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暗流與抉擇
回到林家村時,已是午後。陰雲並未散去,天色依舊沉鬱,仿佛一塊溼冷的灰色裹屍布,蒙在村莊上空。林文山獨自走在泥濘的村道上,每一步都感覺比去時更加沉重。懷裏那原封未動的三千塊錢,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頭發慌。
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徑直走向村子最高處的祠堂。
祠堂裏,三叔公和幾位核心族老依舊等在那裏,沒有人離開。煤油燈還亮着,將幾張蒼老而焦慮的臉映照得明暗不定。林國明也在一旁焦躁地踱步,看到林文山進來,一個箭步沖上前:
“哥!你沒事吧?他們沒把你怎麼樣吧?”
林文山搖了搖頭,目光越過他,看向端坐在上首的三叔公。老人渾濁的眼睛裏帶着詢問,更帶着一種深沉的平靜,仿佛早已預料到事情不會順利。
“三叔公,各位叔伯,”林文山的聲音帶着一絲疲憊,但依舊清晰,“錢,黃天彪沒收。”
祠堂裏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和抽氣聲。
“他沒收?他…他想怎麼樣?”一個族老顫聲問道。
林文山走到堂中,將懷裏那個沉甸甸的白布包重新放在八仙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沒有隱瞞,將黃天彪提出的三個條件,以及自己如何應對,最後達成“一個月期限”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當聽到黃天彪不僅要三千塊作爲“利息”,還要碼頭五成利,甚至最初還想要文慧去“伺候”他弟弟時,祠堂裏的空氣仿佛要凝固了。憤怒、恐懼、屈辱,種種情緒在衆人臉上交織。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林老四氣得渾身發抖,臉色煞白,“五成利?他怎麼不去搶!我們碼頭剛有點起色,這不是要我們的命嗎!”
“一個月…他只給我們一個月時間…”另一個族老喃喃道,眼神絕望。
林國明更是雙目赤紅,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低吼道:“哥!你就不該回來!當時就該跟他們拼了!大不了一命換一命!”
“換?拿什麼換?”三叔公終於開口了,聲音蒼老卻像磐石一樣穩定,壓下了所有的嘈雜。他看向林國明,眼神銳利,“用你的命,去換黃天彪手下一條爛命?然後呢?讓黃天彪有借口帶着更多人,來把我們林家殺光搶光?”
林國明被問得噎住,滿臉不服,卻無法反駁。
三叔公的目光緩緩掃過衆人,最後落在林文山身上:“文山,你做得對。臨危不亂,據理力爭,保住了我們林家最後的底線,也爲我們爭來了一個月的時間。這一個月,是金子換來的。”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敲着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像是在敲打着每個人的心:“現在,罵娘沒用,害怕更沒用。黃天彪已經把刀架在我們脖子上了,我們要想的,是怎麼把這把刀挪開,或者…掰斷它!”
“怎麼挪?怎麼掰?”林老四哭喪着臉,“我們拿什麼跟黃天彪鬥?他有人有家夥,我們只有鋤頭扁擔!”
“明着鬥,我們確實鬥不過。”三叔公承認得很幹脆,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深邃起來,“但天無絕人之路。黃天彪是靠什麼起的家?不就是靠着一股狠勁,搶了原先占着碼頭的那夥外來人嗎?”
