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生活,以一種近乎野蠻的節奏開始了。
達旦之家沒有那麼多規矩,山賊們的生活方式簡單直接:起床、吃飯、活(包括但不限於砍柴、巡邏地盤、偶爾下山“采購”)、訓練、吃飯、睡覺。對於路飛和艾斯來說,“訓練”就是他們在廣闊森林裏的一切冒險活動。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艾倫就被一陣喧鬧聲吵醒。
“起床了!懶蟲們!”艾斯的聲音帶着不耐煩,他已經穿戴整齊,手裏拿着一削尖的木棍,“今天要去西邊的溪谷!”
路飛打着哈欠,揉着眼睛從床上彈起來,草帽歪歪斜斜地扣在頭上:“溪谷?有好吃的嗎?”
“就知道吃!是去訓練!那邊水流急,適合鍛煉平衡!”艾斯用木棍戳了戳路飛的腦袋,然後看向剛剛坐起身的艾倫,“你,要睡到什麼時候?”
艾倫立刻清醒,迅速穿好達旦提供的那身粗布衣服——雖然舊,但還算結實。“我準備好了。”
艾斯打量了他一下,似乎對他利落的動作有點意外,但沒說什麼,轉身就往外走:“跟上。慢了不等。”
“等等我!”路飛胡亂套上衣服,抓起草帽就追了出去。
艾倫深吸一口氣,也跟了上去。身體恢復得不錯,但森林裏的跋涉對他這具十歲的身體和尚未完全適應的靈魂來說,依然是個挑戰。
清晨的科爾波山籠罩在薄霧中,空氣溼潤清新,帶着泥土和植物的氣息。艾斯顯然對這片森林了如指掌,他在崎嶇不平的山路和林木間穿梭,速度很快,動作敏捷得像只山貓。路飛雖然年紀小,但體力異常充沛,橡膠果實的能力似乎已經開始萌芽(艾倫注意到他偶爾會被樹枝絆倒時手腳會不自然地拉長又彈回),勉強能跟上艾斯。
艾倫則顯得有些吃力。他努力記憶着艾斯的路線,避開溼滑的苔蘚和盤結的樹,但體力消耗很快,呼吸漸漸粗重起來。不過他沒有出聲抱怨,只是咬緊牙關緊跟。寫輪眼帶來的微弱動態視力(似乎是被動觸發的,並未主動開啓)幫助他更好地預判落腳點,節省了一些精力,但身體的疲憊是實打實的。
“喂,還行嗎?”艾斯偶爾會停下來,回頭看看,語氣依舊硬邦邦的,但至少等了。
“沒問題。”艾倫抹了把汗,喘息着回答。
路飛則早就跑到前面,對各種東西都充滿好奇,一會兒追蝴蝶,一會兒試圖爬樹掏鳥窩,精力旺盛得可怕。
“路飛!別亂跑!”艾斯吼道,但顯然沒什麼效果。
大約跋涉了一個多小時,他們來到一處溪谷。這裏地勢陡峭,一條湍急的溪流從高處沖下,在岩石間激起白色水花,發出轟隆聲響。溪流兩岸是溼滑的巨石和茂密的植被。
“今天的目標,”艾斯指着溪流中幾塊突出水面的巨石,“從那邊,踩着石頭跳到對岸,不能掉進水裏。”
路飛看着那湍急的水流和溼滑的石頭,眼睛發亮:“好玩!”
艾倫則暗自評估:石頭間距不小,表面長滿青苔,水流沖擊力大,平衡和爆發力要求很高。對現在的他來說,很有難度。
艾斯第一個示範。他助跑幾步,輕盈地躍上第一塊石頭,腳尖一點,身體如同沒有重量般連續跳動,在幾塊石頭間幾個起落,穩穩落在對岸,轉身看着他們,臉上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看我的!”路飛大叫着沖過去,結果第一跳就踩滑了,噗通一聲掉進水裏,被激流沖出老遠,幸好他及時伸長手臂抓住岸邊的樹,橡膠一樣彈了回來,渾身溼透,卻哈哈大笑。
“!”艾斯在對岸罵道。
艾倫集中精神,回憶着艾斯的動作,深吸一口氣,起步,跳躍。第一塊石頭,成功。但落腳瞬間,青苔的溼滑遠超想象,他身體一歪,第二跳力道不足,勉強夠到第三塊石頭邊緣,手指扒住石縫,腳下懸空,湍急的溪水沖刷着他的小腿。
“艾倫!”路飛在對岸喊道。
艾斯也微微皺起眉。
艾倫手臂發力,核心收緊,奮力向上一蕩,翻身爬上了石頭,氣喘籲籲。他抬頭看向對岸的艾斯,後者正看着他,眼神裏少了些最初的冷漠,多了點別的什麼——也許是認可他掙扎上來的努力?
