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方家那略顯破敗的院門前，只見一個五歲、扎着兩個亂糟糟羊角辮的小女孩正叉着腰站在門口，不是方粥粥是誰？
她臉上絲毫沒有懼色，反而揚着下巴。
“吵什麼吵！再吵我還打他！”
方粥粥尖着嗓子喊道。
就在這時，一個十八九歲的女生從屋裏掀簾子走了出來。
她生得濃麗非常，哪怕此刻素面朝天，也掩不住那份奪目的美。
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粗布衣裳，穿在她身上卻硬生生襯出了幾分華彩，不像是村姑，更像是養在錦繡堆中的人間富貴花。
只是此刻，這朵富貴花眉眼間凝結着揮之不去的鬱氣。
正是方昭。
“劉大嬸，你帶着這麼多人堵在我家門口，想幹什麼？”
方昭冷冷地說道，目光掃過劉小妹和她身後的狗蛋，帶着明顯的不屑。
“想幹什麼？你看看你家這小潑婦把我家狗蛋打成什麼樣了！”
劉小妹指着狗蛋胳膊上的幾道紅痕和臉上的巴掌，聲音尖利：“今天你們方家必須給個說法！”
方昭輕輕將粥粥護到身後：
“說法？你兒子在村口搶粥粥的饃饃，還推了她一把，這又該怎麼算？”
劉小妹一聽，雙手猛地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方昭臉上：
“放你娘的屁！小孩子家打打鬧鬧能少了根汗毛？你家這賠錢貨倒好，下手黑得跟閻王姥爺似的，將來指定是個沒人敢要的禍害！”
她越罵越來勁，手指頭幾乎要戳到方昭鼻子上，嗓門扯得又尖又響：
“呸！一家子黑心爛肝的玩意兒！大的自己沒本事，大學考不上，就見不得別人家好！瞅着我家嬌嬌考上大學有了出息，對象還是個城裏幹部，你眼紅病犯了是吧？天天腆着個臉往人跟前湊，想使壞下絆子？我告訴你，沒門！”
“自己沒那個命，就想來禍害我家嬌嬌的前程？做你娘的青天白日夢！上梁不正下梁歪，老方家祖墳冒的都是黑煙，才養出你們這一大一小兩個喪門星！”
方昭冷笑：“我紅眼病，如果不是李嬌推我下河，考試那天我怎麼會發高燒，導致考不好上不了大學？我不能上，她憑什麼可以上？”
“至於周道清。”
方昭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決絕的恨意：
“你不如去問問你那好閨女和周道清這對狗男女，到底是誰搶誰！我只恨當初心不夠狠，沒有直接去公社舉報他們亂搞男女關系，作風敗壞！”
劉小妹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擊打得措手不及，臉漲成了豬肝色，猛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
“我呸！空口白牙你噴什麼糞！證據呢？誰看見了？指不定是你自己爲了勾引周知青，故意往河裏跳！”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聲音又尖利起來，指着方昭的鼻子罵：
“周知青親口說了，他的對象是我們家嬌嬌！人家兩情相悅，是你死皮賴臉往上湊，破壞別人革命感情！你個不要臉的狐狸精！”
圍觀的村民頓時炸開了鍋，議論聲此起彼伏。
“哎喲喂！聽方昭這意思，是她先跟周知青好的？後來才被李嬌給撬了牆角？”
“不能吧？這事兒都過去多久了，周知青和李嬌早去了城裏，如今她空口白牙的，還不是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嘿，這你就不懂了！當初我就覺着不對勁，那周知青剛來的時候，可不是老往方家這邊跑？後來才跟李嬌熱絡起來的。嘖嘖嘖，想不到啊想不到，當年沒看全的戲，今兒在這兒還能看到後續！”
“劉嬸子，當初你還說李嬌和周知青早就處對象了。”
