喝。”
小雄英學着老朱的樣子，端了端腰間的小玉帶，“皇奶奶，姐姐說這是給皇爺爺皇奶奶呲的。皇奶奶呲完，姐姐還會給英兒更多好呲的。”說着小手一擺，意思是‘皇奶奶你呲，英兒還有。’眼神卻離不開塑料袋。
馬皇後聞言笑了笑，低頭吮吸了一口牛奶，大呼好喝！
“重八，我們似乎錯怪了那姑娘了。”
老朱聞言：“不可掉以輕心，以觀後效吧。”
他抬起眼，目光如同穿越了殿門，投向遠方未知的時空深處，眼底深處翻涌着難以言喻的情緒。
今夜，注定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