他這話,像一道閃電,劃過林文山的腦海。他猛地抬起頭,看向三叔公。
三叔公與他目光交匯,微微頷首,那眼神裏包含的東西太多——有決斷,有無奈,更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智慧。
“這世道,有時候,你想站着活下去,就得比想讓你跪下的人,更狠,更有手段。”三叔公的聲音低沉下去,仿佛帶着某種古老的詛咒,“規矩,是給守規矩的人定的。對於不守規矩的人,你只能用自己的規矩去對付他。”
他沒有明說,但在場所有人心頭都雪亮。三叔公,這位宗族傳統的守護者,在家族存亡的關頭,親口默許了一條通往黑暗叢林法則的道路。
祠堂裏陷入了更長久的沉默。這一次,沉默中不再只是恐懼和絕望,還摻雜了一種破釜沉舟前的凝重和壓抑的興奮。尤其是像林國明這樣的年輕人,眼中開始閃爍起危險的光芒。
“文山,”三叔公點名了,“這一個月,族裏會盡力配合你。需要錢,大家再湊;需要人…”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林國明和另外幾個站在後排、眼神凶狠的年輕後生,“…你看誰合用,就跟誰說。出了這個門,有些事,是你們年輕人自己的選擇,族裏…不知情,也不幹涉。”
這是最後的、也是最赤裸的授權。將使用武力的決定權和執行權,完全交給了林文山。所有的後果,也將由他和他選擇的這些人來承擔。
林文山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但更多的是一種被信任、被托付的沉重使命感,以及一種掙脫了束縛後,可以放手一搏的決絕。
“我明白了,三叔公。”他沉聲應道,聲音不大,卻帶着千鈞之力。
離開祠堂時,天色更暗了。林文山沒有回家,林國明和另外兩個平日裏就好勇鬥狠、對他十分信服的族弟——阿牛和阿強,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四人走到村後僻靜處的打谷場,這裏堆着幾個陳年的草垛,在暮色中像幾座沉默的墳塋。
“山哥,你說吧,怎麼幹?!”林國明迫不及待地問道,臉上充滿了戾氣和興奮。
阿牛和阿強也摩拳擦掌,眼神灼灼地看着林文山。
林文山看着眼前這三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他們是他手中最初、也可能是最鋒利的刀。他深吸一口帶着草屑和泥土氣息的冰冷空氣,壓低聲音,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
“黃天彪不是要斷我們的路嗎?那我們就先看看,他的路,是怎麼走的。”
他蹲下身,隨手撿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劃拉着。
“第一,國明,你帶兩個人,這兩天想辦法混進黃家坳,摸清楚黃天彪平時都在哪裏活動,手下常聚在什麼地方,他們除了碼頭,還有哪些來錢的營生。”
“第二,阿牛,你去縣城,找你在農機廠認識的那些三教九流的朋友,打聽打聽,現在縣裏除了黃天彪,還有哪些人在混,尤其是…跟黃天彪有過節的。”
“第三,阿強,你心思細,回去把我們族裏,像國明這樣敢打敢拼、信得過的後生,悄悄列個名單給我。記住,要絕對可靠,嘴上沒把門的,再能打也不要。”
他一條條吩咐下去,思路清晰,目標明確。這不再是臨時起意的反抗,而是有針對性的謀劃。
林國明三人聽得眼睛發亮,他們感受到了林文山身上那種不同於往日的氣質,那是一種領袖的雛形,一種敢於向強大敵人亮劍的膽魄。
“哥,你放心!保證摸得清清楚楚!”林國明用力點頭。
“山哥,我明天一早就去縣城!”阿牛拍着胸脯。
“名單我今晚就弄好!”阿強也鄭重保證。
“記住,”林文山站起身,目光如炬,掃過三人年輕而激動的臉龐,“我們這麼做,不是爲了惹是生非,是爲了活下去,是爲了讓林家不被人生吞活剝!一切小心,寧可慢,不可錯。在我說動手之前,誰都不準輕舉妄動!”
“明白!”三人齊聲低應。
暮色徹底籠罩了打谷場,四個年輕人的身影在昏暗中顯得模糊而堅定。一場關乎宗族存亡的暗戰,就在這潮溼冰冷的暮色裏,悄然拉開了序幕。林文山知道,從他踏出祠堂,下達第一個指令開始,他就已經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路的盡頭是深淵還是生天,他不知道,他只能握緊手中剛剛獲得的、帶着血腥氣的權力,一步一步,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