“哎呀，人老了記憶不好很正常。我現在又想起來了。”
憎人富貴嫌人窮。
當初方家光景好，是村裏頭一份，這位“記憶力不好”的劉嬸子背地裏沒少酸言酸語，看得眼珠子發紅。
後來方家落了難，她可是第一個跳出來踩兩腳泄憤的。
如今風水輪流轉，李家靠着李嬌和周知青的關系在村裏抖了起來，這些人自然又調轉槍口，樂得看李家的笑話了。
反正他們沒得任何好處，自然鬧得越大越好，能看戲誰都不樂意？
劉小妹聽着周圍的言論，只覺得不好，被方昭這小蹄子帶偏了！
她閨女李嬌如今眼看就要成爲城裏人，前途大好，名聲那是頂頂要緊的，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蒙上“搶別人男人”的污點！
一股邪火直沖腦門，燒光了她最後一點理智。
劉小妹雙眼赤紅，五官扭曲尖聲嚎叫道：
“你放你娘的狗臭屁！讓你滿嘴噴糞污蔑我閨女清白，老娘今天非撕爛你這張破嘴不可！”
說完她直接朝方昭撲過去，目標明確地只朝着方昭那張穠麗的臉蛋抓去！
這一下要是抓實了，非得破相不可。
“我還放你爹的屁！”
方昭非但不退，反而厲聲頂了回去，同時毫不猶豫地握緊拳頭，迎着劉小妹撲來的方向狠狠揮了過去！
經過這幾年生活的磋磨，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目下無塵、認爲與村婦爭執是自降身份的方昭了。
傲氣填不飽肚子，清高護不住家人。
當初是她傻，覺得被一個樣樣不如她的李嬌搶了男人丟面，死都不願承認和周道清談過對象。
她早就該明白，在這窮鄉僻壤，有時候講道理不如亮爪子，只有實實在在得到的好處、不受欺負，才是真的。
什麼體面，什麼名聲，都是虛的。
如果做個潑婦能護住自己和家人，那她就做這個潑婦！
兩人糾纏之時，一旁的方粥粥也握起小拳頭找角度給劉小妹兩拳。
“劉小妹，你打我女兒！我跟你拼了！”
人群中傳來一道聲音，村民們定睛一看，是方昭的母親張大妮！
她如一頭護崽的母獸，沖進去抓起劉小妹的頭發。
圍觀熱鬧的李家其他堂親一看不樂意了，也沖了進去。
“狗日的！大老爺們兒也下場欺負女人孩子？當我們方家死絕了？！”
一大早去賣貨回來的方家人一看有男人下場，也加入了這場大混戰。
就在混戰最激烈時，陳村支書和李大隊長領着幾名幹部模樣的人匆匆趕到，其中就有爲海外尋親事宜前來核查方家情況的小劉和小陳。
結果就看到了這麼一幕。
陳村支書臉色鐵青，厲聲喝道：“都住手！成何體統！”
然後並沒有人聽到。
李大隊長更是急得滿頭大汗，他看到他家媳婦還有侄子在裏面了。
小劉和小陳震驚地對視一眼，尤其是見過方榮的小劉。
這裏面打架鬥毆的居然有方榮的親人？
陳村支書眼見勸架無效，方家人一個個殺紅了眼根本攔不住，情急之下，他猛地吸足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朝着混戰中心嘶聲呐喊：
“老方頭——！方周於——！停手！你家國外親戚回來認親啦！！！”
巨大的聲浪在院落間回蕩，甚至撞出了隱隱的回聲。
“認親啦——親啦——啦——”
這石破天驚的一句話，如同一道無形的定身咒。
刹那間，時間仿佛凝固了。
剛剛還沸騰喧囂的場面，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扭打在一起的人，無論方家、李家，舉着扁擔的，抓着頭發的，都僵在了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極致的震驚和茫然，齊刷刷地轉向聲音來源。
整個世界，只剩下陳支書那石破天驚的呼喊，在每個人耳邊嗡嗡回響：
……國外親戚……認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