繼續嚐試。一次次落水,一次次爬起。路飛玩得不亦樂乎,把訓練當成了遊戲。艾倫則咬着牙,仔細觀察艾斯的發力技巧和落點選擇,結合自己寫輪眼帶來的細微觀察力(他能更清晰地看到石頭表面青苔的分布和溼差異),漸漸掌握了竅門。
當太陽升到頭頂時,艾倫終於成功了一次,盡管最後落地時踉蹌了幾步,差點摔倒,但終究是憑自己跳了過去。
“哦!成功了!”路飛歡呼。
艾斯哼了一聲,但嘴角似乎翹了一下:“馬馬虎虎。休息一下,吃午飯。”
午餐是早上帶來的飯團和肉,就着溪水吃。三人坐在溪邊的石頭上,氣氛比早上緩和了不少。路飛嘰嘰喳喳說着剛才的“冒險”,艾斯偶爾嗆他兩句,艾倫則安靜地吃着,聽着,感受着這份屬於孩童的、簡單而真實的互動。
他注意到艾斯雖然對路飛態度粗暴,但當路飛真的遇到危險(比如差點被急流卷走時),艾斯會第一時間沖過去。而路飛對艾斯有着近乎盲目的崇拜和依賴。這對兄弟的感情,在打鬧和爭吵的表象下,深厚而牢固。
下午的訓練換成了森林裏的追蹤和隱蔽。艾斯教他們如何辨認動物足跡,如何利用地形隱藏自己,如何在移動中不發出聲音。艾倫學得很認真,這些是寶貴的生存技能。路飛則總是不由自主地弄出各種動靜,氣得艾斯追着他打。
一天下來,艾倫筋疲力盡,身上多了不少擦傷和淤青,但心中卻有種奇異的充實感。他能感覺到身體在適應,在變得強壯。更重要的是,艾斯雖然依舊話不多,但看他的眼神裏,最初的警惕和排斥已經淡了很多,似乎開始把他當作一個“可以一起訓練的家夥”而非純粹的“外來者”。
傍晚時分,他們開始返回達旦之家。夕陽給森林鍍上一層金邊,倦鳥歸林。
“艾斯,我們從海邊那條近路回去吧!我想去看海!”路飛忽然提議,揉着肚子,“說不定還能抓到魚當晚飯加餐!”
“那條路有點繞,而且……”艾斯猶豫了一下,看向西邊逐漸黯淡的天色,“算了,走吧,快點。”
艾倫心中一動。海邊?近路?他隱約記得,風車村附近的海域,似乎有一只特別的“近海之王”……難道就是今天?
他沒說什麼,跟上了艾斯和路飛的腳步。這條路確實靠近海岸線,能聽到越來越清晰的海浪聲,聞到鹹腥的海風。穿過一片矮樹林,一片布滿礁石的海灘出現在眼前。海水呈現深藍色,拍打着礁石,濺起白色浪花。
“看!是大海!”路飛興奮地沖向沙灘,在沙灘上留下一串腳印。
艾斯跟在後面,目光警惕地掃視着海面。艾倫也下意識地提高了警覺。夕陽大半沒入海平面,光線開始變得昏暗,海水的顏色愈發深邃。
路飛跑到一塊巨大的礁石旁,探着身子看向下面的水窪:“這裏有螃蟹嗎?還是小魚?”
“路飛,別靠太近!”艾斯喊道,快步走過去。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距離岸邊不到二十米的海面,海水毫無征兆地劇烈翻涌起來,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緊接着,一個龐大無比的黑影破水而出!
那是一條超乎想象的巨型海獸!它有着類似鰻魚又似蟒蛇的修長身軀,覆蓋着深藍色的鱗片,在黯淡的天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澤。它的頭部碩大猙獰,布滿骨刺,血盆大口張開,露出層層疊疊、匕首般的利齒,一雙燈籠大小的猩紅眼睛,正死死盯着岸邊的三個小人兒,尤其是站在最凸出礁石上的路飛!
近海之王!
艾倫的心髒驟然縮緊,全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漫畫裏的畫面和眼前真實的恐怖巨獸重合,帶來的沖擊力遠超想象!那龐大的身軀帶來的壓迫感,那腥臭的氣息,那充滿純粹食欲和暴戾的眼神,無不宣示着這是一頭真正的、能輕易吞噬人類的怪物!
“路飛!!!”艾斯的嘶吼聲幾乎破音,他猛地向前撲去,想要抓住路飛。
但海獸的速度更快!它巨大的頭顱如同攻城錘般砸向路飛所在的礁石,血盆大口帶着腥風已然籠罩而下!路飛完全嚇呆了,站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張吞噬一切的巨口在視野中急速放大!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凝固。
艾倫的大腦一片空白,極致的恐懼扼住了他的喉嚨。但他身體裏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或許是求生本能,或許是這幾天悄然滋生的“要保護他們”的執念,或許是穿越後一直壓抑的不安與力量——在死亡陰影籠罩的瞬間,轟然爆發!
