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王銘帶着一身蒸騰的汗氣和晨露的微涼回到家時,母親林淑芬已經起來了,正在狹小的廚房裏準備着一家子的早餐。粥在鍋裏咕嘟着,散發出米粒樸實的香氣,旁邊的小碟子裏放着幾顆切開的鹹鴨蛋,流着誘人的金黃油光。
聽到開門聲,林淑芬下意識地抬頭,看到兒子額發濡溼、臉頰因運動而泛着健康紅暈的模樣,她愣了一下,手中的鍋鏟停頓在半空。
“銘銘,你這一大早……” 她的話沒問完,目光裏充滿了疑惑。以往這個時間,兒子多半還賴在床上,需要她三催四請才不情不願地爬起來,帶着沒睡醒的煩躁去上學。像這樣精神抖擻、甚至像是外出活動了一圈回來的情況,幾乎從未有過。
“媽,我出去跑了會兒步。” 王銘一邊換鞋,語氣自然地回答,聲音還帶着運動後的些微喘息,卻透着一股清爽勁兒。
“跑步?” 林淑芬更加詫異了,眉頭微微蹙起,帶着擔憂,“你這孩子,怎麼想起跑步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還是……” 她欲言又止,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生怕兒子又回到了以前那種在外面打架鬥毆、惹是生非的狀態。
王銘看出了母親的擔憂,心中微微一酸。前世的自己,確實給了家人太多不安全的信號。他走進廚房,拿起水瓢從水缸裏舀了半瓢涼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口,然後用袖子擦了擦嘴,才看向母親,眼神清澈而坦然:
“沒有不舒服,媽。就是覺得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以前太懶了,現在想鍛煉鍛煉,上課精神頭也能足點。” 他頓了頓,補充道,“就在學校操場跑的,很安全。”
他的解釋合情合理,眼神裏沒有一絲閃躲和往日的戾氣。林淑芬盯着他看了幾秒,緊繃的心弦慢慢鬆弛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驚奇和……一絲微弱的希望。
她忽然想起,最近這幾天,兒子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樣了。
放學回家不再像以前那樣,把書包一扔就不見人影,或者抱着個破舊收音機聽些吵吵鬧鬧的音樂。而是會坐在那張老舊的書桌前,安安靜靜地寫作業、看書,有時甚至到深夜。飯桌上,也不再是埋頭猛吃、或者對父母的問話愛答不理,偶爾還會說出幾句讓人驚訝的、帶着思考的話。就像前天晚上,關於他爸爸想接工程那事,他問的那些問題……
還有昨天,隔壁張嬸來串門,閒聊時提起,說聽她家孩子在班裏說,王銘這次數學小測破天荒考了七十多分,還在學習小組裏幫同學講題,老師都表揚了。當時她只當是鄰居間的誤傳或者客氣話,沒好意思細問,心裏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此刻,看着兒子站在面前,身上帶着朝氣蓬勃的汗水氣息,眼神明亮而沉穩,再結合這幾日的觀察和聽聞,林淑芬忽然覺得,那些看似微小的變化,或許並不是她的錯覺。
一股溫熱的情感,如同初春解凍的溪流,悄無聲息地潤溼了她的心田。那是一種長久壓抑後的舒緩,是一種看到頑石似乎即將開竅的期盼。
“鍛煉……鍛煉是好事。” 她低下頭,掩飾着眼底微微泛起的溼潤,聲音有些哽咽,連忙用鍋鏟攪動着鍋裏的粥,假裝被熱氣熏到了眼睛,“快去洗個熱水臉,換身幹爽衣服,別着涼了。粥馬上就好了。”
“嗯,知道了,媽。” 王銘應了一聲,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看着兒子比以往挺直了些的背影,林淑芬久久沒有動作。廚房的窗戶上蒙着一層水霧,映出她模糊的身影,和她嘴角那一抹控制不住、緩緩漾開的笑意。
那笑容裏,有卸下重擔的輕鬆,有苦盡甘來的酸楚,更多的是如同看到幼苗終於頂破幹硬泥土、迎向陽光時的那種,純粹的欣慰。
這欣慰,並非因爲兒子突然變成了天才,或者取得了多麼輝煌的成績。而是因爲他終於顯現出了那麼一點點“向上”的姿態,展現出了對生活、對未來的那麼一點點“認真”。
對於一位母親而言,這微不足道的一點點,有時,便是照亮她整個灰暗天空的全部光芒。
她將鹹鴨蛋仔細地擺好盤,又煎了幾個金黃的荷包蛋。今天早晨,她覺得連鍋裏的白米粥,都散發着比往常更香甜的味道。
家庭的粘合劑,往往並非驚天動地的偉業,正是這一點一滴悄然發生的、向好的改變。王銘的轉變,如同投入這個略顯沉悶家庭的第一縷陽光,雖然微弱,卻足以驅散積鬱已久的陰霾,帶來無限的生機與希望。
林淑芬知道,路還很長,兒子能堅持多久也未可知。但至少此刻,這份難得的“欣慰”,真實地溫暖着她的心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