“不——!!!”
一聲無聲的呐喊在他心中炸響。
雙眼深處,那股蟄伏的、滾燙的能量如同沉睡的火山驟然噴發!熟悉的、但比上次更加強烈的劇痛猛地刺穿眼球,直沖大腦!視野瞬間被染上一層淡淡的血色!世界仿佛變慢了——海獸下撲的軌跡、艾斯前沖的動作、路飛驚恐的表情、飛濺的水珠……一切都變得清晰而緩慢!
而他的眼睛,正發生着駭人的變化!
黑眸瞬間被猩紅取代!在那血色的基底上,原本緩緩旋轉的單顆黑色勾玉,此刻瘋狂加速,然後——分裂!一分爲二!兩顆漆黑的勾玉,如同擁有生命的蝌蚪,在血色的瞳孔中高速逆向旋轉!
雙勾玉寫輪眼,在生死危機和強烈情緒的下,自行開啓!
不僅如此,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而威嚴的意志,隨着目光,無形地沖向那撲來的海獸!
那不是霸王色霸氣,而是寫輪眼特有的、源自精神層面的某種壓迫力,混雜着艾倫此刻全部的恐懼、決絕和“必須阻止它”的強烈意念!
就在海獸的巨口即將閉合,獠牙幾乎觸碰到路飛草帽的刹那——
“吼——!!!”
近海之王那雙猩紅的獸瞳,對上了艾倫那雙更加猩紅、旋轉着雙勾玉的詭異眼睛!
時間恢復流動。
海獸的動作,出現了極其突兀的、違反常理的停頓!它那充滿暴戾和食欲的眼神,在接觸到艾倫目光的瞬間,被一種更深層次的、源自本能的驚懼所取代!仿佛看到了某種天敵,某種不可名狀、直擊靈魂的恐怖之物!
它發出一聲夾雜着痛苦和畏懼的嘶鳴,龐大的身軀猛地一扭,原本致命的下撲變成了倉惶的甩頭避讓!血盆大口擦着路飛的衣角掠過,狠狠撞在旁邊另一塊巨大的礁石上!
“轟隆!!!”
礁石碎裂,石屑紛飛!
巨大的沖擊力掀起海浪,將呆立的路飛和剛撲到附近的艾斯一起掀飛出去,摔在遠處的沙灘上。
海獸似乎徹底被那雙眼睛嚇破了膽,它甚至不敢再看岸上一眼,發出一聲悠長而恐懼的低吼,扭動身軀,頭也不回地扎進深海,迅速消失在昏暗的海面下,只留下一圈圈逐漸擴散的漣漪和破碎的礁石。
一切發生得太快,從海獸出現到逃竄,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
沙灘上陷入死寂,只有海浪拍打的聲音和兩個孩子的咳嗽聲。
路飛被摔得七葷八素,吐出嘴裏的沙子,茫然地坐起來,看着海獸消失的方向,又看看碎裂的礁石,似乎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麼。
艾斯則迅速爬起,第一時間看向路飛:“路飛!你沒事吧?!”確認路飛只是有些擦傷後,他才猛地轉頭,看向仍站在原地、背對着他們的艾倫。
艾倫背對着他們,身體微微顫抖,雙手緊緊握拳。眼中的血色和勾玉正在迅速褪去,劇烈的刺痛和強烈的眩暈感如同水般涌來,瞬間抽了他剛剛恢復不久的所有體力。視野開始模糊,耳邊嗡嗡作響,心髒狂跳得仿佛要炸開。
他聽到艾斯跑過來的腳步聲,聽到路飛帶着哭腔和後怕的喊聲:“艾斯!剛才……剛才那是什麼怪物?!好可怕!”
但他已經無法回應了。透支體力和精神力的雙重打擊下,他的意識迅速沉入黑暗。在徹底暈倒前,他最後聽到的,是艾斯沖到他面前,發出的那聲驚疑不定的低呼,以及更遠處,從樹林方向傳來的、達旦那粗啞而震驚的咆哮:
“喂!你們這幾個小鬼……剛才發生了什麼?!那是什麼眼睛?!艾倫!你的眼睛——!!!”
聲音戛然而止。
艾倫眼前一黑,失去了所有知覺,向前栽倒,落入一個雖然不夠寬闊、但足夠及時的懷抱——是沖過來的艾斯接住了他。
夕陽終於完全沉入海平面,最後一縷餘暉映照在沙灘上三個孩子身上,映照在碎裂的礁石和未平的波瀾上,也映照在艾斯那雙緊緊盯着艾倫蒼白面容、充滿了震驚、疑惑和前所未有凝重的眼睛裏。